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君有几分愁》殂渊

8、论烤肉配什么解腻 听说月回山

　　入秋后的山林入夜得快，才刚过酉时，天就暗得只剩篝火的光。

　　沈清雪刚从冥想中被于越拍醒时，两簇篝火已在林地间燃得正旺。

　　夜风裹着林子里松针与腐叶的潮湿气息，拂过脸颊时带着凉丝丝的触感，连额前垂落的碎发都被吹得轻轻贴在皮肤上。

　　他所在的火堆旁，木柴在火里爆出细碎声响，火星不时溅起落在草叶上，又迅速熄灭，烤好的肉串泛着油光，焦香混着烟火气直往鼻腔里钻，连呼吸都染了几分暖意；不远处另一簇火堆边，江寻正瘫坐在铺好的布垫上，那布垫边缘绣着水晶宫专属的云纹，在橙红火光下泛着暗金，和周围弟子泛旧的粗布垫格格不入。

　　他指尖捏着烤野猪腿的骨棒，指腹只碰着干净的骨头，没沾半点油星，只挑瘦肉小口咬，连骨缝里的碎肉都用指尖剔得干净，才随手丢进旁边的空碟，油星子半点没溅到布垫，连丢弃的骨头都摆得齐整。

　　于越蹲在他面前，膝盖上沾了点细碎的草屑，手里攥着根削得光滑的树枝，顶端串着三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猪肉，油珠顺着木枝纹路往下滴，他特意用另一只手垫着片干净的枫叶接油，叶片边缘被火烤得微微发卷：“沈师兄，我们刚才追了半座山才围住那头野猪，刚烤好的，你要不要尝尝？这几块烤得最嫩，只撒了点盐和干椒，没放太多调料，刚好合口。”

　　沈清雪抬眼，目光扫过肉串时没带多余情绪，只淡淡点了点头。他起身时动作轻缓，衣摆扫过草地带起几片枯叶，指尖不经意蹭到地面的石子，触感冰凉粗糙。

　　余光瞥见萧烨靠在不远处的枫树下，枫叶被夜风卷着落在他肩头，他也没伸手拂，只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串好的烤串，木签摩擦指尖的触感清晰，鞋尖轻轻蹭着地面石子，那散漫劲儿里，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随性。

　　方才冥想时，沈清雪的神识早察觉到对方守在身边，那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温热的气息混在夜风里，若有似无地飘过来，他因不抵触这份安静的靠近，故而始终没作反应。

　　萧烨见他起身，立刻放下烤串，迈步走过来，两人并肩往篝火旁去时，衣料偶尔擦过，萧烨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袖间飘来一缕淡淡的松木香，和篝火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另一边火堆旁，于越刚把一串烤好的里脊递到江寻面前：“江师兄，刚烤好的里脊，还热着，你再吃点？”

　　江寻抬眼瞥了下，指尖捏着肉串顶端的木枝接过，指腹离油亮的肉块始终隔着半寸，连指缝都干干净净，咬了一口，肉质外焦里嫩，肉汁在舌尖漫开，带着淡淡的椒香，他便把肉串举在半空，眼神往沈清雪那边瞟了瞟，见沈清雪正低头看着火堆，侧脸在火光下显得冷硬，连下颌线都绷得笔直，他又嗤了声，转回头小口啃着肉。

　　不远处，几名下院弟子围坐在第三处小篝火旁，有人捧着烤串大快朵颐，咀嚼声混着笑声飘过来，有人捧着陶碗喝水，碗沿碰撞的轻响清晰可闻，倒衬得沈清雪这边愈发安静。

　　“江师兄，你觉得沈清雪是个怎样的人啊？”于越蹲在江寻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双手交握在身前时，袖口滑落少许，露出里面缝补过的灵丝线，那线色略深，显然是后来补缀的，和衣料原本的浅灰不太搭，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襟，布料粗糙的触感蹭过指腹。

