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福利院 高子玲 ...
-
高子玲一脸疑惑地走向女警察,支支吾吾地问:“警、警察同志,我外甥女的手机怎么、怎么会在你手里……”
吴意木讷地跟在她身后几步,才跨出去,就听身后一阵呕吐的声音。
“呕——”吴柏身体顿时变得跟泥一样软,瘫倒在地,一手支着地板,一手捂着胸口,干呕得差点连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白裙子女生,白裙子,白天分别的时候时扬就穿了一身白裙子。
想到此处,吴柏更加抑制不住地呕吐,“呕——”
高子玲心口也泛起一阵恶心感,但她没完全慌了手脚,将那恶心感生生咽下去,抓着女警的手问。
“谁?谁死了?!”
女警手臂被她抓得很疼,抽也抽不出来,纳罕地看了看死死盯着自己的三人,讷讷道:“死、死了个男孩,你外甥女要是是现场的白裙子女生的话,她好好的,只是昏倒了……”
-
星繁古镇上的医院里,时扬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与三双提溜转的眼睛对上,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吓得直往后头退。
吴柏伸出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认得舅舅不?警察说你摔倒的时候后脑勺撞到了土块……”
时扬忍下脑中的疼痛,摸了摸太阳穴,笑着点点头,“认得。”
忽然反应过来吴意也在,眸子里顿时溢满了惊喜,“吴意也回来啦!”
高子玲闻言,提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气终于沉了下去,三天里两个孩子接连出事,好在今晚都结束了,结束了……
她一屁股坐在床尾,“啪”一下拍在吴意脑袋上,“你姐姐跟你说话呢,被鸡啄了脑袋了?”
吴柏“噗嗤”一笑,吴意顿时红了大脸,小声说:“嗯……”
“这几天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打你手机也打不通?”时扬刚才没听明白,坐起身,十分认真地问弟弟。
十余岁的小学生还不大会糊弄,又怕在不喜欢的表姐面前丢了脸面,背在身后的手指绞得死紧。
吴意求助性地望着吴柏和高子玲,但两人都选择无视,分明一副不给他遮掩的模样,便支支吾吾:“反正……就是跟同学一起出去玩了。”
时扬又问:“毕业旅行?”
“嗯嗯,差不多吧——”
“哪家小孩去养鸡场毕业旅行?”吴柏插了一句,故意揭他的短。
吴意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高子玲又补了一刀,“我家的啊,估计是不爱走寻常路。”
时扬眨了眨眼,更加不解了,“什么意思?”
“你弟弟!”吴柏想到警察给他看的养鸡场的照片,说着说着真生气了,戳了戳吴意的额头。
“跟他的混混同学瞎混,成绩混个班里倒数还不算,被人家骗到这里,还被偷了钱!死要面子活受罪,去养鸡场打工攒路费,结果差点被人捆起来当农奴!
“但毕竟有我一半,脑子随我,知道假装服从,趁人不注意逃出来报警!”
他气得呼呼喘气,一边又禁不住暗暗后怕,恨不得刚才在调解室跟那抱臂的小孩一样,一个椅子囊死那秃头鸡瘟老板!
“报警那段,脑子随我;被骗那段,随你。”高子玲冷冷道。吴柏便摸了摸鼻子,不再做声。
两人忙着拌嘴,没看到旁边的吴意咬紧了嘴巴,时扬心细,看到了,正要打个哈哈揭过这一段,“我们现在这是在那儿?”
吴意不接招,一言不发,而后扭头跑了出去。
高子玲和吴柏眼神十分默契地对上,下一秒,吴柏赶紧追了出去。
“舅妈,你也去找吴意吧,别又走丢了。”
“没事,你舅舅在呢,丢不了。”高子玲起身看了看时扬的脑袋,有些后怕,“不幸中的万幸,还好撞到的是泥块,要是后脑勺撞到石头了,可怎么了得……”
时扬笑了笑,任由她翻来覆去地察看,脑袋没觉得疼,估计问题不大。
“你也是,知道你担心吴意,但你又找不着路,跑出来做什么?”高子玲捏了捏时扬的脸蛋,佯嗔她一眼,“把你舅舅担心坏了。”
时扬笑嘻嘻地追着问:“那你呢,舅妈,你担心我吗?”
