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尾声:轮回 又是一年一 ...
-
又是一年一度的中元节,宗亲们陆续到祠堂祭祀。
十八婆今年中元节特别忙,因为长孙女携新婚丈夫回娘家,儿子、儿媳以及另外三个孙子孙女也都回老家团聚了。屋里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
十八婆最近脸上的喜悦都藏不住了,除了长孙女喜结良缘外,二孙女考上了名牌大学,三孙女考上了省城重点高中,小孙子这学期获评“三好学生”。这一家的好风水名声很快就传遍了村里。
大孙女问十八婆道:“今年怎么没听见吹牛角了?”
“早就没人吹了,现在谁还懂这些。”十八婆道。
“我还记得小时候跟爸爸去看戏呢,在芳村观音庙外搭的戏台。”大孙女道。
“现在大家也就去祠堂烧个纸,这些活动都没人搞了。就是搞了也没人看,大家都在家里看电视、玩手机。”十八婆道。
“我看到路边有人在建新房,谁家的?”大孙女问道。
“呃,那是陈睿建的。”十八婆道。
“陈睿?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建叔的儿子。他们家不是在县城吗,怎么回老家建房子?”大孙女疑惑道。
“哪里还有房子,都被他姐卖了。”十八婆不愿意再继续谈这个话题,起身去厨房灶台看锅里煮的大鹅。
陈睿今年已经三十出头,还没结婚。叔伯操心这个侄子的婚事,建议他回老家建房子以便娶媳妇。
现在的房价,陈睿只能勉强凑够首付,后续的按揭供房他觉得压力太大,只好回乡建房。
陈睿继承了父亲儒雅的风度,相亲的女孩都第一眼就被吸引,但了解到他的经济情况后都果断拒绝了。
叔伯建议他考虑下二婚女,陈睿无法接受,一眨眼就蹉跎至今。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陈睿只好硬着头皮相看了一个二婚女,对方要求支付五万彩礼。陈睿因建房子已经掏空所有积蓄,装修的钱都还没着落,就放弃了这门婚事。
春晓曾叫陈睿到深圳,给他介绍工作,但陈睿这些年除了照顾父亲,没有过任何职业经历,工作适应困难,经历过几次失败后,就心灰意冷回老家了。
陈睿回老家呆了两年后,眼看积蓄快用完,只好再次到深圳投奔春晓。正逢外卖行业兴起,陈睿做了三年外卖骑手,存了点钱,于是回乡建房。
正当陈睿为婚事发愁之际,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一个电话,告知他去处理陈娜娜的案子。
陈睿到派出所后并没有见到娜娜,却被带到了停尸间认尸。
派出所民警说凶手是娜娜的丈夫,起因是娜娜和别的男人开房,被丈夫抓了现行,丈夫一时激愤,捅伤了娜娜,娜娜失血过多而亡。
陈睿没有追问更多的信息,但是他告诉民警,他目前没法带走她的遗体,因为他没有钱处理丧事。
陈睿回去后将此事告知了春晓,春晓念在姐妹一场,给了陈睿一笔钱,让他把娜娜的后事给办了。
春晓还是希望陈睿能尽快结婚生子,但陈睿经济窘迫。在春晓的建议和资助下,陈睿在县城开办了一家菜鸟驿站,经过几年的经营,收益逐渐增长,又新增了两家站点。
陈睿在媒人的介绍下与一个大龄未婚女结婚已两年,但依旧无所出。
女方主动去医院检查了,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建议男方也过来做个检查,再根据检查结果综合考量孕育方案。但出于自尊心,陈睿坚决拒绝了。
陈睿结婚两年没有孩子的事情在村里传开了,村里有人说是女的不能生,有人怀疑是男的不行,更有人说是因为他父亲生前犯了祖宗的忌讳,被祖宗惩罚了。
陈睿做不到无视这些传言,要打破这些传言唯一的办法就是生孩子,于是他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
令陈睿震惊的是,□□检查结果是少精、弱精,自然受孕的概率接近于零。
医生建议夫妇俩做试管婴儿,费用大约五万元。这个消息给陈睿带来了希望,夫妇俩很快就启动了试管婴儿计划。
人们常对自己遭遇的苦难和不幸寻根求底,而陈睿是永远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遭遇这些不公。
他不懂得二十岁前的优渥生活是父母兜底的,二十多岁的轻松闲散生活是父亲为他精心编织的牢笼,三十岁后的困顿是社会给他人生上的第一堂课,只可惜,这开学第一课来得太晚了。
他认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是娜娜,是娜娜把父亲的家产败光,他作为家里唯一的香火传承人,却什么都没得到。
自己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就被众亲友捧着,如今老家的宗亲看自己的眼神却充满了怜悯。
如果父亲还在世,是绝对不允许他做这种低贱的工作的,每年两次扫墓站在父亲坟前总觉无比丢脸。
