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84、正胎 屋

　　屋外沉闷压抑，屋里也不遑多让。

　　文兰、丹若等人被杨稳婆赶去了西次间，产房只剩下杨稳婆和她的女儿。

　　杨稳婆这门手艺是祖传的，等女儿年龄大了，她便接生的时候带着自己女儿去，又能让女儿学到手艺，又能增长见识。

　　杨稳婆带过来的丫头也被赶了出来，不过她早已习惯。这丫头既是半个徒弟，又是半个下人，在杨稳婆身边能学到接生的手艺，但杨家祖传的正胎手艺却学不到。

　　每回杨稳婆要施展这门手艺，就会将其他人赶出屋外，只留下自己的女儿帮忙。

　　小丫头看了文兰、丹若几眼，安抚道：“姐姐们别急，师傅的这门手艺是祖传的，不知道有多少胎位不正的妇人经我师傅的手一摸一转，就能平安生下孩子来。”

　　丹若问道：“真有那么玄乎？”

　　小丫头与有荣焉的挺起胸脯，“那是，有时别的稳婆还会向我师傅来求助呢。”

　　她的话让王妈妈、文兰等人稍稍安慰，不过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西梢间。

　　杨稳婆给陈锦盈灌了口参汤，在她耳边轻声说：“太太，您胎位不正，我得把孩子给转过来，不然你们两个都得遭殃。接下来我跟小女要得罪太太，还望太太不要怪罪。”

　　陈锦盈喝了半碗参汤，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好虚弱地点了点头。

　　杨稳婆朝女儿示意，杨二姑娘到陈锦盈身后，两手穿过陈锦盈的腋下，让她在床上保持着一个跪姿。

　　杨二姑娘是杨稳婆的二女儿，虽然还没成亲，但自小看着这事长大的，对这些早已熟悉。

　　杨稳婆有两女一子，她们家靠着接生的手艺在山阳城立住，生下来的女儿都是在家招上门女婿。

　　大女儿正要生二胎，不便过来，便叫了小女儿。

　　做她们这个行当的人，不像大户人家小姐那般讲究规矩，所以小小年纪就能在一旁打下手了。

　　这个姿势让陈锦盈颇有几分尴尬，但她现在浑身无力，外加杨稳婆和杨二姑娘脸上都是一派肃穆，陈锦盈便压住了心中的羞耻。

　　杨稳婆在陈锦盈肚子上和自己的手上涂抹了一层热香油，然后把手掌贴到陈锦盈的肚子上，看着像是在抚摸，实在是在摸肚中孩儿的位置、方向。

　　正常生产，是头先出来，但陈锦盈这胎却是先见了手。

　　杨稳婆立时便知道胎位不正，将手送了回去。

　　“太太，孩儿在肚中是横位，必须得转了。”知道陈锦盈这会儿也说不了话，她继续道，“接下来有点疼，您要忍忍。”

　　陈锦盈身后虽有杨二姑娘撑着，可这个姿势维持久了，身体还是会酸。

　　她还想回答杨稳婆的话，接着肚子上就传来一阵剧痛，险些都叫她痛晕过去。

　　屋外的人听到太太的声音，脸上刚露出喜色，却听这是比刚才还要痛苦的叫声，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所谓正胎，实际上便是通过推压肚皮，让胎儿变为顺位，也就是头朝下。

　　听着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很难，毕竟是隔着肚皮让胎儿回归顺位，既要用劲儿，还要把握住力道，手也得巧，便是她大女儿学了这么多年，也只会推压横位。

　　于杨稳婆来说，横位还不算最凶险的，更凶险的还有肩膀、脐带先出来的。

　　不过杨稳婆也不敢大意，凡事都有万一，她们家能在淮安打出名声，靠的就是谨慎仔细。

　　杨稳婆先摸到胎儿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按住，再去摸胎儿的头，缓慢、均匀地按压，倒不是往正下方使劲儿，而是用巧劲儿，借助压力让胎儿的头转向骨盆的方向。

　　这件事急不得，杨稳婆这才按了一会儿，脸上的汗珠便跟下暴雨似的簌簌落下，这会儿除了杨二姑娘，屋子里也没旁人，她便只能脸一歪，蹭在自己肩膀上。

　　陈锦盈却是苦了，因着隔层肚皮，不能直接将胎儿掉转过来，这痛便不是一时的，而是持续的。阵阵疼痛犹如海浪，一次次的冲刷、拍打，让陈锦盈疼得死去活来，恨不能直接晕过去。

　　不过就算她晕过去，杨稳婆也得想法子唤醒她。

　　“太太再忍一会儿，就快了。”杨稳婆不住的安抚，但说出口的安慰话都被陈锦盈的惨叫给盖了过去。

　　陈锦盈想往回缩，但身后顶着个杨二姑娘，别看她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当稳婆的就没有那瘦弱的，不然去给人接生，孩子还没生出来，稳婆倒先倒了。

