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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面狐狸(一) 东方时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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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李记铁匠铺。
“咳咳咳……”
天刚泛白,一阵急咳划破寂静,随即不远处传来拐杖的“笃、笃”声。
一位满脸褶皱的老头踉跄而行,见到李记的牌子才歇了口气,堪堪站定,用拐杖敲了敲门,道:
“里面的,醒醒!”老头的眉头拧成了川字,嗓音也尖利得不自然,“老朽要的刀,打好了没?”
半晌,无人应答。
方圆十里谁人不知,这李铁匠打得一手好刀,所以总有人巴巴地上门求他。可他也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估计这个时辰还没醒。
老头转了转灵活的眸子,用竹拐敲了敲李记的牌匾,发出不悦耳的声响,继而用更为沙哑尖利的嗓音,喊道:
“里面的!你与老朽定过十日之约,莫不是眼看着时限已到,越州最好的刀没打出来,想赖账罢!”
言罢,又激烈地咳起来。
这一句嗓门极大,引得不少坞民侧目,有不远处买乌米饭的小贩,还有结伴出工的纤夫,更多的是刀客——水刀坞最多的便是刀客,或多或少都曾在李记打过刀,都知道这李铁匠的规矩,日上三竿才开张。
因此围观者纷纷疑惑,这老头究竟是个何方神圣,可会让李铁匠破了规矩?
这时铺子里传来一声怒喝,“哪来的臭老头?”
只见李大牛着一身短打,边系扣边往外走,推开门就骂道:“懂不懂规矩?”
老头见到李大牛,那股豪横劲愈盛,撞开李大牛往木门里走,腿脚丝毫不显蹒跚。
李大牛被这么一撞,旁观者纷纷倒吸一口气,眼见他怒气四溢,指着老头怒道,“你……”
可老头毫不在意,进了门,瞅准炉子旁的矮板凳,一屁股坐下,从怀中掏出一荷包,沉甸甸地往凳上一拍:
“规矩?先将老朽定的刀拿出来,再谈规矩吧!”
话音刚落,只见矮板凳被拍出一道深缝。
老头一惊,连忙悻悻缩回手,悄咪咪用衣角遮住那道缝隙。
李大牛目光全被荷包吸引了去,自然没看到那道缝隙。他咽了口唾沫,将怒火吞下三分,疑惑道,“我李大牛何曾与你有过劳什子十日之约?”
闻言,老头并不意外,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契纸,立在空中。
“立契在此,你还能如何抵赖?”
李大牛瞅了一眼,确是他李记的契纸,也确实明明白白地写着,“一把横刀,约期十日”。
晓色初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议论道,“这李大牛虽然好吃懒做,却从没有赖账过……”
“李铁匠,你是不是最近接的活太多,忙忘了呀?”
李大牛挠挠头,更诧异了。
十日前定的契约,他竟一点也不记得了?
老头坐在短板凳上,见到李大牛这反应,内心欣慰,不由得身子后仰,双臂拄着板凳,翘起二郎腿来,笑眯眯道:
“这么说,李铁匠是把我的活儿忘了?”
一时间,周围炸开了锅。
李大牛记得满头冷汗,拼命回想,“我……不能……”可他实在嘴拙,急得半天说不上来。
老头看他如此,眼珠子一转,宽恕道,“罢了罢了,没有新打的横刀,现成的也行……”说着,他迅猛起身,往靠墙的木架走去,目光停留在一把横刀上,双眸流连出艳羡之色。
“欸,那把不行……”李大牛话音未落,老头已经摸上了刀背,乍一触碰,一股极致的冷意传来,从指尖直入骨血。
老头眼眸一亮,目光似乎黏在这把刀上,再也不想放开手。
李大牛刚想说些什么,周围人纷纷道:
“老李啊,我看,这老者像是外乡人,人家好不容易来的,本也是你的不是,不如就用这刀交付得了?”
“是啊,人家与你立了契,是你忘了不说,这老者拿了现成的刀,你又没什么损失……有何犹豫的?”
