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收性子 晚间商 ...
-
晚间商文载回了,言道城中生了瘟疫,勒令时丛若务必收心些,切莫再出去玩。
她心中叫苦不已,面上还不敢表现,只是望着院中的白兰花树不说话,时不时扯下两片叶子,而后扔在树底下,而后又去扯……
渐渐地,树底堆了一小堆绿叶,浑然不觉商文载早已站在她身后打量了她许久。
灵犀站在商文载身后几步,看着白兰树下新翻开的泥土,一直不自在地摸鼻子,心中暗暗期盼,她家小姐最好别想起才好。
可……她也事与愿违。
恍惚间,时丛若“啊”了一声,“灵犀,我的酒可还——”
她一头撞进商文载胸前,将后半句话撞破碎,强忍鼻尖的痛楚,只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也不敢看他,反倒低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
“你的酒不在了,”他言语中满是笑意,又露出几分疲惫,“今早灵犀已招了,且把你埋在树下的两壶酒挖了出来。”
时丛若蓦地抬起头,歪着身子,愤愤然瞪了灵犀一眼,后者便默默抬头,看向已黑了一半的天。
酒没了也就罢了,医馆也不许去了,又不比先前在京城有认识的人可以相约,拘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只恐怕自己很快就得发霉。
想到此处,时丛若肩膀沉了下去,整个人蔫蔫的,更加没精打采,耳边又听见他说。
“如今多事之秋,不比之前在京城,娘子你啊,以后还是收些性子罢……”
商文载心事重重,没了往常哄她的心思,言罢,上前一步把人抱住,没想到时丛若同样心事重重,把他两只手撇开,气鼓鼓地回了屋。
灵犀见她真生了气,平时同自家小姐插科打诨惯了的,这会子反倒不知如何行事,便楞在当场。
这一愣让时丛若更为不悦,先是她娘,后又是她爹爹,如今连她的丫鬟都彻底跟她不是一路人了。
笨手笨脚,幸亏长了一副好模样,连如今的夫君也不知是她使了甚么手段骗来的……前些年刚成婚的时候,京城里好些人都在背后议论她,要不是看在她爹的面子上,只怕再难听的话都有。
她虽然不算很伶俐,但也不是个傻的,那些嚼舌根子的人哪回拿她说嘴的时候,不是鼠眉鼠眼地偷偷瞧她?
如今跟着他到了严州,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还差点被商家人立规矩,好不容易跟着祈月姑姑有了事情可做,又碰上了这等事。
那医馆且有段日子去不得了,不去便不去罢,她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可他说的这叫甚么话?
好似她性情跋扈,行为无状,总跟他使小性子一样!
昨夜还罗帐春宵、两情缱绻,今晚便扭脸一变,竟开始嫌弃她了……他因时因事而变,不需一日,当真是个快意洒脱之人,只恨她识人不清,又对他情根深种,如今深陷其中,不知如何自救。
往更深了想,只一日的功夫,他对她的心意便有此巨大的变化,若是再过一年呢?再有十年呢?二十年?
只恐怕捱不到二十年,待到自己形容枯槁,人面黄花之日,届时,他左拥右抱,莺莺燕燕,早把她抛诸脑后,不知道何等痛快!
时丛若越想越觉着自己可悲可叹,想到当初新婚后在京城被人嚼的舌根子,将头埋在枕头里伤伤心心地又哭了一阵后,登时悟了。
当日在江城的时候,她厚着脸皮追出去,非要他做她夫君,从出门的那一刻起便落了下乘,只恐怕他面上不显,心底里还不知道怎么看轻她的!
可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她又远离了爹娘,没个照应,该当如何?
时丛若委屈至极,却没个奈何,便心里发了狠,暗暗发誓:若有下辈子,他商文载再是天上谪仙一般的人物,她时丛若就算再喜欢,也绝不会放下身段去追逐他!
绝不!
正思及下辈子,这辈子的一个孽缘找上了门。
等到灵犀第七回不依不饶地敲门,时丛若脸上泪痕未干,堵着一口气猛地打开房门,望着她支在空中的手——还有另一只手上的酒坛。
她的愁眉不展,顿时舒展开,又想到还在跟这吃里扒外的置气,便又冷了脸,“谁让你来的?”
灵犀支起食指,示意她住嘴,还回身鬼鬼祟祟探看一番,才忙不迭拉着时丛若进了屋。
“还能是谁让我来的?自然是灵犀自己来的呀!小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她献宝似的把那酒坛捧到时丛若面前。
“昨夜姑爷让我把你藏得酒拿出来,小姐你别看我当场答应得痛快,一出了门,我马不停蹄取了铲子,直往那白兰树下去,几铲子就把其中一坛挖出来了。”
她语气昂扬,好似也沉浸于自己的聪明伶俐,竟然能糊弄过一个状元。
时丛若知道商文载连带着他身边的观言和范管家通通不是好糊弄的,便有些担心,问她:“那……凭白少了一坛酒,你怎么同他们交代的?”
