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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医馆 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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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时丛若醒来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
她躺在床上,侧身一瞧,身旁的人早没了人影,一想到昨夜的无状,顿时红了脸,好似他还没走似的,捂着脸不知往哪里看。
又躺了许久,窗外隐约传来几声动静,抬眼一看,灵犀端了盆水进了屋。
时丛若懒懒起身,灵犀放下铜盆,搀扶了她一把。
她忽地动身,双腿便痛得厉害,如同被马车碾压过一般,偏偏灵犀又在一旁,唯恐被她看去笑话,便咬紧牙关,故意扯些有的没的。
“姑爷可是去了县衙了?”
“这会子都巳时三刻了,姑爷自然去了的呀,”灵犀弯腰理着被褥,时丛若已坐到梳妆台前。
“听范管家说,这些日子越来越不太平,南边几个县城的流民眼见着都往咱们县来了,往后啊,姑爷可有的忙了……”
时丛若回身,急急问道:“前几日我还听祈月姑姑说朝廷业已派了人,也拨了赈灾粮食下来,涝灾也都勉强止住了,为何还有流民?”
灵犀笑了笑,轻叹一口气,“哎哟喂,我的小姐啊,你可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等着朝廷的赈灾粮真下来了,只怕老百姓都饿死了!更何况,层层盘剥,真到了他们手里,还不知剩下多少!”
时丛若便任由灵犀给她梳了个惯常梳的发髻,愣着没吭声。
灵犀的爹娘就是遭了灾的流民,一家四口为了活命,没个法子,只能卖了自己,给人为奴为婢。
她从前在娘的院子里玩耍时,原是听灵犀的娘说过,说他们一家四口为了逃难,一路北上,饿得没个人形,饿得狠了连路边的草根子也吃,还说甚么好在找着个好去处,以后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那时候她年纪小,还以为她不过为了阿谀,才说出这番话来哄她娘开心。
近来这一年,跟着她夫君南下,碰巧遇上了天灾人祸,真见着了人世间这许多的苦楚,才明白了:原来这世道之下,普通百姓竟然还不如大户人家的丫鬟仆从过得安适。
愣怔之间,灵犀真如她名字一般,心灵手巧,已帮她梳好了发髻。
时丛若有些后悔了,苦着脸跟她商量,“拆了可好?给我梳个男子的发髻,我今日要去见祈月姑姑的——”
言语间,双手已放上头顶,真打算拆开,慌得灵犀赶紧抓着她的手,哎哟哎哟喊个不停。
“我的小姐,你可消停一会儿吧!”她理顺了时丛若散开的几缕头发,苦口婆心地劝她。
“我方才那一番话,可不是为了告诉你姑爷近来忙着没空管你的!小姐你可是没听见,今早出门采买的刘婆子说了,坊间都在疯传城里有人染了时疫,人人自危!
“说是前些日子死了太多人,尸体泡在河水里,污了整条河道!都甚么时候了,你可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才好,不然、不然我肯定告诉老爷夫人,还有姑爷,说你——”
“好了好了,知道你惯会告状,”时丛若回身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不出去,行了吧?”
“本也不该去的,若城里真是有了时疫,大家少不得要去医馆,祈月姑姑也得忙起来了,哪有功夫顾及小姐你?”
祈月姑姑以前在京里的时候,是时家请来的医女,正巧也是严州府人士,如今年岁已高,便有了回籍的主意,此番正巧跟着时丛若一行南下而来,想着路上好歹有个照应,比她孤身一人好些。
时丛若自幼爬树逮鸟,下塘抓鱼……样样都来,每受了伤,她娘一面耳提面命地责骂,一面又鸡飞狗跳地唤来祈月姑姑给她治伤。
日子长了,两人便渐渐相熟起来,还教她些便宜的治伤的法子,让她在几个姐姐妹妹面前很是出了一番风头——毕竟她琴棋书画样样一般,只能剑走偏锋,往这些“邪门歪道”上使力了。
时丛若路上听她说自家哥哥在严州城里开了个医馆,更觉得少时愿意老实学的那几样拙劣的医术并非是她一时兴起,而是命里早就有了的定数,而那医馆必然是她改换命格、扭转人生的地方。
日后多多地去,缠着祈月姑姑教她些医术,她时丛若未尝不能同祈月姑姑一样,不说名声大噪,也可成为一位小有名气的医女!