“不担心,不担心,不担心!”高子玲挂不住脸,腾地起身,不自在地往病房门口走去,“我刚才在附近定了个房间,等会儿让你舅舅和弟弟过去睡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背影消失的前一刻,时扬听见她用十分小的声音说:“呼……妈的,吓得心脏都差点儿不跳了,怎么会不担心……”
那晚,时扬做了个很好很好的梦。
梦里高子玲看不惯笨手笨脚的吴柏,从他手里抢过水晶发卡,给她梳了个很好看的丸子头。
而平时横竖看不惯爸妈给姐姐梳头发、气得连路边的狗都得挨上他一脚的吴意,这次并没有生气,从高子玲的胳膊下挤出个脑袋,乐呵呵地凑到镜子前。
镜框里,时扬和他的脸挤到一起,在高子玲嫌弃他碍事赶人之前,他伸出两个手指,贱兮兮地比了个耶。
梦里,时扬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
吴柏在医院门口就追上了吴意,一把揪住对方汗津津的衣领,任由怎么扭动也逃不掉。
“放手!”
“不放。”
两人来来回回,又交手几个回合,最后双双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吴柏的手还攥着吴意的衣领。
吴意一脸愠色,越生气,吴柏越是得意。
“你爸我在你这时候,长跑跑过全市第四呢,你跟我跑,能有你跑赢了的份儿?”
“……我不跑了,放开,脖子不舒服。”
吴柏斜睨他一眼,看他确实累得一头的汗水,依言放了。
一会儿后,吴意侧过头,不大相信地问:“爸,你真这么厉害,还跑过全市第四?”
“嘁,那可不是,你不了解我的事情……”吴柏突然想到些什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声音再也听不出得意,“还、还多着呢。”
两人言语之间,“嗒嗒嗒”几声,在凌晨静谧的古镇上尤为突兀。
两人齐齐回头一看,医院的侧门处,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走在前头,随后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个担架车走了出来。
吴意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又想到来的时候听人说养鸡场附近死了人,立马恍然大悟状,忘了刚才的不悦,连忙拉着吴柏的手,小声嘀咕。
“爸,是不是警察叔叔们说的,死掉的那个人?”
虽然还是疑问,但脚尖已经踮起来,探头探脑地隔着两棵树往侧门的出口处看,却被吴柏一掌按在脑袋上,按了下去。
吴柏骂他:“死了人有什么可看的?你妈刚才打来电话,让咱们去休息,明天等你姐办好出院了就回家。走!”
嘴上说没什么可看的,自己却悄悄地踮起了脚。他比吴意高许多,故而看得更清楚。
那担架车已经蒙上一层白布,上头的人身量不高,四肢纤细,比吴意还矮些,想来最多也就跟自己儿子差不多的年纪,也不知道晚上遭遇了什么,一个晚上过去……命没了。
吴柏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到先前警察说的,那个该死的大肚子男人最后竟是打算对时扬动手的,顿时恨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打死他。
妈的,好好的四口之家的生活,差点让他给毁了!
转而心里又有点庆幸,额头上很快地冒了一层冷汗,还好那混账玩意儿先对别人动的手,要是先盯上了他放在心肝上的外甥女……
想到此处,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自责自己怎么能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庆幸先死的是个不相干的无辜孩子,又狠狠拍了几下,仿佛能将那些罪恶的想法拍散似地。
一晃眼见到吴意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便尴尬舔了舔嘴角,“走吧,明天……”
他回头一看,医院正门上方的“星繁中医院”几个字还在滚动。
一时间,吴柏盯着“星繁”两个字说不出话,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短短两个字就足以将他的回忆拉得很长很长……
“爸爸,明天怎么了?”
