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尘同光》目了了

2、草莓 梦里还是温

　　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伴着满地的落叶沙沙翻滚的声音，一并冲击着易容容的神经。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唉，又要加班！连着几天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办公室里，一同事抱怨着，一把将手里的文件扔在了办公桌上。
　　“行了行了，就你事儿多，能不能有点觉悟？你看人家小易，从来都不说啥。”一高个子男人说教着，脸上却挂满了玩笑之色。
　　说话的男人叫蒋文国，是刚上任不久的办公室主任，和刚才发牢骚的张帅曾是同一级别的同事。两人同时期进的公司，最后被提主任的却是那个看起来窝窝囊囊的蒋文国，张帅心里一直是不服气的。
　　“你还好意思说呢，人家易容容都身怀六甲了，你还让人家加班……”坐在办公椅上淡定地梳理着一头乌黑中长发的程姐不紧不慢地说着，给了蒋文国一个白眼。作为过来人，她是最能理解易容容的，为她打抱不平，也不足为奇。
　　“呃……”蒋文国被说得心虚起来，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易容容那隆起的腹部，思索片刻后说，“我这就去派个车把小易送回家！小易，你赶紧收拾一下东西，准备下班！”
　　“对对对，大冷的天，易姐赶紧走吧，可别跟我们一起在这儿受累受冻了！”一旁年纪最小的丁玲关切道。
　　“不不不，不用派车，我和你们一起加班。家里没暖气，比这里更冷……”易容容忙摆摆手拒绝道。
　　这里是距离市区较远的郊区工厂，白天需要步行一公里才能有公交车可坐。平时都是公司班车接送，而这个时间，班车已走，公交也早就下班停运了。蒋主任虽负责车辆调运，但她易容容可不想搞特殊，本来就已经觉得很孤立了……
　　蒋主任对易容容格外客气，分外照顾，易容容很清楚其中原由——她是走后门来的，后门是她的亲叔叔。
　　她并不清楚她这个从小到大也没见上过几面的叔叔到底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在外闯荡了很多年，在好多大公司里当过二把手，总之是他们一大家子里最有本事的大人物。
　　有多大本事呢？其实易容容也并不清楚，只知道亲戚家的孩子们十有八九都找他安排了工作。虽然易容容并不想成为这其中一员，但不容她拒绝，易容容的母亲在易容容还没毕业的时候便已向这位有本事的叔叔开了口。理由是，她爸爸早逝，叔叔如父，理应担当起照顾侄女的责任。
　　叔叔很痛快地答应，很快便给易容容安排上了。双休，坐办公室，工作轻松，中午管饭，有班车接送，还有员工宿舍。
　　据说是一家上市公司旗下的工厂，而她叔叔便是跟这家上市公司的总裁打好了招呼。说是他们关系不错，是那总裁对他有事相求，他便顺便给易容容要了个职位。他甚至还把那总裁的电话给了易容容，工作上有啥不如意的地方，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
　　易容容当然不可能打出这通电话。甚至来这里上班她都觉得有些丢人。如果不是为了让母亲安心，她定是不会来这里报到的。
　　蒋主任是知道内情的，所以一直以来都对易容容格外宽容，甚至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妥，会惹祸上身。
　　那次，易容容交给他需要签字的文件被他签错了，他竟像一个犯错的下属一般不好意思地亲自拿着文件带着央求的口吻要易容容辛苦再做一份。
　　还有那次，易容容生病去社区卫生院输液，打电话向蒋主任请假，蒋主任关心一番后，竟又问要不要他派个人来照顾她……
　　其实，蒋主任也曾想过要把易容容这个烫手山芋给转手，曾不止一次明里暗里打着为易容容着想的名号，试图劝说易容容换个更好的部门。
　　蒋主任对易容容的这般态度，时刻提醒着她，她是走后门来的，这一度让她在这偌大的厂区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她悄悄以自己有限的业余知识为集团公司写了一首原创歌曲，并顺利发表在了集团公司的期刊上。
　　这一事件在同事们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就连蒋主任的顶头上司——曾非常瞧不上易容容这个关系户的王总都开始对她刮目相看。还特意在易容容送文件的时候提到她的作品，并对她的词曲都赞赏有加，鼓励她以后要坚持创作，不断学习。
　　易容容很欣慰，自己终于得到了肯定与尊重。也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头上关系户的标签已成功被自己亲手撕下。
　　然而，蒋主任对她的谨小慎微和特殊对待依然存在着，依然无时无刻地像一根无形的刺一般一次次戳向她那敏感的自尊。所以，她急着拒绝他派车送她回家，她渴望被一视同仁。
　　当然，她也并未说谎，家里的确没有暖气，确实没有办公室暖和。
　　当蒋主任终于还是同意让易容容留下来一起加班，她舒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唐至发了要加班的短信。
