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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血锚 海,沉默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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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沉默得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墓石。
渔船引擎的轰鸣嘶哑而疲惫,仿佛是这死寂中唯一残存的、不愿停歇的心跳。浓雾未散,缠绕着桅杆和每一个人僵硬的肢体,将血腥味与咸腥气凝固在空气里,沉重得令人窒息。
船舱内,顾晟直接坐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背靠舱壁,将母亲王春芳已然僵冷的身体紧紧箍在怀里。他用一件不知谁递来的旧工装,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凝结的血污和海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母亲只是睡着了。他不再流泪,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失焦地瞪着舱顶,仿佛他的魂灵已随母亲最后那句“好好活着”一同沉入了深渊。阿彪和几个手下远远守着,大气不敢出,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后怕。虎哥像一尊锈蚀的铁锚堵在舱门口,脸色阴沉,一口接一口地猛吸着烟,烟雾也掩不住他眼底的焦躁与事情彻底失控的暴怒。
顾深站在船舷边,湿透的衣衫被海风刺骨地吹拂。他凝视着那片吞噬了生命的海域,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浑浊的海水,看清其下隐藏的所有黑暗。他的存在本身,像一根绷紧的弦,与周围的死寂形成尖锐的对比。
渔场模糊的轮廓,终于在雾中显现。
码头上的气氛比海上更加凝重。不仅停着几辆黑色越野车,顾明瀚那辆熟悉的座驾也赫然在目。他竟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他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站在人群最前方,金丝眼镜后的脸像覆了一层寒霜,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大哥(顾宏远)在电话里的声音冷硬如铁,只扔下一句“王春芳出事了,在回来的船上,你去处理干净”,便挂了电话。那一刻,顾明瀚感觉心脏像被冰锥刺穿——他刚刚确认了晟儿是自己的骨血,还没来得及思考如何弥补这二十年的亏欠,如何面对那个被他辜负的女人,甚至……如何艰难地开口认下这个儿子,命运就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永别,连一丝缓冲的余地都未曾施舍。
当顾晟抱着王春芳的遗体,踉跄着出现在船舷边时,顾明瀚那精密面具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看着那个面容灰败、眼神空洞的青年,看着青年怀中那个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让他愧疚又无措的女人,一种前所未有的钝痛狠狠碾过他的心脏。
“妈……我们……到家了……”顾晟对着母亲的耳畔,发出沙哑如砾石摩擦的气音。
跳板搭稳,顾晟抱着母亲,一步一顿地走下船。他的目光,猛地撞上了站在最前方的顾明瀚。
刹那间,顾晟眼中那死寂的荒原被滔天的仇恨野火瞬间点燃!他轻轻将母亲安置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垫子上,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随后,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伤兽,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咆哮,朝着顾明瀚猛扑过去!
“顾明瀚——!!”
保镖训练有素,迅疾上前阻拦。顾晟腿伤不便,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一拳挥出,被保镖死死架住。
“放开他。”顾明瀚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保镖迟疑地松开手。
顾晟没有再攻击,而是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揪住了顾明瀚昂贵的西装衣领,用力之猛,几乎要将布料撕裂。他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这个他生物学上的父亲,泪水、愤懑、绝望在脸上扭曲成一团,从齿缝间挤出泣血般的控诉:
“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二十年……你当她是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吗?!现在她死了!就死在你们顾家这些肮脏透顶的交易里!你满意了吗?!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赔?!你拿什么赔我妈妈的命——!!”
话音未落,急怒攻心,气血逆涌,他喉头一甜,“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正落在顾明瀚雪白的衬衫和前襟上,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随即,他身体一软,眼中最后的光彩湮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陷入昏迷。
顾明瀚被那口滚烫的鲜血喷得浑身一颤,竟忘了躲闪。他呆呆地看着胸前那片迅速扩散的湿热,又看向倒在地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儿子,脸上强撑的平静彻底粉碎。他佝偻了一下背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苍老与脆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爬上他的眉梢眼角。但他终究是顾明瀚,很快,他强行挺直了身体,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医生!快!救他!”
人群边缘,阮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本是闻声而来,却目睹了这锥心刺骨的一幕。当看到顾晟如同断线木偶般倒下,看到顾明瀚那瞬间的崩塌与无力,她的心被狠狠揪紧。那种失去至亲的彻骨之痛,那种被庞大势力碾压的卑微感,与她自身的遭遇何其相似!一种强烈的、兔死狐悲的战栗感瞬间传遍全身。她对顾家的恨意依旧如火烹油,但此刻,这仇恨似乎有了更具体的形状——是那个冰冷残酷的体系,而不仅仅是某个人。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顾深的身影,目光复杂难辨。
混乱中,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准备将顾晟抬上担架,也有人开始处理王春芳的遗体。就在这时,顾深动了。
他沉默地穿过人群,走到王春芳的遗体旁。在所有人都关注着顾晟的时候,他俯下身,目光落在依旧深深嵌在王春芳胸口的那柄匕首上。匕首的造型奇特,刀柄缠绕着防滑的深色纹路,此刻已被血浸透,但那纹路间,隐约可见一个不易察觉的、类似狼头的标记。
顾深的手稳定而迅速,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握住刀柄,沉稳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动作庄重,不带一丝亵渎,更像是在收取一件重要的证物。他小心地用布将匕首包裹好。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与不远处的阮瑶撞个正着。
阮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把匕首的样式,尤其是刀柄上那个独特的、被血浸泡后的标记,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这个标记……她在整理父母遗物时,曾在父亲衣服上见到类似的半个狼头的印记,像是不小心印上去的。
难道……父母的事,和顾家无关?但是为什么自己查证的一切都在指向顾家?
一瞬间,恨意仍在,但坚实的根基却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看向顾深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仇恨,而是混杂了震惊、迷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探寻。
顾深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也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情绪的剧烈变化。但他没有任何表示,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沉重的负担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然后,他握紧手中包裹着匕首的布包,转身,沉默地消失在码头交错的光影与混乱的人流之中。
顾明瀚依旧站在原地,胸前的血迹如同无法洗刷的烙印。虎哥上前,低声汇报着,声音里带着惶恐。
顾明瀚仿佛听不见,他的目光越过一切喧嚣,投向那片吞噬了他未尽之语和一生愧疚的、灰蒙蒙的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