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210、去往桓山 始觉呈灵乱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章觉非身后极远处一人起身，逆着众同僚或惊或疑的目光朝章觉非走去。

　　章觉非冷眼而视，直到那人走至他身前拱手行礼，他才意识过来对方想做什么。

　　但他未来得及阻止，对方便在他阴冷的目光中转身走出灵州众臣阵列，站定苏朔玄身前，深深一拜，恳切道：“下官以为今日之事实属误会，刺史向来性情刚直，处事不阿，并无刻意针对之意，只是一时言语失当惹了误会，让齐都尉与关队正受了委屈。在下代刺史向都督赔罪，还请都督您大人有大量，以大局为重，容宥少许。”

　　此言一出，章觉非面色更加阴冷，正要出言驳斥，他身后的谋士拉住了他，低声劝告。

　　不知那人劝了什么，章觉非的面色总算好看些，复归沉静。

　　见他已被稳住，那谋士面向众臣，扬声道：“王博士所言正是刺史所想，吾等合该向都督赔个不是。”

　　闻言，众臣躬身，欲要赔礼。

　　此番情景，竟有些威逼胁迫的荒诞。

　　可就算荒诞，莳栖桐也清楚苏朔玄不得不顾及形势，顺坡下驴，以免他日落人口实。

　　这道理莳栖桐懂，关雎洲亦懂，苏朔玄不可能不懂。

　　莳栖桐抬眸，看向迟迟不为所动，面容冷肃的苏朔玄。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对方这是为她与关雎洲出气。

　　从理智来说，苏朔玄这属实不算明智之举，但从情理……

　　不，此时不应考虑情理。

　　莳栖桐微微扯了下苏朔玄的衣袖，在对方低头时摇了摇头。

　　苏朔玄眸光停顿刹那，终是在对方拖拖拉拉着快要行礼时出声，阻止了他们：“既然刺史已识己过，我麾下也非斤斤计较之辈，尔等也莫再提此事，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唯望吾等上下一心，共守此城安宁！”

　　既得台阶，呈灵诸臣自是顺阶而下，齐声称赞：“都督贤明！”

　　此事便就此作结，苏朔玄一行在众属臣的恭迎下踏入呈灵这座城池。

　　风波一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晓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

　　路过王博士时，苏朔玄按辔，微微侧头，问了他的名字。

　　他颇为错愕，但还是答道：“回都督，我名王商，字宫文，现任呈灵经学博士。”

　　“嗯。”苏朔玄颔首，淡淡看了王商一眼，牵动缰绳，目不偏移而行。

　　随其身后的莳栖桐自是看到了王商眼中生出的雀跃，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章觉非眼中的疾恨。

　　唉，莳栖桐默默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近卫带上王商，便策马直往城中别处去。

　　既入城中，苏朔玄未入都督府，便往州府问责，问沈远一事来龙去脉。

　　章觉非早有预料，推出一蓬头垢面，耳舌皆失的罪犯便道：“罪人在此，都督尽可调查，吾等自全力配合！”

　　说罢，他似挑衅般笑了两声，眼中寒光尽显。

　　对于他的挑衅，苏朔玄毫不理会，而是抬手拊掌。

　　“啪啪”两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响亮。

　　章觉非不明所以，眸色更沉。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彼此眼神交错时，紧闭的门扉被人由外踹开，风雪涌入迷人眼，众人不得不闭眼躲避。

　　等他们再睁开眼时，只见几名士兵押着一人大步踏入其中，他们未及时将注意转到被押住的人身上，而是看向了紧随几人之后面带浅笑，眉眼弯弯的莳栖桐。

　　明明是一副亲和的面容，几人却从中感受到了阴冷的气息。

　　察觉几人的视线，莳栖桐眸光微顿，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章觉非面色微变，指着被士兵们押着的男子，冷声向苏朔玄质问：“你这是何意？”

　　“缉拿凶手。”苏朔玄从莳栖桐手中接过信纸，狠狠甩到了章觉非身前。

　　章觉非从未被人如此下过面子，他面色铁青正要发怒，却瞥见信纸上的落款。

　　仅这一瞥，他便脸色大变，再看向苏朔玄的眼中多了些忌惮。

　　“身为刺史，竟能蠢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真是稀世罕闻。”苏朔玄一顿，观章觉非面上惶恐更甚，冷笑一声，便挥手示意莳栖桐擒了嫌犯，一边往外走去，一边道：“你最好能于开春前将害理和的人揪出，将功折罪，否则你如此失职，我定会如实将弹劾呈上，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跟随苏朔玄方走出州府厅堂，章觉非的怒吼便自后响起，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

