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知府丫鬟守则》山尽

33、处置 林

　　林管事要回卫辉府的消息不胫而走，还没半天，府里的下人就都知道了这件事。

　　当天在场的人知晓这是对林管事的处罚，远一点的，像是崇文院的下人，还以为是林管事年龄大了，要回去荣养了。

　　做下人的做到这个份上，也是顶天了，不少人谈起林管事都带着艳羡的语气。

　　崇文院虽说也在内院，不过因是少爷居住的地方，身边总要有几个小厮，便把崇文院东南角和庆余院对着的月洞门给锁上了，这样一来，小厮便看不到庆余院里的景致。漱玉院西南角和庆余院对着的月洞门则没封，小姐们要去庆余院就方便一些。

　　崇文院的下人要去别的院子，就只能先从南门出去，沿着那条长长的巷道去其他地方。

　　是以，崇文院的消息不大灵通，知道消息的时候也是一知半解、稀里糊涂。

　　李乐云听到林管事要回卫辉府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蔷薇又把贾大娘给带走了。

　　厨房立刻变得人心惶惶，都觉得太太是要挨个清算。

　　高大娘尤为惊恐，厨房两个厨娘，贾大娘被带去了，下一个不就是她？

　　“贾大娘也没做什么，太太叫她过去干什么？”有婆子弱弱地发问。

　　宋帮厨一向心直口快，“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要教训贾大娘，虽说当时她什么话也没说，可太太是一定帮大小姐的，落在太太眼里，没说话就是过错！帮林管事说话的，什么话也没说的，都等着太太罚吧。”

　　高大娘瞪着她道：“我记得你当时什么话也没说吧。”

　　她此时不想听人说这个，这个宋帮厨还偏偏分析得头头是道，高大娘就刺了她一句。

　　“是啊，不过高大娘帮林管事说了那么多好话，太太是一定会关照你的。”

　　“你说什么？”高大娘拔高了嗓门。

　　张帮厨从中劝道：“哎呀，都别吵了，兴许太太找贾大娘是说别的事。”

　　人心浮躁，以往关系亲昵的宋帮厨和高大娘，也会因为短短一句话而争执起来。

　　高大娘甩过脸子，丢下一句：“疯子。”

　　李乐云目露担忧，纵然贾大娘离开前叫她别担心，可李乐云还是焦虑不安，贾大娘是李乐云和杏儿在府里的靠山，要是她出事了，李乐云和杏儿又不知道要被谁欺负。

　　虽然和贾大娘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李乐云能看出来贾大娘的聪明，能学到她三四分手段，在这府里至少能保全自己。

　　除开这些，贾大娘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李乐云自然不希望她出事。

　　......

　　“贾厨娘，你来府里做活也有一年了吧。”陈锦盈端坐在西次间的榻上，笑着说道，“坐下吧，给贾厨娘上茶。”

　　在一旁静立的秋葵和木槿随即上前，木槿搬来锦杌，秋葵倒茶，贾大娘忙伸手道：“我自己来就好。”

　　贾大娘小心坐了半张杌子，头微微低着，能从陈锦盈的语调和笑意中听出她心情不错，贾大娘却不敢真的放松。

　　和那些小丫头、婆子相比，贾大娘自觉有几分聪明，可要和府里的太太、姨娘相比，她那些小手段就不够看了。

　　就说那包银子首饰，出现的时机怎么能那么巧？这背后恐怕有更深、更复杂的缘由......

　　想在府里平安无事，就是不要有好奇心，贾大娘紧了紧心神，谨慎地回道：“太太记得不错，奴婢是去年六月份入的府，算起来是有一年了。”

　　陈锦盈回忆着说：“我还记得，你要入府，是因为你女儿生了病，如今她可好些了。”

　　“托您的福，囡囡的病已经全好了，回头奴婢领她过来，让她给您请个安。”

　　陈锦盈不置可否，又问：“你以前在外面当厨娘，如今改在府里，可还习惯？”

　　贾大娘心头一跳，袖中的手悄悄握紧，她道：“刚来的时候，奴婢还担心犯了府中的规矩，幸好太太老爷都是宽厚的人，奴婢也就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就是......”

　　她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太太，陈锦盈淡淡笑着，脸上没有不悦，贾大娘便继续说道：“不怕太太笑话，奴婢是个恋家的人，府里什么都好，就是不能轻易出府，奴婢想见囡囡一面挺不容易......她自来身子骨就不大好，都是奴婢在一旁照顾，一年前得的那场病虽好了，身子骨却更差了，奴婢心里挂念得睡不着觉，孩子她爹是个粗心的人，上次见了囡囡一面，天都热了，那孩子还穿着冬天穿的棉鞋。”

　　陈锦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么说来，留你在府中是苦了你了。”

　　贾大娘慌忙跪下，“太太，要不是您选了奴婢做厨娘，奴婢哪有钱给囡囡治病，可以说囡囡的命是您给救回来的，太太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都不会忘。”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陈锦盈笑着说，虚虚地抬了一下手，木槿上前扶她，贾大娘这才又坐回杌子上。

　　“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既能全了你报恩的心，又能让你常常与你女儿相见。”陈锦盈道。

　　贾大娘急不可耐地问道：“是什么法子？”

　　“我手里有间铺子，想着让你去铺子里管灶上红案。”陈锦盈道，“我吃过你做的饭，是知道你的手艺的，那间铺子生意不大好，你去了，说不定还能救一救那间铺子。”她适当地露出了几分忧愁。

　　贾大娘当即答应下来，嘴上还说道：“为太太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府上雇了你三年，你去了铺子上，还按着契书上算，等两年之后，你是去是留，自己决断。”陈锦盈翘起了嘴角，“你放心，以后你不在府里，逢年过节发下的节赏，我叫人另备一份给你送过去。”

