《芃芃》草木鸣

16、傻子 自那次

　　自那次背古诗之后，李老师对她的态度就有些冷淡下来了。

　　不管是背书还是提问，他都没有再叫过她，偶尔视线掠过也不会有任何停留，仿佛她就是亿万小水滴中的一颗，没什么不同的。

　　直到第一次正式考试的成绩出来。

　　“诶呀叶青，成绩不错嘛。”李老师看着她，眉眼带笑，“你爸果然没骗人，看着就像个学习好的。”

　　语文满分100分，她考了84分。

　　语文不像数学，不同的地方给分标准不一样，她不知道在新学校这个成绩算什么水平，现在看来还挺不错。

　　李老师很高兴，下课时喊她出去，说她只比班长低两分，让她继续加油。

　　班长朱姗姗，一个大眼睛女孩儿，是她们班学习最好的学生。她不仅学习好，性格也很开朗，叶青能感觉出来大家很喜欢她，下课时有很多女孩子找她玩。

　　相比之下叶青的朋友就没那么多了。

　　她现在也就刚把班里同学的名字记了个大概，只和坐在周围的同学熟悉一些。

　　班里五十多个人，两列一组，一共四组，都是一男一女搭配坐，李老师说这样可以防止上课讲小话。

　　叶青的同桌纪杰是个圆头圆脑的男生，脸也是圆圆的，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

　　纪杰和叶青的老家是一个省，不过不同市。

　　她们学校虽然都是外地孩子，但班里和叶青同省的很少，大多都是来自和东莘邻近的省份。

　　叶青颇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不自觉和同桌说话多起来。可是纪杰话不多，或者说和她的话不多。

　　不管她说什么，大部分时间纪杰都只是淡淡地回应，让叶青联想到刚蒸好的软软的大白馒头，手指戳一下立马就会恢复原状。很快她发现，纪杰总是一下课就跑出去玩，没什么和她交流的意愿，她也就没那么热情了。

　　叶青把自己最初急着找共同话题的行为，归结于一种对未知的新集体生活的胆怯。

　　班里的同学大多从一年级就在一个班。作为一个插班生，她想快速融入新班级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北溪小学和金枫学校的情况不太一样。

　　北溪小学是周围地区唯一一所民办小学，生源更加固定。

　　作为一个发达城市，东莘人口十分密集，并且还不断有更多人被吸引过来。想要在东莘上一个公办学校并没有那么容易，叶青不知道要满足具体什么条件，但在这个片区，父母来东莘打工又不满足条件的，基本上都会让孩子来这儿读书，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就算叶青家住得很远，也还是上北溪小学。

　　渚川的学校入学条件没有那么苛刻。金枫学校有很多厂里职工的小孩，父母的工作变动，使得学生的流动性也比较大，像叶青这样转来又转走的学生不在少数。北溪小学转校生少，或者说是转走的学生少，同学们基本上都是从一年级就认识相熟了。

　　这种情况下，想要融入北溪小学就更加困难一点。

　　不过叶青很快就不再折腾。这种事情本来就需要时间和契机，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后来再上语文课，李老师会点她起来回答问题了，带着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而不管她回答的准不准确，他都没有再批评过她。甚至有两次问“你如何理解”的那种题，她拿不准主意没有立刻回答，李老师也只是开玩笑地说：“还没想好怎么说吗？嘴撅得这么高，都能挂油壶喽。”

　　哪怕叶青在他说完后只是抿抿嘴不说话，李老师也会温声让她坐下。

　　可能这就是他对好学生的“优待”？

　　她们年级三个班的班主任教的科目不同，涵盖了她们的语数英课程。

　　数学老师就是隔壁二班的班主任，他对她的态度倒没有明显的改变，只是在第一次成绩出来后有点意外，随口说早知道她成绩那么好就让她进二班了。

　　数学老师的脾气意外地比李老师好很多，和叶青的第一印象截然相反。

　　她几乎没见过他对学生发火，作业交不齐他也只是让没交上的快点补完交过去，不会有很严厉的处罚措施。

　　课代表纪杰同学明显对收作业这件事兴致不高，每天走个流程从各组长那儿把作业本收走，有时连没交同学的名单也不认真写，只随便写几个名字就交差。

　　这样一来，数学作业越来越收不齐了。

　　在三番两次警告后，数学老师发现作业越来越少，而他的课代表也态度懒散，终于生气了。他先在班里警告了不交作业的同学，说再有下次就要告诉班主任开始喊家长，而后批评了纪杰。