“可……”李大牛挠了挠头,刚欲开口,便见老头那枯枝般的手已经抚上横刀,眼神如饥似渴。
李大牛喝了一句,“你这老头!我还未说话……”随即便要夺刀。
老头眼眸一凛,手腕偏移,躲开了李铁匠一夺,然后将刀从墙壁上取下,从右手抛到左手,随即手腕一震,一记八卦掌将李铁匠震开了几步。
此时,周围掀开一阵轩然大波。
众人皆未想到,这形容枯槁的老者,竟有如此身手。
正在李大牛怔愣之时,老头开了口。
“如此……”老头笑意难掩,伸手便取刀。“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
李大牛无言以对,只能如此作罢,一头雾水地望向老头的背影。
只见老头拎着横刀健步如飞,此刻已跃出十几米远。
他略感诧异,又往矮板凳上一瞧,瞧见那道被老头一掌拍出的缝隙,眼神一变。
“咔嚓——”
只一瞬,那矮板凳断成两截,木屑正簌簌地往下掉。
这手劲……
李大牛三步并两步窜到板凳前,拎起那荷包一倒——
石子如瀑,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
再一看,那老头几乎是在奔跑,身子哪有佝偻的模样?白发被风吹起,露出黑漆漆的鬓角。这人扛着横刀,肩膀颤个不停,似乎是在抑制着狂笑。
李大牛这才知道自己受骗,怒从中来,提着斧头便往前追,口中怒喝:“小兔崽子!我就知道是你!”
骂声被风声吹散。
众人这才看明状况,原来又是卷石庐那丫头,变着法地讨刀来了。
李大牛边跑边喘,岂知那丫头跑得恁快,便恶狠狠地骂道,“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敢骗我李大牛的刀,看你师父不打烂你的腿?!”
这时,围观坞民才了然,议论纷纷。
“这个月,第几次了?”
“这臭丫头,真是不学好,日日想那歪门邪道,非要讨到一把真刀……”
旁边邹婆子的声音传来,“也不知东方丫头拿了刀,到底是要干甚么去?”
“这谁又晓得?总不能是去后山杀那血纹地狼,为她姐冲喜去吧!”
“这小兔崽子又来捣蛋了?”
李大牛的媳妇刚从巷子外买菜回来,一看便知怎么回事,便放下菜篮子,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骂了一句:
“那丫头自幼是个癫子,行事无拘……我看呐,她师父就应该一辈子不给她行开刃礼,省得祸害我们别人!”
*
东方时跑了快半个时辰,几乎将水刀坞绕了一圈,才堪堪甩开李大牛的“追杀”。
可她为了省力气,只好在路过白水渡时,把刚到手的横刀藏到一艘乌篷船下,然后吭哧吭哧跑到西麦地里来。
旭日初升,麦浪滚滚,有一座凶神恶煞的石狮子。
东方时快步绕到其后,用石狮子挡住自己身体,往来处看了一眼,确保李大牛没追上,才长舒一口气。
此处煞气重,水刀坞中都害怕这石狮子,总不会有人发现她的。
她倒是不怕,只因她入水刀坞以来,无一日不与这石狮子相伴,无一日不与之对练。
若是她还惧怕,那世上便无胆大之人了。
只见这石狮子半截身子都埋进了土里,只留头颈歪斜在外,表面被风蚀出大小不一的孔洞,鬃毛、眼窝泛起青绿——实在算不得威风。
可这石狮子不管不顾,立在麦浪中,目光凛然,有几分睥睨的意思。
而石狮口中有一颗琉璃珠,晨光之下熠熠生辉。
东方时盯着这颗琉璃珠看了一会。
“我怎么,就和这颗珠子过不去了呢?”