“明天你姐姐估计还得留一阵,上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吴柏带着假装不情不愿的吴意离开后,两个警察带着小男孩的尸体连夜往市中心赶。
“还好不是凶杀案……”小警察长舒一口气,“不过你说那人非死追着他儿子跑什么跑?他儿子有心脏病,他不知道?这下好了,好好的一个孩子,死了。”
年长些的没应声,打了个呵欠,往后倒,“我不行了,我先睡会儿,到了你喊我。”
小警察本来也打算眯会儿,对方占了先机,只能不情不愿地应承:“……哦。”
-
七月的江城,正是最热的时候。
吴意走了几百米的路,热得浑身都是汗水,开始暗暗懊悔,昨晚着实不该答应。热死了!
他扯着黏在身上的T恤,刚扯下来,多走两步,又黏上去,索性不管了,鼻子嘴巴皱到一起,“爸爸,还要走多远啊?”
“快了。”吴柏一个字也不多说。
“快了”重复了不知道第几次后,两人走过一个下坡路,转个弯,终于到了。
星繁中心校。
正处在暑假期间,学校里没有人,大门关着,只有保安亭里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戴着个老花镜在看手机。
亭子外的阴影里蹲着条同样上了年纪的土狗,那狗惹得垂头丧气,趴在地面上,伸出来的舌头濡湿了一小团地面。
“爸爸,你到底要带我去——”
“汪汪汪!”
吴意刚出声,那狗一瞬间醒了,飞扑过来撞在铁门上,撞出好大动静,惊得保安骂骂咧咧地跟着出来查看。
“死狗,没吃饱还是怎么着,一大早叫什么叫……”他背着手,两眼眯着,看到门口真站了个人,再细细一瞧,大人后还躲着个吓坏了的孩子。
便嘴角挂上一丝笑意,开了门走出来,“别怕,这狗不咬人,况且我还拴着呢。你们找谁啊?”
吴柏犹犹豫豫开了口,“想跟您打听一下,呃,很多年前在校门口卖糖人的老爷子——”
“你说老陈啊?啧,他不死了吗,死了好几年了!”保安走到吴柏前面,“你是……”
“啊,我爸跟他认识,正好路过,让我来看看他。”吴柏随口撒了个谎,吴意听了,从他身后走出来,皱着眉头看他,好在并未揭穿。
“他、他怎么死的?”
“嗐,年纪大了撒,福利院搬迁那晚,他跑去帮忙,晚上回家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他女儿叫他,叫不醒。”
“福利院搬迁了?什么时候?”
保安想了想后说:“得有快十年了吧,院长都换了好几个,搬到十里路那边去了,条件好些。”
吴柏愣在原地没应声,保安又继续感叹:“哎,现在学生少了,学校都快没人了,说不定哪天这学校也没咯……”
吴柏和吴意告别了老保安后,沿着学校左侧的下坡路,又走了一段儿路。
就在吴意热得差点罢工的时候,转过一小片叶子枯黄的芭蕉林,一栋废弃的五层楼房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楼房背靠一座山,处在阴凉当中,走入其间,仿佛连别处翻滚的热气也平静下来。
才一走近,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一阵凉风,更让人觉得凉爽,所以吴意虽然觉得那废弃的福利院阴森森的,却也贪凉,犹豫了两秒还是跟着吴柏走了进去。
铁门早已锈迹斑斑,上面的锁已经被人撬了,轻轻一推,门大开。
曾经供孩子玩耍的宽阔地面已经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吴意没有防备,又好奇地使劲往里走,一个不小心,脚上打滑,差点摔倒在地,被他爸及时扯了衣领,才堪堪站稳。
“爸爸,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你带我来——你住过这儿?”
“嗯。”吴柏扔下一个字,沉默地往里走,留下吴意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心里顿时升起一个大胆分想法,他的世界,好像一瞬间崩塌了……
吴意动了动嘴巴,又不知道要问些什么,他爸爸已经走在前头没了影儿,便愣然跟了上去。
这会儿有了防备,抬脚小心往前走,走出去两步,“哎哟!”
