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汐未眠时》崖夢拾遗

16、旧伤与新痕 深夜的渔场

　　深夜的渔场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发出单调而巨大的轰鸣。

　　医务室里还亮着昏黄的灯。顾深刚刚自己处理完手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用酒精灼烧时的刺痛让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他用牙齿和左手配合，给右手缠上了干净的纱布，动作笨拙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做完这一切，他长吁一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他拉开医务室门的瞬间，一个柔软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啊！”

　　一声低低的惊呼，带着熟悉的嗓音。

　　顾深下意识地用没受伤的左手扶住了来人的肩膀，稳住彼此。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墨水与阳光味道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是阮瑶。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他，惊得猛地向后弹开，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借着她身后走廊昏暗的光线和医务室透出的灯光，顾深能看到她脸上瞬间掠过的慌乱、无措，以及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关切？

　　但那丝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仿佛是顾深的错觉。

　　阮瑶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最终落在他刚刚包扎好、还透着些许血色的右手上。她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嘴唇轻轻颤动，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阿忘……你……”

　　但这三个字刚一出口，她便像是被自己的声音烫到了一样，猛地刹住了。巨大的现实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可以让她偶尔放下心防的苦工。

　　她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眼神迅速冷却、硬化，被一种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极度失望的情绪所取代。她艰难地、几乎是咬着牙，改了口，声音冰冷而疏离，带着清晰的嘲讽：

　　“……顾、顾公子。你的手……没事吧？”

　　这声“顾公子”，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之前所有微妙的、未曾言明的默契与暖意。

　　顾深的心猛地一沉。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剧烈挣扎后残留的痛楚和强行筑起的冰墙。他能感觉到，她来这里，或许并非全然是恨。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简单地回答。

　　他的平静和沉默，此刻在阮瑶眼中，却成了冷漠和虚伪的佐证。

　　“没事？”阮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向前一步，仰起头逼视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却在眼眶里倔强地打着转，不肯落下，“是啊，你怎么会有事呢？你是顾家的少爷，是这渔场未来的主人！受点小伤，自然有人给你送药包扎……就像玩腻了一个游戏，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回到你金光闪闪的世界里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再是冰冷的嘲讽，而是注满了汹涌的情绪。

　　“那我呢？我父母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音，“我们对你而言，又算什么？是你体验生活时的一段插曲？是你无聊时看着挣扎取乐的玩物吗？！”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哭诉我家的血海深仇……看着我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感动得不知所措……甚至……甚至……”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几乎难以继续，巨大的羞辱感淹没了她，“甚至因为你的那点‘帮助’而……而你当时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嘲笑我的愚蠢，我的自不量力？！”

　　“那些泡沫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我爸妈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就和你们顾家有关？！你说啊！”她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些压在她心底太久太久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顾深被她话语里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冲击着，他想开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无法辩解失忆，更无法替那个“顾家”辩解。

　　他的沉默再一次被阮瑶误解。

　　她看着他沉默的脸，那双曾经让她觉得沉静甚至有些依赖的眼睛，此刻只觉得深不见底，充满了谎言和算计。

　　她猛地抬起手，不是想打他，而是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一个小瓶子，狠狠塞进他左手里！那是一瓶崭新的、甚至还没开封的消炎药膏。

　　“别再演戏了！”她哭着喊道，声音破碎不堪，“别再假装关心！也别再……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用不着你的可怜！顾深，我告诉你，就算你们顾家一手遮天，就算我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一定会查清真相！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他，踉跄着转身，飞快地跑进了黑暗的走廊深处，压抑的、破碎的哭声隐隐传来，很快被海浪声吞没。

　　顾深僵硬地站在原地，左手还握着那瓶带着她体温和泪水的药膏，冰凉又滚烫。

　　右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比那更痛的，是心脏的位置。

　　原来，有些伤痕，看不见，却更深，更致命。

　　远处阴影里，负责监视的马仔低声对着对讲机嬉笑：“彪哥，热闹了！阮助理给少爷送药，结果吵崩了，哭跑了……啧啧，这戏真好看！”

　　顾深缓缓握紧了那瓶药膏，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瓶身。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窥探的眼睛，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漩涡更深了。

　　而他，正站在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