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7、庙会 一

　　一转眼，在府里也有一个月了，李乐云越发熟悉这里，不过她始终没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四月初十，山阳县城内锣鼓喧天，县前街、市口街、院前街、东长街、东门大街......皆堵得水泄不通。天还没亮，街上便有了摊贩，只因今日是都天庙会，这在淮安各县都是个吉庆日子。这天最隆重的莫属“抬阁”，是先将都天大帝神像搬进十六抬大轿中，沿着各街道演驾，神像开道之后，数十名扛夫抬起一张偌大戏台，沿着山阳县城各街道游行，戏台之上表演唱戏，底下跟随数千香客，手持香火，颇为壮观。

　　今日是与民同乐之日，县前街、院前街这样官府所在的街道，往日鲜有人来，但今日戏台游行至此，数千香客也跟随而至。

　　同知府的大门早已大开，王云香领了一众小厮丫鬟在门口苦苦等候，今日这等热闹日子，她们自是心驰神往，但都天庙会并非府中放假的日子，这等事情便与他们无缘。

　　戏台经过同知府，带来一阵更大的喧闹之声，戏班子的执事挤过人群，满面讨好的冲王云香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

　　王云香早已得了陈锦盈的吩咐，来这里打赏钱，她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了他。

　　执事悄悄捏了捏钱袋子，心中一喜，暗道还是当官的有钱，出手便这么大方，也不枉他们戏班子下足了功夫，才得到这次游行唱戏的机会。

　　他又拱手作揖，笑着离去。

　　王云香完成了陈锦盈交代的事情，依依不舍地回去。

　　她是陈锦盈的乳娘，也是卫辉府人，去年林德放升官，便又跟着陈锦盈来了淮安。来时已是五月，早就过了都天庙会的日子，今日一观，果然热闹非凡，在卫辉府时，她只知道有城隍庙会、文财神庙会，来了淮安，才知晓还有都天庙会。

　　回了庆余院，陈锦盈和四个女儿聚在西次间，手边的是她的长女林栖梧和次女林栖慧，王云香行了一礼，林栖梧迫不及待地问道：“外面什么样子？”

　　王云香回道：“外头热闹得很，一条街上全是人！奴婢估摸着全山阳县的人都出来了，还有那抬阁，奴婢就没见过这样唱戏的，几十个扛夫把戏台子搬着走，戏子在上头唱！望禅师发慈悲行方便，放还我官人福寿全......”王云香说的激动起来，学了一句刚才听来的戏。

　　“是《金山寺》！”最小的林栖萱只听了一句，便道出了这戏的名字。

　　四个女孩儿被她说的意动，对这都天庙会也向往起来。

　　陈锦盈问道：“可给了赏钱？”

　　王云香点点头，“给了的，那戏班执事还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

　　林栖梧疑惑道：“还没见过这样的戏班子，经过咱们府，就要给他们赏钱。”

　　林栖慧笑着解释道：“这是淮安的习俗，也就是在庙会上才这样，咱们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照着做就是了。”

　　淮安府和卫辉府相距遥远，习俗、吃食、礼仪都有些许不同，她们才来了不过一年，还有许多学习的地方。

　　“娘，不如我们也出去吧？我们还没参加过都天庙会。”林栖梧祈求道。

　　林栖萱也望向陈锦盈，眼中满是期盼。

　　陈锦盈自打怀了身子，行事皆小心翼翼，外面人潮汹涌，她怕出什么意外，可几个女儿正是好奇的年纪，将来议亲事，免不了要和其他官太太打交道，淮安那些土生土长的官家小姐，要是知晓女儿们连都天庙会也没有见过，会不会觉得她们没见识？

　　“若是去了，你们要听王妈妈的话，不准乱走，今日外面人流似海，到处都是人，谁知里面有没有恶人？”陈锦盈缓缓说道。

　　林栖梧高兴道：“知道了，娘！”

　　陈锦盈又道：“就劳烦妈妈替我看着她们了。今天外面人多，就坐小轿吧，到时候在文楼订个屋子，好让她们从上面看个清楚。顺便再去都天庙里，供奉些香油钱，以保府里平安。”

　　都天大帝乃是唐朝死守睢阳的将领张巡。淮安是河流汇集之地，漕运兴盛，商户云集，都天庙会便在这里格外兴盛，一来是商户为了保佑出行平安，二来河岸人口密集，容易发生疫情，百姓祭祀都天大帝以求驱疫除灾。

　　“是，太太。”

　　林栖梧道：“我也会照顾妹妹们的，再叫上弟弟也去。”

　　林栖慧道：“今天外面这么热闹，咱们在庆余院都能听见外头的声音，就更别说崇文院了，想来弟弟此时也无心学习，一心盼望着出去呢。”

　　陈锦盈脸上的神情缓和下来，温声道：“既然如此，就叫上你们弟弟吧。妈妈去轿班房让他们准备轿子，你们几个收拾一下，和妈妈出去吧，记得，要千万听妈妈的话。”

　　四个女孩儿回了漱玉院，各自在屋中整理一番，到了离开时，住在南边倒座房的林栖吟却迟迟没有出来。

　　林栖梧带着另外两个妹妹进了她的屋子。南边的倒座房俱是五间相等的屋子，和北边堂屋、东西厢房的规制并不相同，北堂屋一主两次两梢两耳房，东西厢房一主两次两梢，不过因林栖吟是府中小姐，四间屋子便给打通，只留了一扇门，其余门给封上，这样住起来倒也阔大。但南边屋子有个大问题，就是采光不好，进去后还以为天色暗了下去。