吴意顶着满屁股的青苔走到福利院后院时,吴柏手背在身后站着,背对着入口。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爸爸身边,颇有点不自在地拉住他的手,“爸爸……”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吴意刚才只顾盯着他爸爸的背影,没仔细看,这会儿回过神,才看到花圃里满满当当、一丛丛开得十分茂盛的绣球花。
他仍有点不知所措,联想到爸爸从小就偏心姐姐时扬,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出现在脑海里,激得他差点脱口而出,却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也不敢多问,生怕真的问出来他也不是吴家亲生的,只是一个被收养来的可怜孩子。
一边害怕得要死,一边又可怜起自己来,万一自己真的是收养的,实则跟吴家非亲非故,以后无论如何再不好调皮捣蛋,恐怕……连跟养父养母顶嘴也不敢了。
转而又愤愤不平,他养父好歹也收养他一场,把他养大到十几岁,怎么一点儿情义也不顾,说戳破就戳破,连一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也不给他……
想到这里,吴意不知不觉眼泪已蓄满眼眶,委屈得不行,吸了吸鼻子,握着吴柏手掌的手也犹犹豫豫地抽了出来。
“吴意。”一旁的人喊道。
吴意又吸了吸鼻子,想到他本不应该姓“吴”的,忍不住带了点哭腔,“啊?”
吴柏一低头,看到儿子皱成苦瓜一样的脸,不知道他想些什么,问他道:“你哭什么?从福利院里被人领养的又不是你。”
“啊……啊?”吴意的苦瓜脸展开,瞬间挂上笑意,“我、我不是你和我妈领养的?”
吴柏瞪他一眼,背着手往屋檐下走,没好气地扔下一句:“是,是领养的,从垃圾桶里领养的。领养你那天,你从垃圾桶里爬出来,跟楼下商店的小白狗打架,还打输了。”
吴意抹了一把眼泪,这会儿养父变亲爸,有了顶嘴的勇气,“乱讲!”
他跟在后头,追了上去。
吴柏提步踏上台阶,沿着走廊一直走,拐了个弯儿,入眼处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满是灰尘以及被风吹落的树叶和枝条。
他挑了一阶还算干净的,随意用手扫了扫上面的灰尘,坐在上头跟吴意挥手示意。
“过来,还是有点脏,不过一会儿回家后换衣——”看着吴意满屁股的青苔印,吴柏吞了后半句话。
两人坐的那阶在高处,抬眼可看见一整个走廊,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唯余的墙面上依稀可见曾经的彩色涂鸦,只是全部退了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吴柏的视线最后定格在距离楼梯不到两米、正处在房檐下的一个小坑上。
都说水滴石穿,江城本来也多雨,尤其多夜雨,那里本来是平的,渐渐地也多出个坑。
只是吴柏多年没回来,恍惚间觉得那小坑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大更深了。
坑浅一些小一些的时候,他经常在那附近玩耍,等着上学的姐姐回来,偶有几个顽皮的小孩,看他离台阶近,便趁他不注意,把他往外狠狠一推。
他每回都哭个不停,非得等到姐姐回来才罢休,等着姐姐带着他去找那几个罪魁祸首理论。
“爸爸,什么时候走啊?”思绪被吴意打断。
吴柏恍惚了一下,才幽幽道:“再过一会儿吧。对了,你还记得你文樱姑姑吗?”
吴意撑着下巴想了想,“知道名字,但是不记得她的脸了。我是不是没见过她?”
“你见过,但你那时候小,只有一两岁。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那……她跟时扬长得像吗?”提到姐姐,吴意仍然有点不自在。
吴柏笑了笑,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时扬时扬,叫什么时扬!没礼貌!叫姐姐!”
“姐姐,姐姐,行了吧?”吴意嘟嘟囔囔,“她又不在这儿……”
吴柏没继续这个话题,“她们是母女,当然长得像。你文樱姑姑跟你姐姐长得何止像啊……我每次看到你姐姐小时候的照片,就能想起离开这里时,你文樱姑姑的脸……”
说到这里,他鼻子一酸,再也说不下去,把脑袋埋在比臂弯里,止了声。
吴意见他不说了,纳罕地转过头,只见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剧烈地颤抖,偏偏一声不吭。
“爸爸,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