　　“这怎么好。”贾大娘脸上泛起红晕，说着不好意思，却又跪下叩谢，“奴婢多谢太太。”

　　“你回去收拾收拾你的东西，等明日一早，我叫王妈妈带你去铺子上。”

　　“是。”贾大娘退出了堂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林栖梧掀了帘子从西梢间钻出来，“娘，不是说赶她走吗，怎么还叫她去咱们的铺子上当厨娘。”

　　陈锦盈无奈地看着她，解释道：“把她赶出去，她要是把府里的事情当成谈资，在外面随意说道怎么办？”

　　林栖梧倒不是朽木，一点就通，她坐到陈锦盈身边，“所以娘才叫贾厨娘去咱家的铺子上干活，铺子上的人都是您的陪房，贾厨娘还是被人看着，就不好说嘴府里的事，等两年后她就算不干了，把这件事说出去，她也已经在外面两年了，说的话别人也不会信。”

　　陈锦盈下巴轻轻一点，摸了摸女儿的手，“也是全了她想见她女儿的心思，再来，把她赶出府也是给你出了气，你不是不喜欢厨房这些人吗？”

　　如此说来，此法子是一箭三雕，林栖梧从前只觉得娘温婉端方，接过管家事务后，才惊觉娘是何等的缜密能干，一句话、一个笑容都带着无限深意，反观自己，被一个管事牵着鼻子走。

　　听到娘说为了自己出气，她羞赧地别过头去，有些不自在，“娘，林嬷嬷是府里老人，祖母也喜欢她，不用为了我把她赶回去，而且，爹对她也不错，要是知道了这件事，爹觉得女儿太铁石心肠怎么办......”

　　陈锦盈忍俊不禁，“傻孩子，林嬷嬷拉帮结派，又做下好些错事，犯了府中的忌讳，就是你父亲，他也是不高兴的，要林嬷嬷回卫辉老家，就是他做的决定。”

　　林栖梧惊讶地回过头，爹一向敬重祖母，连带着对祖母关系深厚的下人也颇给脸面，想来这次爹是很生气了。

　　“还有，就算不给你出气，我也是要杀鸡儆猴，把厨房的人尽数换了。”陈锦盈冷冷道，“底下那些人没那个本事，也就算了，除了把她们打散，到其他房里去，还要罚她们几个月月钱。高厨娘是家生子，当时帮林嬷嬷说话属她说的最多，我打算叫她去庄上烧饭，也别浪费了她的手艺。”

　　“再有，鲥鱼的事我听娇伶说了，她是从两个丫头那里听来的，那两个丫头又是从厨娘那里听来的，厨房一共就两个厨娘，不管是谁，都没想着揭发林嬷嬷，不过贾厨娘不是咱家的家生子，倒不好处置她，把她放外面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林栖梧道：“对了，娘，当时有两个小丫头站出来说林管事的不对呢，胆子可大了，我那儿不是还缺丫鬟，叫她们去我那儿呗。”

　　“我叫人问过了，那两个丫头，是新入府的，一个叫乐云，一个叫杏儿，娇伶就是从她们那里听来的消息。”陈锦盈别有深意地说。

　　林栖梧不大明白她的意思，静静的看着她。

　　陈锦盈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你就没想过，这个乐云和杏儿，是故意说给娇伶听的？”

　　“怎，怎么会......”林栖梧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不会，她们前些天，才认了贾厨娘为干娘，院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她们未必不是被逼的，才想着法子让你给她们做主。”虽然也是间接帮了自己，可到底是利用了林栖梧，这让陈锦盈不喜。

　　林栖梧低头想了想，“那她们也是没办法了，不这样，她们根本没地儿说去......而且当时满院的人，也就她们站出来了。”

　　虽这样说，心里对她们的好感到底减了几分。

　　陈锦盈心里一软，就是她初掌家时，面对府里的老人都心底发怵，就别提还未及笄的林栖梧了，她松口道：“都随你，只是你屋里只有一个位置，你想好让谁去了？”

　　林栖梧欢喜道：“不能两个都到我身边吗？”

　　陈锦盈说得很干脆：“这可不行，一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是府里的规矩，你妹妹们都是这样。你现在也管着府里事务，她们两个的去处，你和王妈妈商量安排就行。”

　　林栖梧听她说的不留余地，知道这事娘是不会答应的，便提起另一件事，“娘，这林管事之所以敢做下这些事，就是她权力太大了，我看不如把采买一事分出来，另外成一房，厨房管事就专管厨房里的事，娘，你说怎么样？”

　　陈锦盈沉吟片刻，“这主意不错，不过采买管事具体做什么，采买房的人都有谁，这些都需要安排，你能做好吗？”

　　得知林管事受罚，要被赶回卫辉老家，林栖梧心里的气就消了大半，她笑嘻嘻道：“有王妈妈帮我呢，娘，你就放心吧。”

　　她想明白了，自己功夫不到家，是该多向王妈妈学习，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陈锦盈依了她，林栖梧便兴高采烈地回去要安排此事了。

　　等她走后，陈锦盈唤来文兰，淡淡问道：“信可烧了？”

　　文兰道：“烧的干干净净，底下那些个婆子也敲打过了。”

　　“嗯......”陈锦盈不悦地说，“梧姐儿见我对府里的老人一向敬重，昨天才会被林管事挟制，满院的人，要不就是哑巴，要不就是帮着林管事说话，再让她待下去，我都要听她的话。”

　　“太太犯不着为了她生气。”文兰拿起绣着山水云雾的团扇，轻轻摇起了风，“总归结果是好的。”

　　提起这个，陈锦盈就更气了，“老爷还是留了情，我看要不是她胆敢将陈货的鱼买回来给我吃，老爷兴许只是免了她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