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雨下》素和栩栩

45、兰时素手描红梅 风晋将

　　风晋将听霜剑交与玉兰时，横抱着第二雪便往风家去，血女跟在他们身后。
　　玉兰时望着他俩的背影摇摇头，无奈耸肩。
　　闻人长命走近她身侧，看着她轻微蹙起的眉头，道：“你徒弟很在意这个第二雪。”
　　“是啊。”她的语气很轻。
　　“你不想他在意吗？”他略微歪头，仍注视着她。
　　玉兰时道：“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不简单，担心风晋喜欢她会给风晋带来麻烦……所以有些害怕。”
　　“你徒弟都不担心你害怕什么。”
　　玉兰时沉默了半晌，道：“可我怕会给他身边的人带来伤害。”
　　“比如，风母。”
　　玉兰时抬首看着魔君大人的眼，道：“还有方大娘，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那你自己呢？你不担心自己吗？”他与她对视着，那双好看澄澈的眼紧紧映着她。
　　玉兰时呆愣一下，忽而笑道：“我？拜托我可是修士呀！厉害无比的修士！”她将眼神移开，踏步往前走，“夜深了，魔君大人也要早些回去歇息呢。”
　　身后传来脚步跟上的声音，又听见他舒朗开口：“也是，谁人不知玄名山玉师叔的威名。”
　　“魔君大人是在打趣我吗？”她不回头。
　　“不，我是真的佩服。”
　　“我怎么不太相信呢？”
　　“我从来不撒谎奉承他人，除非……”
　　“除非？”
　　身后传来一抹轻笑：“除非那人给我很多钱。”
　　“哈哈哈，我好像并没有给大人很多钱，那么大人说的就是真的了，我真厉害！”她开怀极了。
　　“不过也是可以先欠着的。”
　　玉兰时的笑声乍然收回，她没钱。见状，身后的笑容倒是开朗不少。
　　玉兰时微微侧过眼，瞧见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跟着她，他却并没有来到她身侧。
　　奇怪。她心里嘀咕这不太符合魔君大人的性子呀……
　　前方风晋忽然叫道：“师父快跟上！”
　　玉兰时压下怪异，答道：“好。”
　　“我与你一起回风家吧。”闻人长命收起笑声，说道。
　　玉兰时：“不必了……”
　　只见身后影子近前，那抹绿影站立在她身侧，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就走，玉兰时愕然了下却也只得跟上。
　　闻人长命道：“血女来了恐怕这个村子甚至这个镇都不得安宁了吧。”
　　玉兰时听言心情不由地沉重。
　　不料闻人长命忽然顿足，玉兰时没留心撞上他强劲的手臂，一脸懵道：“怎么了？”
　　闻人长命盯着前方的田埂，道：“瞧那儿。”
　　玉兰时看去，田埂上横死了两只刺猬。令玉兰时感到恶寒的是它们身上的刺都被活生生拔下然后倒插在它们身上，且面目全非血流一片。没想到这两只刺猬妖竟死在此处而且还是如此残忍的死法。
　　闻人长命道：“血女可真了不得。”说着指上燃起一缕火焰，朝那刺猬甩去，刺猬尸体立即燃了起来，转眼便化成了云烟。
　　玉兰时呆愣愣的。
　　————
　　回到风家，风晋将第二雪放到她床上，让血女睡自己的房间，他就只拿一把椅子坐在第二雪床前，守着她。
　　玉兰时也劝回了原本打算留下的闻人长命，毕竟真没地方给他安睡。她进入风母房间，瞧她还睡得如此安稳玉兰时的心顿时暖洋洋的。她为她紧了紧被子又躺回自己的位置上。
　　天就快亮了，可玉兰时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的心很乱很不安。
　　轻轻叹气玉兰时翻个身不想瞧见窗纱外显现着一个人影。她紧着心欲起身却又躺了回去，放下心后继续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仔细打量起那道身影。身量修长，不十分壮硕也不十分清瘦，而在以往的接触中她知道他身上应该有不少肌肉，他个子高高的，她大概只到他的肩上一点。
　　这个曾让她总想躲避的人此刻就直挺挺地站在对面，长发与衣摆飘起隔着朦胧的窗纱看去真的很像乘风而来的仙君。可他明明是魔呀。
　　在他身上玉兰时总是能看见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样子，大抵强者就是这样的吧，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即使有些偏差也能轻易扭转。