　　“当了课代表就要负起责任啊！怎么能也跟着敷衍老师呢？”他看向纪杰，眼神里带了些责备。

　　叶青悄悄看了纪杰一眼，他耷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收回目光的时候却和老师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数学成绩好的同学不止你一个，你要是不愿意当课代表，我们就换一个。”叶青低下头，听到数学老师平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叶青，你先当代理课代表，不交作业的全部都记下来交给我，我来收拾。”

　　叶青的心快速跳了两下。别说课代表了，她连小组长都没当过啊？

　　“没事，能收多少就收多少。”数学老师清了下嗓子，拿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不过尽量还是多收点，没交的你去催催，实在不写的把名字记下来给我。”

　　一下课叶青就跟着去了老师办公室，她告诉老师自己没经验，可能做不好。

　　“好了，快上课了，回教室吧。别担心，尽力就好。”

　　第一次当上小班干，叶青有些紧张，又有点感激。她觉得这代表了数学老师对她的信任，她想把这件事做好。

　　或许是老师的前一天的话起了些作用，第二天收到的作业多了不少，但还是有些顽固分子顶风作案，叶青只能想到一个笨办法——缠。

　　没交作业的基本都是些男生，下课就和朋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些蹲在地上玩卡片，有些拿着水瓶假装武器砍来砍去……

　　叶青会判断时机，在他们停下来能听得进去话的空档，使用“这作业很少的，两分钟就写完了”、“你要是不写，我下节下课还来找你，体育课也来”、“除了你就剩两个人没交了，你想被李老师知道叫家长吗”三种话术轮番出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了念紧箍咒的唐僧，结果还真有奇效。

　　“杨乐……”她的手划过纸上的名字，是一个坐后排的男生，个子很高，有点黑。

　　“你不会还要去找他要作业吧？”

　　叶青点了点头，看到前桌女生一脸惊讶，“你真要去啊？我劝你别去了，浪费时间。”

　　“但是我收了好几本了，都成功了呀。”

　　“他不一样，他不会写的。”前桌十分笃定，神神秘秘地凑近她，压低声音，“你信我吧，他就是个傻子，肯定不会写的。他都没交过作业，老师也不管他。”

　　傻子？

　　她扭头观察，杨乐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很认真的样子。

　　虽然没人找他玩，但看上去挺正常的，绝不像一个傻子。

　　第二节大课间，做完广播体操还有一段时间，第三节又是体育课，大家都在操场上撒欢儿。杨乐也走在几个男生后面，不过他们却不像是要带他一起玩儿的样子。

　　“杨乐，你数学作业还没交呢，我要交给老师了。”

　　前面几个男生回了头，发出起哄声，“快，杨乐，课代表催你呢，你怎么不交作业啊？”

　　“我不会写。”

　　叶青不是第一次听这句话。那几个不交作业的男生，除了说“不想写”，就是“不会写”，但她能听出来是真的还是敷衍。

　　面前的男生语气很真诚，他甚至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听到没？他不会！”几个男生笑起来，嘻嘻哈哈地说：“课代表，别为难我们乐乐了，傻子哪会写题呢！”

　　男生们怪叫着走开了，杨乐也转过身准备离开。叶青看到他步伐有些急，似乎是想追上拿他取笑的“朋友们”。

　　她忽然心头一酸，有些难过。

　　“我教你吧。”她叫住杨乐，“你不会的，我教你吧。”