　　江寻顿了顿，把啃得只剩签子的烤串丢进空碟，碟沿碰撞发出轻响，他挑眉道：“谁知道呢。整天冷着脸，跟谁欠了他百八十块灵玉似的，话少得能噎死人。不过上次见着个小弟子练剑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皱眉，他倒没装看不见，从储物袋里摸出疗伤药瓶丢过去——算有点良心吧。”话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敷衍，指尖却无意识地蹭了蹭布垫上的褶皱，丝滑的布料触感传来，他把布料捋平整了才罢休。

　　“我也觉得沈师兄人很好，性子看着冷，其实心细。”于越凑得更近，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眼帘垂得极低，却在说话间偷偷抬眼瞟了沈清雪一眼，视线先落在沈清雪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那玉佩雕着精致的云纹，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再往下，是沈清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他又飞快低下头，指尖把衣襟绞得更紧，布料的褶皱硌着指腹，“前几天听朋友说，他没准备找道侣，一门心思要留在月回山修炼，说想早日突破当前境界，以后能帮掌门分担……对了，今早后厨发灵麦饼当干粮，我还偷偷多拿了半块，本想……”话说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喉结轻轻滚了滚，喉咙里泛起淡淡的干涩，才接着道，“其实……我爱慕沈师兄，可我配不上他。”

　　“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江寻皱了皱眉，往篝火里丢了块小石子，火星裹着木柴焦香往上窜，落在他脚边不远处，带着细微的灼热感，他才道，“喜欢就去说啊，跟配不配得上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沈清雪还能因为你修为低就看不起人？”话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直白，捏着新烤串的手指却没动。

　　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水晶宫的锦衣玉食早惯了，哪懂这种“不敢”的心思。

　　于越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指尖绞得更紧，连指节都泛了白，指腹蹭着粗糙的布料，声音里裹着浓浓的涩意：“我……我修为才刚到筑基前期，上次宗门小比连前二十都没进；家里靠父亲种灵田过活，去年灵谷收成不好，连件像样的法器都买不起，现在用的剑还是入门时发的基础款。沈师兄是掌门最看重的弟子，术法在宗门里排前三，身边还有萧师兄那样厉害的人陪着……我这样的人，怎么敢跟他说喜欢？”

　　篝火又爆出一声轻响，溅起的火星落在他手背上，带着一点细微的刺痛，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把脸埋得更低，鼻尖萦绕着篝火的烟火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我每天天不亮就去练剑，晨露打湿衣襟，凉得刺骨，夜里对着心法册子看到眼睛发酸，烛火熏得喉咙疼，好不容易才考进内门，可连跟沈师兄说句话都要鼓足勇气……这辈子，大概只能远远看着他了。”

　　江寻啧了声，没再接话，只小口咬着烤串，肉质的鲜香在舌尖散开。这时，萧烨从储物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指尖捏着油纸边缘，油纸的粗糙触感传来，打开后，一股灵麦的清甜气息飘出来，他递了块麦饼给沈清雪：“光吃烤肉容易腻，垫点这个，后厨烤的灵麦饼，早上发的没吃完。”

　　沈清雪抬手时，先屈指碰了下油纸表面，温热的触感传来，确认不烫才稳稳接过，指尖触到麦饼的松软，咬了一口，面香混着灵麦的清甜在口腔里漫开，他才淡淡道：“味道不错。”

　　萧烨听见这话，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眼尾都染上几分暖意，却还故作自然地转话题：“清雪，你要是喜欢，我储物袋里还有，待会儿再给你拿。”

　　不远处的弟子堆里，有人笑着喊：“萧师兄！沈师兄！你们那儿还有肉串吗？我们这儿的吃完啦，连签子都舔干净了！”话音里带着玩笑的意味，混着其他弟子的笑声飘过来。

　　萧烨抬眼扫了下，扬声应道：“有！自己过来拿，别挤着。”话音刚落，一个小弟子捧着陶盘跑过来，脚步太急，不小心撞了下萧烨的胳膊，萧烨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让他赶紧拿，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清雪侧脸上，没移开半分，沈清雪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连平时冷硬的线条都软了些。

　　沈清雪伸手拿过一根劈好的木柴，刚要往火堆里添，手腕被夜风扫得微顿，木柴没拿稳，往火里滑了半寸，萧烨几乎是立刻伸手扶住木柴末端，指尖刚碰到木头粗糙的纹理，就轻轻往回带了带，动作快得像本能。