　　莳栖桐回头瞥了一眼，恰见章觉非阴沉着张脸，于洞开的大门后对下属施暴。

　　回想起方才城中见闻，莳栖桐不禁叹道：真是……无可救药。

　　回到都督府，苏朔玄派人将罪犯带往监牢，又让近侍去请城中守军将领，才唤莳栖桐入厅堂商议。

　　进入堂中，他一边往造有舆图的桌案走去，一边问道：“方才入城中与那人接应，你可察出什么异常？”

　　回想方才所见所闻，莳栖桐斟酌道：“城中豪强林立，混乱异常，或许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

　　苏朔玄点了点头，取了一小旗插入群山合抱的桓山中，沉声道：“你所料不错，城中形势确实极其复杂。对此，我有一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莳栖桐一边端详着灵州舆图，一边道：“愿闻其详。”

　　苏朔玄拈起一旁棋盒中的棋子，转而看向莳栖桐：“方入城中，我我身边人手暂时调不开，但桓山又不得不查。几番思虑后，我觉得只有你有此能力。便想问问你，你可愿往桓山一探究竟？”

　　没想到苏朔玄如此斟酌用词，只是考虑自己是否愿往。

　　莳栖桐心有触动，立即抱拳躬身，恳声道：“乐意至极！况且就算你没提出，我也正有此意。”

　　“好，我二人真是心有灵犀。”苏朔玄抬手虚扶起莳栖桐，指向桓山之后的城池，“既往桓山，此处也别忽视。”

　　听莳栖桐应下，他将棋子放于那座城池——林息的位置，嘱咐道：“带上淑之与理和保下的那两名孩子吧，或许他们能给你提供些线索。”

　　“好。”莳栖桐点头应下，转身往外走去。

　　苏朔玄口中的两名孩子正是水泠与水言，先前离瞿定时莳栖桐有意带上二人，但闻沈远要往灵州，他们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向莳栖桐请求，说要跟沈远前往。

　　在二人的几次恳求下，莳栖桐终是应允。

　　现下，二人于都督府外等候。

　　水泠来回徘徊，频频往府中张望，而水言则静立原地，虽未发一言，但期盼的目光骗不了人。

　　二人就怀着一颗期盼与焦急的心等待，连都督府侍从唤他们暂入廊下避避风雪都未闻。

　　过了很久，见一道身影穿过檐廊，往府门外走来，二人连忙屏住呼吸，一瞬不移地盯着那道身影。

　　然而待身影走近，他们才觉此人并非莳栖桐，两人对视一眼，皆默默叹了口气，眼中难掩失落。

　　就在他们再度往里张望时，那道身影朝他们走来，明快的声音解释道：“我是齐同的挚友关雎洲，你们也可唤我淑之姐姐。齐同暂被绊住了脚，她托我向你们转告，让你二人随我先行启程，她稍后赶来。”

　　二人还欲往里张望，关雎洲拉两人往外走去，带着他们上了马车。

　　二人仍有不舍，拉开车帘往都督府望去，然而风雪交加，他们哪能看见故人。

　　这一耽搁便是一日，莳栖桐纵马快行，沿先前与关雎洲谈好的路线追赶一行人而去。

　　就在车马印愈发明显，她悄然松了口气时，一道微弱的声音涌入耳中，引起了她的注意。

　　循声而去，莳栖桐竟见到了一意料之外的故人。

　　“齐……齐郎君，是你啊。”说完这句话，满脸皲裂，鲜血横流的宋婉便闭上了眼，倒在了冰雪之中。

　　莳栖桐立即搭上她的脉，感知到那微弱仍跳动的脉后，她松了口气，解下大氅给衣衫褴褛的宋婉盖上，便抱着她翻身上马，循关雎洲一行的足迹而去。

　　见到莳栖桐时，关雎洲大为吃惊，随即便侍从延请医师，循最近驿馆歇脚。

　　做完这些后，她亦解下大氅，不过不是盖到宋婉身上，而是盖到了莳栖桐身上，关怀问到：“你还好吧？我看你面色雪白，莫非是受凉已久？”

　　“没事。”莳栖桐摇摇头，看着宋婉对她道：“这是如媛娘子。”

　　“啊！？”关雎洲大为吃惊，皱眉辨认许久，识出这是宋婉后，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待泪如雨下，才泣不成声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我还以为她已罹难了！”

　　许是关雎洲哭泣的声音太过哀切，已陷入沉睡的宋婉眉睫开始剧烈抖动。

　　见此，莳栖桐抬手对关雎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关雎洲连连点头，一边朝莳栖桐走近，一边低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还活着便是幸事。”

　　许是听到了关雎洲的话，宋婉眼角滑过一滴泪水后，抖动的眉睫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