　　不由地，玉兰时伸出一只手描摹起他的身影来。
　　无声道：“从容不迫的魔君大人会有慌乱的时候吗？嗯？从容不迫？”玉兰时一愣，脑子里突然涌现起在怀柔国的阴兵战场上，她被飞箭伤了面颊时他的样子。
　　“喝！”玉兰时轻倒抽口气。那时她只看见他满身骇人的怒气，可如今想想那怒气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可到底是什么她又不确定。
　　“怎么了吗？”
　　一道似溪流般的声音传入她的耳。她朝风母看去没见她有任何反应。
　　那声音又道：“你安心睡吧。”
　　原来这声音是只她可听啊，所以魔君大人站在外头就是想让她安心吗？思及此，玉兰时不禁有些害羞，将手缩回被窝，只露出一双眼偷偷打量着窗外的身影。她的心像被灌满了热水，有些涨涨的。
　　她觉得魔君大人真是知恩图报，她只不过帮他拿到了美人骨他就这么护着她。看来以后她还要再接再厉才行，毕竟她可一点都不想树立一个这么强大的敌人。
　　渐渐地，渐渐地，那道身影越来越模糊，玉兰时缓缓睡着了……
　　————
　　“师父，起来了！”
　　玉兰时是被一阵拍门声吓醒的。
　　门外传来风母的骂声：“臭小子你急什么！不让你师父多睡会。”
　　风晋委屈道：“娘……”
　　玉兰时抓抓被压住的头发，艰难地爬起身。风阿娘什么时候起身的她完全不知道，而且现在窗外阳光都照到屋里了，细小的灰尘在光晕中好似小飞虫在晃荡。
　　她再倒回床榻上脑子却清醒得很，瞌睡虫不经吓的，被风晋那么一喊早跑光了。不得已玉兰时起身下床穿衣，随便绑了头发便走到门边，一开门打了个哈欠一盆水立即出现在她身前，风晋端着水盆恭恭敬敬道：“师父早安。”露出微笑。
　　玉兰时捂着脸静止不动。
　　风晋堆起满脸的笑，道：“师父请洗脸，早饭也备好了还热着呢请师父享用。”
　　玉兰时瞅他一脸谄媚的样子便知是有事要求她。
　　她也不客气地拿起盆子里的巾帕擦了脸，风晋又端上水给她漱口。她也不慌不忙不问，直到安安静静吃完早饭。
　　原来已经临近午时了，东篱与闻人长命在杏花树下下棋，秋一白与血女在帮风母整理菜园子，唯独不见第二雪。
　　玉兰时吞下最后一口饭，道：“一白也知道她是血女了？”
　　风晋点头，道：“我已经将昨晚的事告诉师兄了，血女也说了箜篌法器已经被另一只妖夺走，如今不在她手上。”
　　玉兰时道：“一白怎么说。”
　　风晋道：“师兄说听师父的。”
　　玉兰时道：“一白不是见过血女吗，能不能确定她就是血女？”
　　风晋道：“问了，师兄说当时血女蒙着面夜色又太暗他也没看清。不过他可以肯定一定是个女的！”
　　玉兰时：“……行吧。”
　　聊完了这些，风晋终于按耐不住了，道：“师父怎么不问问阿雪姑娘。”
　　玉兰时不动声色地微挑眉，故作漠不关心道：“哦，她呢？”
　　风晋忙道：“她在房里，其实……她想请师父帮她个忙。”
　　玉兰时不解：“我有什么地方能帮她的？”
　　风晋道：“其实是因为阿雪姑娘说她不想再戴着面纱了，但是她脸上有疤怕吓着别人所以想请师父在她脸上画一朵红梅。”
　　玉兰时更不解：“为什么是我呢？”
　　风晋道：“我娘素不喜欢涂脂抹粉，一白师兄就更别提了，本来我是想自己替阿雪姑娘画的……”
　　玉兰时睨着他，十分怀疑道：“你？就你那技术。”
　　风晋赔笑道：“是啊，所以就只有师父最合适了。”
　　玉兰时道：“她自己不会吗？”
　　风晋摇头，对玉兰时撒娇道：“师父好不好……帮帮您徒儿这次吧……她昨晚又受到惊吓，求师父安抚一下她吧……”
　　玉兰时受不了地搓搓肩，道：“可我没带脂粉啊。”
　　风晋道：“小问题，今早我就去街市买了。”
　　玉兰时：“好吧。”瞧徒儿这恳求的样子她只好去了第二雪的房间。
　　进门前风晋提醒道：“师父记住了只画一朵红梅即可，别的咱就不要了。”
　　玉兰时点点头。
　　进到房间见第二雪已经端坐在铜镜前，妆台上也摆放好脂粉画笔。
　　风晋对第二雪笑笑，暂时离开这儿回到厨房清洗玉兰时用过的碗筷。
　　第二雪看着镜中的玉兰时柔声道：“兰时师父来了。”
　　玉兰时摆笑道：“唤我兰时师叔即可，大家都是这么叫的。”她不厌其烦地再三提醒。
　　“是。”
　　玉兰时来到她身侧。第二雪偏过身面向她弯起眉眼，含着笑：“劳烦兰时师叔了。”抬手摘下面纱。
　　随着面纱褪去后玉兰时清楚地瞧见这位雪姑娘的脸上有两道交叉的小刀疤，也就是之前面纱上红梅的位置。
　　玉兰时问道：“你这疤是怎么来的？”刀疤虽小可也看得出来伤得挺深。
　　第二雪回她：“自己划的。”语气淡然。
　　玉兰时：啊？”