爹娘总说她没心没肺,厨艺女工等事务上,通通没有天赋——嗯……也不勤勉,能嫁给商文载已经是此生最大的气运。
还记得成亲之前那段日子,她娘好几回握着她的手,只字不提想念不舍这等话,只说她打小摸鱼抓鸟的,到底把胆子练出来了,熟门熟路地竟然抓回个金龟婿。
还说她厨艺女工连门外汉也算不上的这档子事,好在将来的姑爷不晓得,可得赶在“东窗事发”之前努力努力。
她便闷着脑袋,被她娘拘束着努力了好些日子,一面数着日子,盼着赶紧嫁了人“东窗事发”,一面愈发觉着她娘到底变了,她还未嫁出去便跟她不是一条心,竟跟未来的姑爷成了一路人。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吃味,但每看到在她爹爹面前提及商文载,他便气恼愤恨的模样,又宽了心。
好歹……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向着她的!
可等到真成婚了,回门那日她爹爹吃醉了酒,酒后又吐了真言,才叫她晓得,原来两个人都跟她不是一条心!
那日,面冷嘴硬的老头与他往昔的得意门生、如今的新姑爷多喝了两杯后,竟然眼含热泪地握着商文载的手,拍了又拍。
叹息半晌后,才又拍了拍商文载的后背,老泪纵横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人生前二十余年太过顺遂,往后啊,也该遭受些磨砺了。我养出来的女儿,我晓得的……”
话音未落,便望着一旁的时丛若叹息,叹了又叹,没完没了!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她时丛若不就是是他说的“不如意”和“磨砺”?
时丛若气狠狠的,当场便要将这番十分不公道的话驳回去,还未开口,商文载竟也拿她打趣。
“岳父大人客气了,若若心性天真烂漫,十分可爱。”这话听着令人欣喜,时丛若弯了嘴角,他又道,“往后有再多磨砺,文载也甘愿领受。”
虽说能有幸嫁给商文载,她比任何人都欢喜,但自幼养出来的心气,让她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故而回门之后,她人生头一遭将修习女工厨艺和琴棋书画之事放在了心上,再没同先前在她娘面前那般,偷懒耍滑,成日只想着应付。
她爹是翰林出身,自诩为书香门第,从小对她琴棋书画上的教导不曾松懈过,故而她虽然在这上面天资一般,比不上京城那些个人人称道的闺阁小姐,但也不算太差。
只是在厨艺和女工上面,她娘太过纵容,自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基础不牢,天赋极差,现在更是学得一塌糊涂,又如何能在几月之内有所精进?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回扎破了手,又差点点燃了厨房后,商文载捏了她的脸,十分认真道:“若若乖,以后都不做这些了。”
那时她熬了几个月,心气还盛大,按常理来说,不应当就此放弃的,但手指上被扎破的口子太多,又差点被油点子溅到身上,便装模作样地推拒几回后,终于借坡下驴。
心里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那时,她真觉得人呐,没必要太较真,人生苦短,何苦难为自己?
想通了,便又感到心头无限的畅快,将那些个学不会的东西抛到脑后——直到她又见着了祈月姑姑。
时丛若原想着,往后她只需好好请教祈月姑姑,最好拜她为师,等到自己学有所成之日,便是她爹娘还有商文载瞠目结舌、心服口服之时——但祈月姑姑一席话让她彻底静不下心了。
“我们姑娘看着粗枝大叶,没想到认药材上倒还有些天赋,学这些也快。”
时丛若得了她的夸奖,更加心潮澎湃,满心满眼地琢磨着她一定要背着家里人,好好学出个名堂来!