她嘟囔了一句。
按理说,卷石庐每一个弟子,都会在十二岁时获得第一把真刀。
授刀的仪式,便叫开刃礼。
可东方时今年已经十五了,还迟迟未行开刃礼。
只因师父与她有过约定,若她能以内力,击碎石狮口中的琉璃珠,狮身不损,方可行开刃礼。
东方时眼里流露出不甘,她将手掌放在石狮子头顶,缓缓蓄满内力,试图“隔山打牛”。
正当内心涓涓细流奔涌成聚,她却提前泄了气。
“……不行!”
她连忙收回了手,将汇聚的内力斩断。
然后朝麦浪的方向望去。
一排的断壁残垣映入眼帘,那些是这些年她击碎的十一头石狮。
约定之初,她急功近利,发力不当,不仅未能击碎琉璃珠,还一年连毁了十头石狮。
后来,她再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拖,就是两年。
去岁,她自以为内力大成,大张旗鼓地请全坞人,来观摩她抚狮碎珠,却又以失败告终。
——眼前这头石狮子,是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这头也毁了,她便再也不能行开刃礼。
那她水四爷唯一的亲传弟子,越州小霸王,不真成了笑话?!
她迟迟不敢尝试,这也是为何,出此下策去……“盗刀”。
东方时望着自己的手心,眉头蹙起。
她不懂,为何师父非要与自己有“抚狮碎珠”之约。
就连一入师门便习得的内功心法,这一年也始终不得法门。
她一向自诩天才,可到了及笄年岁,仍未得到一把真正的刀。
或许是她思忖中,周身煞气大增,抑或是石狮眼神骇人了些,周围的麦梗都吓断了茬,留出一小块空地。
东方时已倒顺了气,扑通往空地上一坐。
她恼怒地望着天,细细回想方才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倒让那李大牛瞧出了端倪?
随即,她三两下将假胡子、假面皮,还有烂袍子都扯下来,扔到旁边的麦地里,对着假面皮喃喃道:
“这玩意忒不透气……”
只见,方才那耄耋老人摇身一变,竟成了个清丽少女,约莫十四五岁,一袭靛青劲装迎风浮动,腰间左右各别一把短木刀。
刀柄上写着三个豆大的小字,形迹难辨,状如龟爬,正是她十二岁获刀时所刻。
这一幕倘若被贤文馆叶山长瞧见,估计得原地大喊三声:“有辱斯文!”
再走近些,估计更得老泪纵横:“东方时,我叫你练的字都练到狗肚子里了?名字写成这样,也好意思往刀上刻?!”
“不论如何,今日摸到了横刀,算是过了把瘾……”东方时美滋滋地想着,“那可是把真刀。”
想着想着,东方时忍不住眼皮打架,靠在石狮子上,沉沉睡去。
转眼间,天边云朵被染上一层赤缇色,略带一抹桃红,日头冲破一切阻碍,直愣愣地洒下阳光。
她竟已不知不觉,酣睡了一个时辰。
此处麦子高挺,遮住了那件旧袍子和假面皮。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个姑娘倚靠石狮,翘着二郎腿,睡梦正酣。
这姑娘模样俏丽,眉宇间一股犟意,口叼一麦草,喃喃着“刀……这可是真刀”,似乎在做何美梦。
*
东方时是被一枚铜钱砸醒的。
她先是怔了一秒,喃喃道,“就差一点啊……”然后心中暗火窜升,在空中乱抓一通,想抓那罪魁祸首出来。
她本以为是禾花雀来啄食麦粒,可抓了半天,却未见那雀鸟身影,她疑惑地“嗯”了一声。
眉头轻蹙时,她有隐隐奇异之感,于是拍了拍脑门,正好摸到一枚圆形的物件。
东方时定睛一瞧,这不是枚铜板么?
她气不打一处来,都说天上没有掉铜板的好事,可若天上真掉了铜板,也未必是件好事,轻则扰人清梦,重则谋财害命。
思及此,她刚想将怒火撒到这铜板上,却听一声音道:
“姑娘手下留情。”
那是一道清亮华丽的声音。
东方时单手托颈,往侧方一瞧,只见身旁青黄的麦浪正翻涌着,不远处一白衣少年踱步而来。
开文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