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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坏你好事   而萧承 ...

  •   而萧承瑾醒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和曦端坐于他的案前,于灯下手持奏折,眉目沉静,仿佛此处并非异邦客帐,而是九丘深宫中的寻常一隅。
      忽听帐帘被掀开的声音,他刚醒,身体还不舒服,并不想处理事务,于是闭上眼睛装没醒。只听奉砚的脚步直接走向了案边,轻声问道:“喜爷,王爷醒了吗?这是白狄送来的盘子,说是他们这里的一种游戏,叫翻牌子。想请王爷翻一个。”
      萧承瑾在榻上听得一清二楚。
      翻牌子……白狄这示好的方式,还真是直白到近乎鲁莽。尤其那阿古拉部的旭日特,今日席间那灼热的目光与玩笑般的试探,此刻竟化作一块刻了名字的木牌,送到他榻前。
      只听小喜道:“你看你们王爷,这时候还能玩得起这个吗?回了吧。”
      他本就装睡,但听了这话,不由得鼻子哼出一口粗气,被子下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奉砚道:“要不要留下这块带鹰羽的?说是阿古拉部旭日特首领将自己的名字亲自刻了这牌子送来的。”
      “带鹰羽的?”和曦的声音不高,却像凝了霜,“他人来了吗?”
      奉砚声音更低了些:“是……问王爷现在是否处理完了公务?相邀共赴白狄的篝火晚宴。”
      萧承瑾听见木盘搁在矮几上的轻响。接着是一块木牌被拿起、又被撂下的声音——
      他虽闭着眼,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却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意味。他知道这装睡未必瞒得过和曦,可他实在不想此刻“醒”——不想面对白狄的热情,更不想面对眼前这个人。
      接着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小喜”站了起来,停在奉砚面前,随后步履沉稳地走向帐门方向,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声。
      却隐隐听到小喜与旭日特的交谈声,什么……路……大雪……前……什么的。
      后听旭日特说想一起。
      但小喜拒绝了。
      帐帘又掀起,萧承瑾听见和曦走回案边的脚步声,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在批折子,仿佛刚才那场微妙的插曲从未发生。
      可萧承瑾知道,没那么简单。
      果然,不过片刻,那沙沙声停了。
      “醒了就睁眼。”和曦的声音淡淡响起,不疾不徐,却不容回避,“人已经帮你打发走了,不用再装了。”
      萧承瑾眼皮微颤,缓缓睁开。
      帐内光线昏暗,和曦背对着灯坐在案后,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执笔的手被灯光映得清晰。他低着头,仍在看折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萧承瑾撑着坐起身,醉后带来的头痛与胃中不适仍未消退,他按了按额角,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倒会坏我好事,笾豆之事,岂容你置喙?”
      和曦笔尖未停:“哦?王爷真觉得这是‘好事’?”
      “白狄部族首领亲邀,篝火美酒,月下共饮,”萧承瑾勾起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怎么不算?”
      “那就怪了。”和曦搁下笔,抬眼看他,“方才装睡时,王爷的手指攥得那么紧——我还以为,王爷是怕得不敢醒呢。”
      萧承瑾刚刚是不想去应酬,但绝不会怕,更不喜别人说他怕,道:“既是篝火晚宴,不仅能商议合作细节,更能增进彼此感情。岂能说推就推?即便你是共主,也无权干涉东奥的国政吧。”
      和曦笔尖一顿,抬眸看他:“东奥对于白狄如同金主,他与你各种谄媚,无非就是想获得更多的依仗。你若聪明就不该给他机会多说什么,省得到头来将其养得贪得无厌。”
      萧承瑾道:“那也是些你情我愿的私事,更与九丘无关了吧。我倒是好奇的很,你一个共主怎么天天这么得闲?莫非九丘都没有工作需要做的吗?”