　　体育课解散之后，叶青先把收好的作业交了上去。数学老师不在，她记了杨乐的名字，打算等他补完再去办公室把名字划掉。

　　班里除了杨乐没有别人。平时下课他们只能在三年级教室门口的区域活动，好不容易上体育课有场地玩，大家都在外面疯。

　　天已经暖和起来了，第三节课的太阳明亮却不刺眼，伴着温柔的春风洒进教室。杨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胳膊支着脑袋发呆，隐没在墙壁的阴影中。

　　“哪里不会？”叶青一屁股坐在杨乐旁边，“你知道作业吧？”

　　杨乐点头，指着桌子上老师布置的课后练习题，“我就会前两道，后面的都不会。”

　　她们现在已经学了乘除法，不过乘法出的复杂一些，有多位数的乘法。作业里出有相关的题，还有混在一起的四则运算和简单的应用题，杨乐会的是些简单的乘法。

　　“法则最重要，先乘除后加减。”她挑了一个复杂点的计算题给他举例，“除法就是乘法反过来。你既然会乘法，除法也就会了。方法就是试，你看用除数乘以几能得到被除数，一次不对多试几个。”

　　杨乐嘴里念叨着乘法口诀表，在她的指导下最后把答案算了出来。

　　“你口诀表是不是背得不熟？”叶青发现了关键问题，“感觉你背到后面大一点的数字速度就慢了。”

　　“我记不牢。”杨乐的脸上出现羞赧的神色，“可能我就是笨吧，这么久了都记不牢。听别人说话也反应慢，他们都说我是个傻子。他们不想和我玩，我知道。”

　　叶青盯着杨乐，看到他在自己的注视垂下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又纯良的眼睛。

　　“抓到的蚂蚱是蝴蝶的3倍，蚂蚱等于蝴蝶乘以3，这个你能听懂吗？”

　　男孩愣愣地点了头。

　　“甲虫比蚂蚱少8只，问甲虫多少只，用减法，能听懂吗？”

　　“能。”

　　“我再问你，有6只小猴，大猴的数量是小猴的3倍再少3只，求大猴多少只，用什么法？”

　　“乘法……”杨乐望着叶青，她的脸紧绷着，“……再用减法？”

　　“对啊！”女孩拍了一下手，目光坚定，“谁说你笨啊？你看，应用题你都做得出来啊！谁要是再说你是傻子，你就说回去，你告诉他他不仅是傻子，他还欺负同学是个讨厌鬼！”

　　“你只是需要练习。”女孩对他笑，是和他们不同的友善的笑，“口诀表是一定要背得很熟的，多背多用就好了。”

　　教室外的同学们高亢的叫喊声远去，杨乐看到叶青用笔指着还没写完的题目。

　　“写吧，不会的问我。我每天都会找你要作业的。”

　　去办公室划名字的时候，数学老师刚好正在批改。

　　“这小子居然都交作业了？”他看到作业是杨乐的，颇有些意外，“作业收的挺齐，看来我这课代表还真是选对了。”

　　周五下了场大雨，大课间的广播体操取消了，大家都在教室里活动。纪杰的位置靠走廊，他往前挪了挪椅子，让叶青进来。

　　趁着下课，叶青刚刚去后排把杨乐的作业收了过来。

　　和那些顽劣到烦人的男生不同，杨乐真的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每天都有认真写作业。只是有时候他不会的多，需要她给他讲，再多给他点时间。但杨乐的态度很好，叶青也愿意给他讲题。

　　她站在座位上，把刚收来的作业夹进同组的作业本里，却突然发现纪杰正趴在桌子上，目光投向课桌上的作业本。

　　“呃，那个……”叶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她感有点歉疚，“现在作业好收多了，要不……”

　　“不用，我本来就不想当这个课代表。”纪杰打断了她，坐起来靠着椅背，“你都收的差不多了吧？”

　　“嗯，我要拿去交给老师了。”

　　“我是真的有点不太明白。”纪杰微微仰头看向这个新来的同桌，有些疑惑，“平时光收作业我都觉得麻烦，你是怎么一个个去找他们要的？连杨乐你都去找，你不觉得烦吗？”

　　叶青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却见纪杰拿了桌上剩下的作业本递给她。

　　“不过，做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