灵犀更加得意,挑了眉头,”前些日子安儿和六儿他们偷偷喝酒,叫我发现了,昨晚我便强要了一坛过来,与其中一坛对调了。只可惜只要来一坛,若是再有一坛,我定然两坛都能保住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没察觉时丛若脸色微变,还跟她使眼色。
“很是不容易的,范管家年岁已高,觉少,夜里不安生待在自己房间,反而在院中闲逛,险些就叫他发现了!要不是灵犀机灵,学了几声狗叫,早被他捉了个现行!
“若是如此,非但小姐你的酒不保,还浪费了祈——”
听她讲到要紧处,时丛若慌忙上前捂住她的嘴。灵犀不明所以地瞪大双眼,眼还未合上,斜地里伸出一只不算苍老的手,一把接过酒坛。
那人嘀嘀咕咕,“灵犀你话说得不公道,我今年不过四十又一,怎能算年岁已高?昨夜不过是多喝了几杯浓茶。倒是灵犀口技颇佳,那几声狗叫学得像极了。”
灵犀眨了眨眼,刚跟时丛若眼神对上,后者慌乱撇开,根本不敢看她。范管家平日总跟着姑爷,这时,观言也嘻嘻哈哈,她更觉着如芒在背。
“让观言也开开眼,叫夫人也魂牵梦绕的美酒,到底是何等的佳酿!”
酒坛从灵犀手里到了范管家手中,眼见着又要到观言手里,时丛若终于有了反应。
“别——”
最末的人终于出了声,透着股子严厉,“拿走。”
观言和范管家欠身应是,极有眼色地带着酒坛子离开,见状,灵犀也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半躬着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从侧边退开。
正转过身,要大步离开之时,商文载喝住她,”我与她成婚已有七载,你仍改不了口,叫她小姐,这是何意?莫非……我对你多有得罪?“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主子得罪奴婢,哪里也没有的规矩。
灵犀自小跟着时丛若,叫小姐叫顺了嘴,她又随了时丛若的性子,主子没勒令她改口,自己更不上心,私下便一直小姐小姐地唤了。
往常商文载不是没听见过,也都不同她计较,今日突然借机对她发难,灵犀想不到,时丛若也想不到。
她家姑爷在家中向来脾性温和,对下人也不摆架子,今儿还是头一遭被他如此呵斥。
灵犀登时意识到,眼前之人看着平易近人,如今虽然在官场上受了挫,到底也是个官老爷,平日只是不同他们这些下人计较,怎么也由不得他们放肆的。
想到此处,她连连道歉,言语中带了哭腔:“姑爷,我错了,我立马改口!以后必然谨记于心,再不叫甚么小姐了。“
话音刚落,她后退两步,竟打算跪下。
时丛若起初还没看懂,到了这会儿才意识到,商文载今晚是拿她的贴身丫鬟给她脸色看。
“你先下去!”她上前两步,灵犀掀了衣裙正要跪下,被她稳稳当当扶住。
灵犀顾忌着商文载,抬眼看他,只见他一步跨入里间,便忐忑不已地任由时丛若扶起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慌忙离了这是非之地。
她从未见过他同一个下人生气,还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有心跟他理论,几步走入屋内,他自己宽了衣,一言不发,显然没有同她讲话的意思。
她走上前,迎着烛光才看清了,他眉头紧锁,满脸疲态,是她甚少从他身上看到的状态,想来这次城中的瘟疫定是严重了。
可她只从他口中听闻涝灾后生了瘟疫,且城中已有人遭难,他怕吓着她,只一味轻描淡写,她又如何知道情势紧急?
他一向心思深沉,官场上的事情极少跟她提及,牵涉进太子改革一事,她全然不知。
及至今上大怒,责罚了太子,又将所涉一干人等尽数贬谪,连她爹爹也因着同他的干系惨遭言官弹劾,这回真真是只能回原籍了。
昔日风光无两的状元郎,一夕之间险些下了大狱,风言风语,传遍京师,可她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那晚他回府之时,分明神色落寞,见她迎面而来,须臾间堆了满面的笑意……而后,便是带着她来了这严州府。
说来更奇异,两人成婚多年,她只知他幼时双亲便亡故,养在祖父母膝下,后过继给叔叔,其余的一概不知。
原在京城的时候,她想着路途遥远,往来甚少也是情有可原,可现下就在严州,也未见得他同商老爷以及商夫人如何亲近。
只在年节时分,出于礼数的周全,才带着她去过两回商府。
她那便宜婆母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总有几次特意差了人来唤她过府去,不过想要给她立规矩罢了。
她每每战意澎湃,要跟她那婆母较个高低,可还没等商府的下人跟她见着面,范管家已将人打发走了。
“夫人染了风寒”、“夫人身子抱恙”……这一年来她不晓得在范管家口中生过多少次病。
他既替她挡了,她自然心头欢喜不已,但更加纳罕,为何他与严州商家的族人相看两厌似的?
她问过他几回,他每次总是笑着搪塞,再同自小陪着他的范管家打听,也只是守口如瓶——连观言在此事上都晓得三缄其口。
可谓是诡异至极!
此刻他态度又与先前无异,分明又打算瞒着她,往前已叫他瞒了这许多,此番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时丛若非但不就此罢休,忘记了方才还说绝不凑上去让他看轻的誓言,快步走到他身前,摊开双手,鼓着脸气冲冲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