      和曦放下笔,面带笑容,眼里却没有,道:“九丘的治理根本,是天下共治,诸侯各治其封国,共主本就不用管地方具体事务,只要各位爱卿能处理好自己的家务事,共主本就无事可做。而现在,我却不得不跟在你的屁股后面给你处理你的事务,那是你的工作实在是没做好。”
      萧承瑾迎着他骤然冰冷的目光,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彻底消失,道:“东奥的事,东奥自己会处理,没请共主操心。”
      和曦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榻前。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倒是不想操心,”他在榻前站定,居高临下,“可多少国家递上弹劾东奥的折子,连九丘内阁都想不通——瑞王你怎么这么大的本事,损兵折将,割地十六城,主将身陷囹圄,赔款无数,还不能让那帮人解气?他们和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停在萧承瑾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冰锥,一字一句,凿进对方耳中,“有铁、有盐、有茶有木、有丝有布、可东奥国库仍然连年吃紧,军饷还时有拖欠,边民苦寒……我怎么觉得就是头猪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事情都不会做成这样。”
      “如今远赴白狄,与虎谋皮,不能饮酒偏要逞强,结果命去了半条,还要靠一个‘外人’替你周旋谈判。事后没有半分感恩,还嫌我挡了你的‘好意’。”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诮更甚,“不过,你身边倒真是强将如云。郑修霆忠心不二,知节能言善辩,连我拨给你的几个侍卫,都比你会看局势。萧承瑾,你说这么多人才,你怎么就能把国事处理得……鸡飞狗跳,非得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
      每说一句,萧承瑾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脊背却挺得更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不肯折断的竹子,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眼中翻涌着被彻底激怒的痛楚与屈辱。
      这家伙的嘴……怎么这么能说?以前竟没发现。
      “所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血沫,“高高在上的共主大人,是来看我笑话的?是来提醒我,我萧承瑾有多么无能,连自己的国、自己的将、自己的脸面……都守不住?连猪都比我强?”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绝:“那你呢?你干吗上赶着来当这头……替我操心的猪?”
      萧承瑾胸膛剧烈起伏,抬头看着和曦,和曦脸上那层冰冷的假面,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那裂痕底下,涌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暗、近乎痛楚的东西。
      “……是啊。”和曦缓缓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为什么要上赶着来当这头猪?”
      他微微俯身,逼近萧承瑾,两人呼吸可闻。这一次,他眼中再也没有任何掩饰,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的,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愫——有怒其不争的痛,有无可奈何的涩,有千般算计后的疲惫,还有一丝……萧承瑾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我的王爷”,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砸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你问我为什么?”
      “那是因为现在猪都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因为东奥内部,有人不想让你赢,甚至不想让你的赫渊活着回来。”
      “因为递到九丘弹劾你的折子,有一大半,都来自‘你’以为的盟友,或者‘你’以为的忠臣。”
      “因为连你醉生梦死、恨不得随阿托斯去了的时候,都有人在惦记着你身下这个‘无能’亲王的位置,惦记着东奥这块没有牙齿的肥肉。”
      和曦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进萧承瑾的耳膜,凿开他用自责、痛苦和酒精勉强糊住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萧承瑾苍白失血的脸颊,动作近乎温柔,说出的言语却比刀更利。
      “我不来当这头替你挡住明枪暗箭、看清魑魅魍魉的‘猪’,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这头真正的……唉,看着你被人剥皮拆骨,吃干抹净,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吗?”
      萧承瑾浑身僵硬,他想反驳,想否认这一切,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生疼,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你以为我愿意?”和曦收回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泄露的情绪只是错觉。“放着九丘清闲的共主不做,跑来给你当侍卫,看你脸色,替你当猪,还要被你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
      萧承瑾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
      “哼,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声音嘶哑,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和曦眼底那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怜悯,“在九丘宴饷上,我饮酒尚无异样。为何独独在此处,每次饮后都如去半条命?和曦——”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每日‘喂’我吃的那药,究竟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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