陈睿没想到的是,比这更让他难堪的事还在后头。
陈睿妻子经历了两年试管婴儿尝试,屡屡失败,且因流产次数过多,已被医生警告。
为此,陈睿妻子提出离婚。
可陈睿认为这不是他的错,是妻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体质差才容易流产。
虽然陈睿不愿意离婚,但女方态度坚决,到法院提起诉讼,最终双方在法院调解下结束了五年的婚姻。
陈睿的婚姻经历一时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不育的消息也很快被扩散开去。
家乡,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本以为可以承载他的余生,却在漫天飞舞的流言中向他关闭的大门。
原来,他们说的诅咒是真的,父亲对母亲的精神背叛启动了诅咒的封印,将“不得好死,断子绝孙”的咒语应验在了他身上。
路边的龙眼树本已结满了果子,经历了昨天的一场暴风雨后掉落了不少,散落地上,很快被行人、车辆碾碎,与泥土融为了一体。
“叔叔,小心!叔叔,叔叔,小心!”陈睿倒下的那一刻,看到一个小女孩正向自己奔来,胸前两条麻花辫晃动着,像极了母亲小时候照片上的样子。
汽车司机此刻惊魂甫定,扭头看了一眼前方的交通灯,正闪烁着绿光……
数天后,陈睿的遗体被运回祠堂外院安置。
“没到四十,是早夭。没有老婆和孩子,是鳏夫。不能进祠堂。”十八婆道。
“可以找个男孩过继给他,给他哭灵,做孝子,这样就有香火了。”三伯母道。
“这个办法可以。”十八婆道。
“这什么时候了,到哪儿找孝子去?”六伯母道。
“大傻,来,把这穿上,然后跪那儿,磕头。”只见十三婶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进来,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目光呆滞,神情木讷。这是秋水的大儿子,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后就成了这样。
原来是陈睿的叔伯不忍心陈建树这一脉就此中断,情急之下找到了秋水的大儿子,将他过继到陈睿名下。
秋水育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生活艰难,他们给了她家一笔钱,同时承诺每月给一笔生活费抚养大傻。
只不过是改下族谱而已,白白得了一笔钱,况且又是个傻儿子,秋水夫妇自是很乐意。
春晓对叔伯的这种处置方式是不认同的,但她也无可奈何,只随他们折腾去吧。
祠堂外院不远处的龙眼树已经枯萎了,据说是父亲小时候吃龙眼时将种子顺手埋下来后发芽长成的。
“都走了,连树都跟着去了。”春晓小声说道,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着干枯的树干。
“大概七十年了,老树了,大概是根部坏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
春晓转过身去,正是雪峰。
“你来了。”春晓道。
“来道个别。阿睿是个可怜的孩子。”雪峰道。
“他一直认为是大姐把他害成这样的。听叔伯说,他临死前一直在咒骂大姐。”春晓道。
“你觉得呢?”雪峰道。
“别人怎么做,怎么看,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他看不清这一点。他一直活在爸爸和大姐的阴影里。”春晓道。
“如果当年姑姑没出事,或许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雪峰道。
“没有如果。人总该向前看,这是你说的,不是吗?”春晓微笑道。
雪峰笑而不语。
一阵微风吹过,干枯的叶子纷纷落下,其中一片停在了雪峰的肩膀上。雪峰年过四十,俊朗的脸庞增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
如今的雪峰,看起来比年轻时要洒脱了许多,年少时的困顿、中年时的婚姻和事业危机都没有打垮这个男人,反而在经历人生的沉淀后更富魅力。
“大姐的眼光果然不错。”春晓心想。她曾无意中知晓娜娜暗恋雪峰,放在当今社会属于近亲,是不被允许的,若是在旧时代,或许会成为一场虐恋。
春晓不打算将这个秘密告诉雪峰,它更适合永久封存,并随着时代的潮流最终随风而逝。
如同多年前陈建树的葬礼结束后一样,雪峰在陈睿的葬礼结束后再次将春晓送回市里,只不过这次不是去酒店,而是去火车站。
春晓站在车站的广场上,凝望着这熟悉的一切,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回来了,是的,最后一次,那趟前往深圳的列车才是归家的旅途。(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