故而这一年来,商文载上值的日子,她也并未闲着,见天地往医馆里找祈月姑姑。
府里的人都以为她年纪小,玩心大,商文载也不拘着她,由得她出门玩耍,也并不多嘴。
以往未嫁人的时候,有爹娘约束着,到底压着她的性子,后来成亲了也一直在京中,虽没有公婆的妨碍,周遭都是相熟的人,也玩得不痛快。
如今无拘无束,落得轻快,胆子越发大了。
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去和医馆在同一条街的胭脂铺转转,而后再低调小心去往医馆,后来觉得不甚便宜,干脆打扮成小生的模样,径直往医馆去了。
反正淳安这地界无人认识她,谁知她是男是女?
只是上个月去医馆的时候碰上了点意外——竟在医馆里见着了商府的一个婆子。
她夫君似乎很不喜欢严州商家的人,自打去岁来了这里,也只带着她去过府上两次,若是碰上甚么家宴之类的,则是能推则推。
好在商家人如今对她夫君避之不及,虽不太合礼数,但相看两厌,也就如此过了。
只那婆子她记得清楚,因着唯二去商府的两回都碰上。
那婆子是商夫人,也即她婆母近前的人,扯着她婆母的幌子,两回都想给她下马威,好在都叫商文载挡回去了。
她时丛若虽大多时候是个没心没肺的,也晓得要给她难堪的定然是背后的商夫人,但怎能由一个下人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故而那次见着她鬼鬼祟祟的进了医馆,她便带着小厮打扮的灵犀,径直往帘子后躲着观望。
那婆子真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指着医馆掌柜的吆五喝六半晌后,才倾身附在掌柜的耳边,说了一番话,看着张狂,神色间有几分尴尬,时丛若看得清楚。
她又捂着鼻子在医馆里坐了片刻,掌柜的拿了几包药,低声下气的,总算将这尊“大佛”送走了。
后头祈月姑姑才告诉她,竟然是商文载那弟弟染了病,被商夫人专程送到外面将养了两个月。
时丛若便问她,自己那小叔得了甚么病症,怎的如此遮掩。
祈月姑姑神色怪异,支支吾吾,最后干脆闭口不言,只说不好让她知晓,时丛若便更加好奇,也后悔极了,之前就该跟着那婆子去探个究竟的!
若是真病重得厉害,为何商家人不告知她夫君?
时丛若横竖猜不明白,便索性忘了个干净,成日跟着祈月姑姑做她的“正事”,只祈盼着切莫再遇上那跋扈的婆子,否则非得闹到她夫君那里去!
所幸她的祈盼成了真,后来再没见过那婆子来取药,听祈月姑姑说,她那未曾见过面的小叔似乎大好了。
病得不清不楚,好得不明不白,诡异得很!
一年的时日倏忽而过,她学会了辨识药材,也学会了开一些简单的方子,甚至还开始学针灸。
起初还有些惧怕,攥着银针不敢下手,但一想到挨扎的并不是自己,疼也疼不到自己身上,何惧之有?
只是灵犀那丫头坏得很,拿她试验过一回,扎得她手臂乌青了半个月后,见着时丛若又捏了银针,便摆着双手,摇晃脑袋,使劲往后躲,仿佛在她眼前的是个厉面阎王!
逼得紧了,便哭丧着脸要英勇就义,“小姐你来吧,上回扎得我手膀子险些废了半条,灵犀命大,这回拿我再试一回,横竖不过客死他乡,灵犀不怕的!”
时丛若大多数日子都待在家中,不拿她试验,还能找谁?
她歪坐软塌上,愁眉不展,院外几声不小的动静,人未到,声先闻,观言嬉闹的声音飘进屋中——她夫君回来了。
拿商文载试验,她不敢,也舍不得,便将主意打到了他身后的观言身上。
想了想又觉得十分不可行,观言的秉性她晓得的,先观后言,看到什么便要说什么,什么秘密也守不住。
没了试验的人,学得自然慢些,进展渐渐耽误下来,她便更加愁眉不展,觉着自己成为一介名医的想往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了。
偏偏祸不单行,前几日还遭了风寒,卧病在床这些天,连医馆也许多日子没去成。
如今好了个大概,想着且得抓紧了,城中竟又出现了瘟疫的传言!诸事不顺,流年不利!倒霉得很!
时丛若只盼着传言只是传言,切勿成了真,否则依照她的性子,还未学成,再有几个月,一腔热血恐怕冷了个干净!
可……又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