　　……
　　从厂区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蒋主任开着公车带着办公室几个同事一一回家。
　　易容容拖着困顿疲惫的身躯打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虽然那光线有些晦暗，但依然很让人觉得安心。卧室里隐约传来阵阵厮杀声，她知道，是唐至在打游戏。
　　她微微叹了口气。餐桌上放着一个倒扣的镀漆铁盆，是之前买方便面赠送的。易容容打开，下面是一袋儿炒饼，显然是楼下小吃店里卖的。她伸手摸了摸，早已凉透。
　　易容容拿到电磁炉上热了热，沉重的身躯刚坐下来吃了一口，房间突然陷入黑暗——又停电了！自从天气变冷，由于小区还未通天然气，业主们不得不用电取暖，电力供应不足，经常一晚上停好几回电。易容容不禁庆幸自己下班还算早，没有被困在电梯里。
　　她起身摸索着，想要找昨日刚用过的那段蜡烛。一火影从卧室飘忽而出，唐至手里拿着打火机，借着那跳动的火苗来到了客厅。
　　“你回来啦！”边说着，边接过易容容手里的蜡烛点燃，“我在楼下买了炒饼。”
　　“嗯。”易容容再次坐好，大口吃起来，扛到现在，确实饿了。
　　这炒饼偏咸，加上吃得又快，易容容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唐至问道：“有热水吗？”
　　“呃……忘记烧了！”唐至抱歉地回答。
　　是的，他确实很抱歉。因为在这被冷空气包裹的房间里，在停着电的此时此刻，他又能从哪里变来一杯热水来给怀有身孕的易容容喝呢？
　　“等来电再喝？”唐至无力地说道。
　　“算了，我先喝口凉的吧！”易容容不想等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要停到什么时候。她累了，想赶紧吃完好去休息。
　　“一口冰凉的水灌进肚中，直凉到心里，凉到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
　　床上亦是冷的，但好在有爱人依偎，睡着了，梦里还是温暖的。
　　……
　　漫长的冬季在这样的日日夜夜中艰难度过，易容容终于迎来了温暖的春天。
　　星期天的暖阳照在身上，坐在唐至的自行车后座上，吹着轻柔的风，看着一路的花红柳绿，易容容心情格外得好。
　　刚从医院出来，胎儿一切正常，再有六周就到预产期了。易容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这幸福让她一时间忽略了所有的不快，也忽略了自己久坐后逐渐麻木的双腿。
　　“唐至，我们买点儿水果回去吧！我想吃草莓了。”易容容看着小区楼下摆着整整齐齐让人垂涎欲滴的各色水果的摊位道。
　　她很久没吃过草莓了，因为草莓对他们而言，实在太奢侈了。每次想要吃，易容容便会想想身负的那些债务和还未偿还的房贷。唐至的收入在同龄人当中还算可观，而她易容容的工资，实在是配不上她这般硬朗的关系户身份……还是等以后条件好了再吃吧……
　　然而今天，她不想等了。
　　“或许是快要与我们见面的宝宝想吃了吧！”易容容心里这样想着，唐至已经把自行车停在了路边。
　　当下车的一霎那，易容容才感觉自己的双脚似凭空消失了般，直接一屁股着地，摔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样？需要叫救护车吗？”唐至见状，忙支起自行车，一个箭步闪到易容容身旁欲检查伤势，脸色已吓得煞白。
　　此时，水果摊主夫妇俩也早已围拢过来，关切地询问着易容容的情况。
　　“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我没有感觉肚子有哪里不舒服。”易容容确实没感觉哪里不对劲，只是方才摔得猝不及防，有些懵。
　　见并无出血，大家便赶忙将她扶起身。摊主夫妇热心地递过来一把短凳，让唐至扶易容容坐下休息片刻，并与他们攀谈起来。
　　“呦，小伙子，你媳妇儿肚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能还坐自行车呀！那腿不麻才怪！唉，还是年轻，没经验啊！以后可得注意，这得亏没出事儿，不然后悔都来不及……”
　　易容容见唐至被摊主大姐说得手足无措，便起身谢过摊主夫妇，欲早点回家休息。
　　当易容容迈出第一步，才又感觉左脚的脚踝和脚背处都有些隐隐作痛。她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回家，脱下鞋来一看，才知整只左脚已经肿了一圈……
　　唐至欲带她去医院拍个片子，而易容容不想折腾了，去医院还要打车，她不喜欢坐车，从小晕车厉害，坐了这么多年的车，直到现在才觉得不那么难受了，但还是不喜欢。当然也不喜欢花钱。
　　“都能动，骨头肯定没问题！先观察观察！”易容容来回转了转自己的脚踝，接着道，“没准儿明天就会好很多！”
　　晚上，唐至将易容容的脚垫得高高的，好让她感觉舒服一些。然而，夜深人静之后，痛感却愈加明显了。这痛感让易容容渐渐忽略了一切，却唯独白日里那未曾吃到的草莓，此刻却突然从脑海里蹦出来，变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