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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怎么会是你 雨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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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停了,地面尚还余下几分湿意的时候,几缕阳光从乌云的间隙穿刺而过,洒在地面上,在一个个小水洼里晕尚一层朦胧的金光。
也穿过树叶的缝隙,投入亭子当中,照在亭子中的女人身上。
再度伸出手探出亭子时,洒在手里的不再是雨丝,而是一缕缕的暖阳,温温热热敷在手心里,稍微驱散了身上的不适。
时扬贪恋那暖阳,放肆而奋力地往亭子外探出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中,看似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实际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
仿佛等了大半个世纪,拿起手机一看,才到下午两点。
“啧,怎么才两点,难怪了,饿死了。”
时扬开始懊悔早上没喝完那盒酸奶,拿过一旁湿了一半的小背包,从里面掏了半天,掏得眼冒金星的时候好不容易掏出来一小包饼干。
想着距离江风华下班还有几个小时,便暂时放松心弦,撕开饼干包装袋,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专心致志,忘乎所以,没看见正对面一辆出租车停在舞蹈班门口,等到车子停下的功夫,一个穿着tutu裙的小女孩背着个小书包,满脸不高兴地跟车上的人道别。
她嘴巴撅得高高的,仿佛能挂上一个油壶,挥了挥手后,不情不愿地进去了。
而后,车辆发动,小女孩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在门里,时扬两腮鼓鼓抬起头的间隙,没了那小女孩,也没了那辆出租车。
“什么破饼干,一点儿不好吃。”嘴里不住地抱怨,偏偏饿得不行,皱着眉头还是吃了个干净。
兴许是阳光太过温煦,也或许是太过紧张,时扬越来越坐不住,觉得身上渐渐热了起来,连带着脑袋也晕晕乎乎。
又在长椅上坐了一阵后,眼前的景象竟然渐渐模糊了起来,时扬猛地甩了甩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暗道不好。
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来到下午三点五十。
“啪!啪!啪!”她强打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强忍住晕晕乎乎的困倦和疲惫,怕跟江风华错过,干脆把还在滴水的雨伞一把塞进了背包里,往对面的舞蹈班走去。
几个家长已经等在门口,就等自己孩子出来。
四点过后,几个孩子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时扬便远远地站在舞蹈班门口几米开外的一颗黄桷树下,捂紧了口罩还不算,还从背包里掏出个米白色的渔夫帽。
那帽子躺在背包最底下,被刚塞进去的雨伞沾湿了一大半,时扬拿着它犹豫了一会儿,舞蹈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只能狠了心戴上,祈祷感冒不要加重。
每间隔几米就有一颗黄桷树,时扬靠近的那棵正好落了叶,夹在一棵棵绿荫如盖的树中,分外明显。
说来也稀奇,这树同其他的品种不一样,并非在秋天落叶,而是在种下的那一个月,并且能在极快地日子里迅速换上绿装。
头顶一片金黄,微风拂过,细小的枝桠一阵抖动,几片黄叶飘飘洒洒飞下来,落在她脚边。
“别的树子都还没落叶,看着都差不多高,同一批种下的,偏偏你要不同点,非得在这个时候落叶。烦都烦死人了!”
身着橘黄色衣服的环卫工人捏着个笤帚,满脸晦气地挥舞几下,满口的抱怨,又没法子,只得低下头扫落叶。
时扬抱歉地冲她笑了笑,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但仍一脸歉意地往旁边走开几步。
一抬眼,没等来江风华,等来个意料之外的人。
时扬瞪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跑过去,火急火燎地一把抓住苏笑,语气不大好听地问她。
“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吗!你为什么要出来!听不懂话是不是?!”
苏笑被她掐住胳膊上的嫩肉,龇牙咧嘴地挣脱开,又听她讲话难听得要死,气鼓鼓地背过身不理她,干脆一句话不说。
时扬这才意识到失态,舔了舔嘴角,缓和了语气,“阿姨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苏笑仍不理她,时扬只得耐着性子温温柔柔地哄:“笑笑,阿姨呢?怎么没看到她来接你呀?”
“她、她回家一趟,可能要晚一点,让我在这里等等她的。”小孩子仍有些别扭。
时扬放了心,“她一会儿就来,对吧?不,我给她打电话,让她赶紧过来——不对,你们不能马上走!”
苏笑背着书包,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时扬终于反应过来似地,强作欢笑,蹲在苏笑面前,“答应我,一会儿你在这儿等阿姨来接你,一直等,等到五点半在走,好吗?”
“为什么?”苏笑不解,“回家晚了,我爸爸要骂我的。”
时扬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反正也没少挨骂——“
“啊……”苏笑噘着嘴巴,不高兴地扭来扭去,气得直跺脚。
“笑笑乖点,啊,听我的,”时扬又打算利诱她,从湿漉漉的背包里翻了一阵,翻出来五张皱皱巴巴的红色钞票,”你拿着钱,一会儿阿姨来了就拉着她去肯德基,这些钱你想怎么用怎么用,好不好?“
苏笑不跺脚了,咧着嘴接过来,“……你说的啊,谢谢姐姐!”