　　沈清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稳稳接过木柴添进火里，指尖掸了掸木柴表面的细屑。江寻的目光本就飘在沈清雪那边，把这一幕看得真切，他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萧烨对沈清雪倒挺上心”，又把视线扯回篝火，还不忘踹了踹身边的布垫，见布垫边缘蹭到根草屑，又弯腰飞快把草屑弹开，指尖捏紧了手里的烤串。

　　于越见江寻只顾着吃肉不说话，便起身准备去煮菊花茶，刚站直身子，指尖不小心碰掉了衣襟里藏的半块灵麦饼，正是今早后厨发的，本想找机会递给沈清雪，却一直没敢拿出来，饼渣落在草叶上，他慌忙蹲下去捡，指尖蹭到草叶上的露水，凉得他一缩手，耳朵却红到了耳根，只敢飞快把饼揣回怀里。

　　他走时脚步放得很轻，怕惊到谁似的，衣角扫过草叶，带起的露水沾在裤腿上，凉丝丝的，鼻尖还留着篝火的烟火气，混着远处隐约的烤肉香，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总怕回来时沈清雪已经和萧烨走开了，连句话都没机会说。“江师兄，萧师兄，我去煮点野菊花茶解腻，我带了陶壶，溪边洗干净就能用，你们在这儿等会儿？”

　　江寻随口应了声“行”，萧烨也点头道：“麻烦你了，于越。”

　　江寻指尖捏着烤串的动作没停，肉串的温热透过木签传来，要不是他爹硬把他塞进月回山，还被逼着出任务，他才懒得跟沈清雪、萧烨这群“练剑狂”凑一起，在水晶宫时，这会儿早该在暖阁里喝着灵茶，吃着点心了。心里莫名烦躁，忍不住又踹了踹布垫，布料丝滑的触感传来，却没让布垫移位，连不远处的马被惊得打了个响鼻，“呼哧”的鼻息声传来，他都没在意。

　　风卷着枫叶沙沙掠过，叶片摩擦的轻响清晰可闻，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得篝火的火苗轻轻晃动。

　　萧烨把剩下的烤串往沈清雪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拿起一串，指尖转着木签，声音压得很轻，只有沈清雪能听清：“清雪，还记得上次在月回山练剑台吗？那天风特别大，吹得剑穗都飘起来，你教我‘流云斩’，我总劈不准气劲，你握着我手腕调整姿势，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最后还说我‘剑心太急，沉不下来’。”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眼里的光比篝火还亮。

　　沈清雪咬了口麦饼，灵麦的清甜还在舌尖，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指尖捏着麦饼的力度也轻了半分，连声音都比平时软了些：“萧烨，后来你不是练到能劈开三块青石了？劈的时候气劲很稳，没再急着求快。”

　　萧烨听完，笑着点头，随手拿起沈清雪刚放下的麦饼油纸，沿着边缘叠得方方正正，仔细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他总记得清雪不喜欢东西乱摆，连用过的杂物都要归置整齐，而自己刚吃完的烤肉签子，却随意丢在旁边的草堆里，半点没在意。

　　江寻听着两人的对话，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块烤肉慢慢嚼完，肉汁的鲜香还在口腔里，连嘴角都没沾到油，才随手把空碟往旁边一丢，碟沿撞着石头发出“嗒”的轻响，他也没管。

　　往后一靠瘫回布垫时，指尖忽然碰到根草屑，粗糙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飞快弹开，心里嘀咕“萧烨劈青石有什么了不起，我要是认真练，肯定比他厉害”，耳朵却下意识竖起来，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盯着篝火里跳动的火星，火星的灼热明明烤得手背发暖，却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凉，以前在水晶宫，这个时辰总有侍女端着热乎的雪莲汤来，汤碗是暖玉做的，捧在手里温温的，现在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冷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篝火的暖意，他忍不住往沈清雪那边瞟了眼，见沈清雪正低头听萧烨说话，连眼神都软了些，又立刻转回头，盯着篝火里跳动的火星出神，火星的光影在他眼底晃来晃去，连指尖都跟着无意识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