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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余波与暗涌 晨雾像一层 ...

  •   晨雾像一层灰白的薄纱,尚未完全从渔场散去,黏腻而冰冷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叶、汗臭和隔夜鱼腥混合的浑浊气味。

      顾深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右手纱布下传来的阵阵抽痛,远不及脑海中反复上演的画面更折磨人——阮瑶那双盈满泪水、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与决绝的眼睛,以及那声冰锥般的“顾公子”。他无声地坐起,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瓶小小的药膏,塑料瓶身冰冷的触感,是昨夜那场残酷冲突唯一的物证。

      不能再这样下去。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沉默的代价,是让他在乎的人被这片淤泥吞噬。他必须行动,但每一步都必须像在雷区行走,精准而无声。他的目光穿透工棚污浊的空气,落在角落里同样早早醒来、正背对着众人,沉默而用力地磨着一把剖鱼刀的顾晟身上。那把刀在他手中发出单调刺耳的“沙沙”声,仿佛在磨砺着他无处发泄的愤懑。

      或许……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这微弱的动静在工棚的嘈杂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顾深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迅速侧身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是林汐。
      「阿深,早安。南央下雨了,雨水顺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往下流,像一条条小河。我坐在我们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是空的。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渔场风大潮湿,你手上的伤…(输入中…)」
      「……一定要记得别沾水,照顾好自己。我昨晚又梦到那片海了,但我告诉自己,你一定会回来,造一艘最大最稳的船。」
      短短的几行字,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穿透这污浊压抑的工棚,精准地照进他冰冷的心底。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字时微蹙着眉、满是担忧的样子。为了她,必须回去。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汲取着那一点遥远的温暖,重新挺直了脊背。新一天的煎熬开始了,但他有了必须坚持的理由。

      日头升高,码头的喧嚣成了主旋律。阮瑶抱着一叠厚厚的物料清单,走向办公棚。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示出她同样一夜无眠。昨夜的爆发抽干了她所有的情绪,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文件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晃动,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她靠在办公棚外冰冷的铁皮墙上,试图喘一口气,那巨大的无助感几乎要将她压垮。靠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撼动顾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喂。”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些许别扭的声音突兀地在身旁响起。

      阮瑶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头。是顾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斜靠在几步远的墙边,并没有看她,而是眼神飘忽地望着远处起重机吊起的货框,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枚生锈的螺丝帽。

      “……有事?”阮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戒备。

      顾晟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枚螺丝帽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似乎在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依旧不看她,硬邦邦地、几乎有些粗鲁地开口:

      “……那个‘少爷’。”他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都脏了他的嘴,“他以前……对你还算有点人样。”

      阮瑶浑身剧烈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顾晟似乎被她的目光烫到,猛地别开脸,语气变得更加生硬急促,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但现在他是顾深!顾家的人,从根子上就是烂的!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你……”

      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快速扫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压低了声音:“……你想活着,就别再犯傻!离他远点,离所有顾家的事都远点!”

      话音未落,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也像是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猛地直起身,将螺丝帽狠狠揣回脏兮兮的裤兜里,低着头,几乎是仓促地大步流星离开,留下一个紧绷而孤僻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堆放的货箱后面。

      阮瑶独自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顾晟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他是在……提醒她?警告她?还是……一种笨拙的关心?因为他们都一样,是这片泥潭里挣扎的、不被在意的存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联系感,在这冰冷的绝望中,悄然滋生出一丝细微的暖意。她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只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冰凉。

      与此同时,虎哥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缝。虎哥嘴里叼着雪茄,手里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正好将楼下办公棚角落那短暂的一幕尽收眼底。

      阿彪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少爷那边老实的很,就是干活发呆。阮助理那边……刚顾晟那小子过去搭了句话,没听清说什么,看样子不像好话。”

      虎哥缓缓放下望远镜,吐出一个个烟圈,脸上露出一抹玩味而冰冷的笑意:“顾晟?呵,有点意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臭鱼烂虾凑一堆了?”

      他踱步回到办公桌后,眼神变得狠厉:“管他们是什么心思!给我盯死了!阮瑶那丫头,昨晚吃了那么大亏,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只要敢伸一下爪子,就立刻给我剁了!还有顾深,他越是安静,老子越觉得他憋着坏!等老子抓到他的把柄……”

      他没说下去,只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杀机。

      夕阳西下,将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劳累了一天的工人们陆续散去。

      顾深故意绕了一段路,经过码头那片堆放废旧渔网和报废发动机的僻静角落。这里是顾晟常来独自待着的地方。

      果然,那个孤拐的身影正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船上,对着海面发呆。

      顾深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晟几乎瞬间警觉,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狼,猛地回头,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戒备:“你来干什么?!”

      “聊聊。”顾深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大少爷。”顾晟语带讥讽,站起身想走。

      “不聊我。”顾深的目光锐利,直接切入核心,“聊聊‘他们’。聊聊虎哥,聊聊海狼帮,聊聊……那些能把人永远踩在脚下,让你怎么挣扎都翻不了身的东西。”

      顾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霍然转身,那双总是充斥着戾气和愤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情绪——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说中心事的动摇。他死死地盯着顾深,仿佛想从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这突如其来的话背后,到底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两个男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投在杂乱肮脏的地面上,界限分明,却又因某种无形的、共同的敌人而产生了危险的交集。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充满了试探、猜忌,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能打破僵局的可能性。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远处那栋二层办公楼楼顶的水塔后面,一架望远镜的镜片,正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冷光,将这幅充满张力的画面,清晰地、无声地收录其中。

      虎哥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哪条蠢鱼先忍不住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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