两人又说了几句,“哒哒哒”几声后,江风华踩着个七八公分的细带高跟鞋走了出来,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韵知性。
一身白裙随风飞舞,平素扎起来的头发放了下来,卷了个大波浪卷,随意慵懒地披在肩膀上,双手握着个时扬没见过的黑色皮质托特包。
苏笑见了自己喜欢的江老师,眼珠子瞪大,脚步向前跨出一步,张嘴要喊人——被时扬捂着嘴包抱到旁边。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功夫,江风华踩着步子走进了舞蹈班另一边的咖啡馆里。
“为什么不让我喊人啊?姐姐,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生病了?”苏笑问话的功夫,手已经摸到时扬额头上。
“啊!“苏笑大叫一声,”姐姐,你真的生病了!走,我带你去找我妈妈,她是医生,让她给你扎几针就好了!“
时扬一句话还没说,苏笑着急地拽着她的手就走,拽了几下拽不动,只能停下。
“你妈妈是骨科医生,怎么给姐姐看感冒?”
“骨科是什么?不能给你打针治感冒吗?”
“……不能。”
“不可能!我妈妈很厉害的!”
时扬嘴皮子动了动,没否认。
苏笑妈妈确实很厉害,如今已经在江城小有名气,日后还会成为在全国都知名的骨科大夫,但就算她再厉害,面对自己亲女儿截断的左腿,也只能哭而已。
这位医者岂止是不自医啊……
时扬陷入回忆当中,许久没说话,苏笑仰头盯着她,越来越觉得姐姐今天病得厉害,正想着别的法子,苏笑家的保姆来了。
几分钟之后,时扬跟苏笑再三保证,一会儿就去医院扎屁股针,且连扎三针后,苏笑才喜笑颜开地拽着阿姨往肯德基去了。
时扬便又退回黄桷树下,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肩膀上落了两片黄叶,等到舞蹈班门口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哒哒哒”的动静。
她蓦地抬起头,正好看到江风华满面阴沉地从咖啡馆里出来,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而后忽地沉了肩膀,低下脑袋,整个人抖动得厉害。
时扬距离她不算太近,加之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攒动,应该是听不到声音的,可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隔着如此的距离,却好似能听见母亲的哭声。
时扬愣住了。
她明白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最容易吐露心事。
如果她现在能上前安慰,兴许那些她和路千百之间的秘密就展露在她眼前了。
如果她现在能靠近她,弄清楚她和路千百之间的误会再顺利解决,就能抹杀掉下一世的自己出生的可能性。
成功就在眼前,可她一步走不得。
穿过嘈杂的车流和人流,时隔二十七年,她再次听到了江风华压抑痛苦的哭声,那些本该在若干年后,被下一世的时扬听见的声音,提前了,且此刻就在她耳边。
这些痛苦,这些压抑,这些藏在喉咙里的呜咽,不是和下一世家暴完她后的江风华呼应上了吗?
此种情态,不是应该把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挑动起来吗?难道不是一一对应吗?
她应该害怕,应该仇恨,应该躲江风华躲得远远地,可是……她为什么惧怕不起来,非但不恨她了,反而开始可怜她……
时扬搞不明白了,蓄意靠近江风华只是她打算抹杀掉下一世的自己的手段,她对她本是敬而远之的,此刻却从心底里翻腾出来一阵莫名的东西。
那东西奇怪极了,搅动得她心神不宁就算了,还连带着她的心脏也跟着抽痛,跟着江风华莫名的难受。
她仿佛被泪流满面地钉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口,只自己都未察觉地,跟着她默默地流泪……
两人就像画中人一般,四周人潮涌动,只有她们两人良久立在原地。“风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男人的声音扎破了时扬脑海中漫长的宁静,将她脑海中那幅画也撕得粉碎。
时扬猛地低下头,眼泪砸在黑色口罩上的瞬间,才慌张地抹去了眼角残余的泪水,再一抬头,江风华被先前戴着深褐色鸭舌帽的男人扶着站起身。
时扬这会儿回过神了,单肩背上背包向两人挪动两步,假意在路边等车。
男人十分主动地去拿江风华的托特包,被她用手断然挡开,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等了多久了?我应该来早一些的……“
江风华压下喉咙里的呜咽,半晌后,才说:”不用,你不用来,我也不会再等了。“
语毕,她挎着包包,提步就走,男人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走出去两步,才鼓起勇气跟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看着她的眼睛。
只是看着,不说话。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男人才咽了咽口水,仿佛很艰难似地,颇有些卑微地问她:“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了,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江风华没作声,没直接拒绝他,也没答应。
就在时扬以为两人之间的误会快要解开的时候,江风华突然拂开男人抓着自己的手,抿了抿嘴角,而后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她仍旧没说话,半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而后歉意一笑,留下个落寞的背影。
“哒哒哒……”细细的高跟鞋鞋跟敲打在石砖上,也敲打在时扬和男人的心上。
男人微微垂下头,愣在原地,许久许久之后,时扬打算做点什么。
她打算告诉这个男人:
江风华怀了你们的孩子,如果不再勇敢些,那个本可以获得幸福、怀着父母期待的孩子会很快消失。
如果没有在一起,她的余生都会对你念念不忘,并碍于体面,将“路千百”三个字深深地掩埋在心中,却会三番两次地被丈夫当玩笑似的讲出来,次次遭到中伤。
如果误会不解开,那么她将会错误地碰上一个叫时庭的男人,因为他的劝说,错误地辞掉工作,成为一个此生压抑在家中的家庭主妇,将自己的远大拘泥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并且退无可退,回首的时候只剩下了无尽的怨念和懊悔。
如果你们之间的缘分不能延续,那个下一世也叫时扬的人,会错误地来到人世间……
一阵冷风吹过,大概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渐渐迷了时扬的眼睛。
她死死攥着双肩包的背带,摇了摇下嘴唇,然后在男人挪动步子的同时,在他背后喊道:“等一下!”
男人身体一顿,愣愣转过身。
时扬却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呆若木鸡地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讷讷道:“怎么、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