　　陈锦盈逃脱不得，被疼痛刺激的乱了心神，只道：“滚开，滚开！”语气中还带起了哭腔。

　　杨稳婆说快了自然是安慰，胎儿受不了太大的力，便只能是挤压着转位，这转位的速度就快不了。

　　杨稳婆瞅着陈锦盈似要昏过去，便趁着宫缩间歇没法转位时，急忙把一旁的参汤端来给她服下。

　　费了半个时辰，才把胎儿给正过来，别说陈锦盈了，杨稳婆都要虚脱了。

　　不过也只是把胎儿正过来，后头要生出来又是一场艰难。

　　剩下的便是正常接生，便不必藏着掖着了，叫了其他人进来，她们也能帮一些忙。

　　胎儿顺过来后，杨二姑娘便松开了陈锦盈，叫她回到半躺的姿势，在她腰下垫了几个枕头。

　　文兰服侍着陈锦盈喝了半碗参汤，杨稳婆拿了软木塞，在外头包了一层烫过的棉布，送到陈锦盈嘴边，“太太咬住，接下来该是太太用力的时候了。”

　　胎儿正过来后，便成功了一半，又有杨稳婆这个经验丰富的人在一旁指点，这胎儿可算是能顺利生下来了。

　　不知不觉在外头都待了要三个时辰了，林栖梧还好，坐久了还能站，站累了还能坐。李乐云等人却不行了，她站的腿酸了，连蹲下都不行，不然就是没规矩。不过林栖梧这会儿恐怕没心思注意旁人，但她不注意，却有人盯着。

　　司钥咬牙切齿的看着李乐云，恨不能生吞了她。

　　刚才司钥又是劝说大小姐回东厢房，又是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不住的安慰大小姐太太会没事的，却把大小姐给惹烦了，直接训了她一句，叫她在一旁待着去。

　　在这么多人面前挨了训，司钥脸上顿时烧红，好在夜色下也看不大清楚，她虽气愤，可在大小姐跟前也无可奈何，只得乖乖去了一边。

　　李乐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可也不想想这时候满院子的人都不说话，独她像只苍蝇似的一直讲，能不叫大小姐厌烦吗？

　　司钥只觉得一切都是李乐云导致的，愤恨的瞪着她，若是眼神能有实体，只怕李乐云这会儿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李乐云只当没看见，低着头，忽然听见屋里一道嘹亮的哭声，众人一愣，随后皆露出喜色。

　　丹若走出屋子，她早听海棠说大小姐来了，只是她要在屋中帮忙，便一直没出来。

　　今日老爷有公事，到这会儿都还没回府；至于姨娘，太太本来就没打算让她们过来，几个小姐年纪小，来了也帮不上忙，反倒让她们担心，便也没打算告诉她们，谁知道大小姐居然来了。

　　依着大小姐的性子，来了这儿就没人能把她劝回去，丹若这便赶紧出来报喜，“小姐快进去吧，太太生了个小少爷。”

　　林栖梧问道：“我娘呢？她怎么样了？”

　　丹若道：“太太这会儿睡过去了，杨稳婆在一旁看着。”虽说平安生下了孩子，但这会儿还是要当心，不管是太太还是孩子，刚出生这会儿都要万分小心照看。

　　有那妇人生下了孩子，便以为没事的，却不想没过多久身下流了血。

　　还有那孩子瞧着是个四角俱全的，却活了没几天就去了。

　　林栖梧进了屋，徐妈妈和贞儿跟着进去，其他人在外头候着，却个个喜笑颜开，先前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李乐云听见旁边的丫鬟低声笑道：“这回看莲姨娘屋里的丫头嚼什么舌根。”

　　“只怕莲姨娘知道了，要气个半死呢。”

　　“总算盼来了小少爷，咱们太太可算是熬出头了。”

　　听着她们的窃窃私语，李乐云也能理解，这时代就是嫡长子继承制，没有嫡子，将来的家业都要落在莲姨娘生的儿子身上。至于女儿，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子除了那一份嫁妆，家业什么的，和她们无关。

　　李乐云突然想起了青蕊，这些人为着太太生了儿子高兴，有多少人还记得青蕊呢？

　　林栖梧进了产房，见着睡过去的陈锦盈，放轻了脚步，问道：“我娘没事吧？”

　　太太生了几个时辰，杨稳婆就累了几个时辰，起身都有些颤抖，还得小丫头扶着些，“太太无事，就是有些乏了，叫她睡着吧。”

　　林栖梧稍稍放心，又看向一旁乳娘怀中的孩子，这就是她的弟弟了吗？

　　不必林栖梧走去，乳娘便抱着孩子过来。

　　小少爷在林栖梧进来之前就被收拾干净，用洗过的松江细棉布包着，婴儿皮肤娇嫩，这样的旧布才不会伤到婴儿的皮肤，棉布外又包了一层喜庆的红色绸缎。

　　林栖梧一瞧，皱起了眉，“他的头这里，怎么像是扁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