　　“三姐姐，你怎么还待在这儿，就等你了。”林栖萱嚷嚷道，快步进了次间。

　　倒座房本来采光就不好，林栖吟的屋中便甚少摆屏风，次间只放了一张楠木镂雕兰草纹的床榻，一张靠窗的桌子，两张放书的柜子，和几件插着花的精巧花瓶，放眼看去，只觉清新雅致，给黯淡的屋子平添了几分亮意。

　　林栖吟放下手中的《撷芳集》，带着歉意道：“我刚才看书入了迷，竟忘了这件事，姐姐妹妹别怪我。”

　　林栖慧道：“怎么会怪你，我们这就走吧，不然王妈妈该等急了。”

　　林栖吟咬着下嘴唇，却没有动弹，见三人看向自己，她这才开口：“我还是不去了，我想留在府里看书。”

　　林栖萱嘟着嘴道：“有什么好看的，出去玩多好，走吧。”一边说着，她挽过林栖吟的胳膊，想将她拉出去。

　　林栖慧笑着道：“听说都天庙会上卖什么的都有，妹妹不如转转，说不定还会碰到自己喜欢看的书。”

　　林栖萱倒是想直接将林栖吟拉走，但她比林栖吟还小一岁呢，哪有这么大力气。林栖吟摇了摇头，道：“我本来就不喜欢热闹，我还是不去了。”

　　平日里她就喜欢自己一个人抱着书读，众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林栖萱上前抢过桌上的《撷芳集》，说道：“不许读了，出去玩儿吧。”

　　她这番霸道的举动，让林栖吟这个做姐姐的烧红了脸，可林栖吟素日不得老爷和姨娘喜爱，不敢反抗，她低下头去，像棵长在墙角的树，阴影落在她身上，用沉默来抗拒林栖萱。

　　一时间气氛闹得有些僵，林栖萱拽着三姐去，也是有私心的，林栖梧和林栖慧同是太太所生，关系自然更亲厚，林栖萱则是莲姨娘所生，始终与她们亲近不到一块儿去，她更愿意和石姨娘所生的林栖吟待在一处，即便林栖吟是个闷葫芦。

　　两人倔强的一个非要拉走，一个站着不肯去，丫鬟们大气不敢出，悄悄看着这一幕。

　　林栖梧上前分开林栖萱的手，“三妹不想去就别去，你非要拽她去干嘛。”她瞪了眼林栖萱，哪有妹妹拉扯姐姐的道理。

　　又转头对林栖吟说：“回头娘要是问为何三妹自己在家，三妹就自己和娘解释。”说话间隐隐透出了不满。

　　她是长姐，性子又霸道，林栖萱心底也有些怕她。

　　林栖吟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栖萱撇了撇嘴，到底是松开了手，闷哼一声，扭过了头去，也不知三姐今日吃错了什么药，竟这般固执。

　　林栖慧叹了口气，明明大姐姐心里也是想三妹出去玩儿的，话说出来，倒成了软刀子似的，温声道：“三妹，你不想去就不去吧，我们在外头要是看见你喜欢的书，就给你买回来。”

　　林栖吟看着脚尖，“谢谢二姐。”

　　......

　　这些天下来，李乐云一直在群房院和百味院打转，差不多摸清了这两处地方的情况。群房院是小厨房和下人居所，百味院则是府中下人当差的地方，厨房、茶水房、针线房、浆洗房......都在此处，李乐云偶尔还能见到一个通铺上睡觉的人。

　　百味院东边是半月院，姨娘们的院子，仅仅就一墙之隔。

　　今日外面热闹得很，一大早锣鼓喧哗声就热热闹闹的传了进来，李乐云问了杏儿才知道，原来今日是淮安的一个重要节日，外头正在举办都天庙会，这声音一整日都不会断绝。

　　许是这声音连绵不绝，听得人心荡漾，厨房里的人做事都不太认真，议论着这都天庙会上的事情。

　　李乐云虽不喜热闹，但她被困在府中数天，也想出去走走。

　　午间，只有太太和姨娘们在府中，厨房比往日要轻松许多，李乐云干了这么多天活，也能察觉到今日看火时间变短了。中午去群房院吃过午饭，她和杏儿回了百味院，即便中午没有活干，也不能回群房院休息。

　　百味院是上工的地方，没有什么好玩的，更没什么好看的，中间的空地方便下人们走动，一点花草都没种植，但隔壁就是半月院，不可能和这里一样。

　　李乐云虽没进去过半月院，但却知道那边种着一棵树，只因树长得高大，已高过围墙，半边生长到了百味院，这棵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听倚翠说这棵树叫流苏树，又叫四月雪，白色的花朵点缀在绿叶之间，好似没化开的雪团，风一吹，带起阵阵花香，小丫鬟们最喜欢到树底下玩了。

　　小红小绿拔了围墙下的草，坐在一起斗草，一个横着拿，一个竖着拿，交叠在一起，然后往自己方向拉，谁的先断了谁就输了。

　　倚翠和几个茶水房的丫鬟捡地上飘落的树叶和花朵，等着回去泡水喝，据说有清热、消暑的作用。

　　倚翠说用树上刚长出来的嫩叶泡水喝更好，但她怕借来梯子，爬上去偷摘叶被半月院的人看见，只能捡地上的落叶和落花。

　　杏儿从怀里掏出来半个馒头，递给身旁的李乐云，“乐云姐姐，你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