　　第二雪轻笑：“兰时师叔信了吗？”眸中含了逗弄。
　　玉兰时明了，她是骗她的。
　　第二雪往她发上看，问道：“记得兰时师叔昨日好像有戴两支银色的花枝发饰，怎么今日不戴了？”
　　玉兰时道：“因为起的急就顾不上了。”
　　第二雪语气轻柔：“那发饰真是好看，不知兰时师叔哪里来的。”
　　玉兰时回：“我师兄送的。”
　　“师叔的师兄一定很疼师叔吧。”
　　玉兰时笑说：“是啊。”提笔道，“我先替你描红梅吧。”
　　“好。”
　　玉兰时将画笔染上红胭脂一点一点在第二雪脸上描绘。刀疤严重，而且近看才发现边缘并不平整，似乎是被反复割过。
　　玉兰时笔尖轻点上她的疤问道：“会疼吗？”
　　第二雪扬唇：“不会。”
　　玉兰时这才放心再次落笔，心中不禁思索起来，到底她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呢？难不成真是她自己割的？
　　俩人都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后第二雪开口道：“兰时师叔可有讨厌之人？”
　　玉兰时想了想道：“没有。”
　　“真好。”第二雪道，“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很好，可是我却将他深深伤害了。如果我说我想向他道歉，兰时师叔觉得他会原谅我吗？”
　　玉兰时手一顿，思考片刻后又继续添胭脂画道：“我不知道。毕竟我也不是那个人，不过我想若是对方看到了你的诚意或许他会原谅你也说不定。”
　　第二雪扬唇道：“说得也是。”她收起笑意，语气忽转傲慢道，“不过我才不会向他道歉呢，他越伤心我就越开心。”玉兰时瞧见她脸上露出的恶笑。
　　玉兰时不解了：“你讨厌他？可他对你很好不是吗？”
　　第二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我是嫉妒他。凭什么他的运气就那么好，我费尽心力想得到的东西他随随便便就拥有了。”她的眉头皱得很深，脸上皆是困惑、不甘。
　　玉兰时不再观察她的表情，认真地画着红梅花瓣，一边不理解地问道：“可他对你很好不是吗？”
　　“可我想要的不是他的好，是另一个人的。”她的语气有些落寞。
　　“听你的意思好像那个你在乎的人是轻视你的。”玉兰时道，“那就奇怪了，对你好的你又不想要，非要执着那个无视你的人。”真不明白这样的意义是什么。
　　第二雪的脸随玉兰时摆弄，她又开口：“没有执着，后来我把那个人杀了。”
　　玉兰时的手一颤，第二雪也发现了，勾起唇道：“兰时师叔在害怕吗？因为我杀人？”她看着她，笑容不减。
　　玉兰时尽量让自己冷静，颤声道：“你，你杀过人？”她明明看上去就是很和善单纯的姑娘。而她也只是觉得她不简单罢了，可不敢随随便便把杀人犯的名头往她身上猜。
　　第二雪仍噙着笑，表情也有些慵懒仿佛杀人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类似吃饭喝水的小事，她抿抿唇，眨眨眼炫耀般说道：“是啊，我杀的不止一个呢，连同那个对我好的人也死在了我的刀下。”她圆睁着水汪汪的眼，一脸无邪，“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临死前的表情——有着惊讶、失落、痛苦还有不可置信。或许他后悔救了我吧，可是后悔也没用啊他已经死了。”
　　玉兰时听言周身泛起汗毛，她没想到这个外表纯真的姑娘内心竟是如此蛇蝎！她果然不简单！
　　瞧见玉兰时眉头紧锁，无比意外的神情第二雪不禁失笑起来。她起初是乐呵呵的轻笑后来直接笑弯了身子，全身颤动着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怕玉兰时手上的笔会晕花了她的脸，她指着镜子里玉兰时惊愕的样子道：“兰时师叔不会真信了吧？呵呵呵，笑死我了兰时师叔真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样可不好哦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呵呵呵……”
　　玉兰时听言执笔的手远离了她，等待她笑够再继续画。心中却忍不住回道：“我更怕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随后也扬起唇，故作轻松道，“是啊，我差点就信了。”
　　第二雪的笑声引来了风晋，风晋站在门边问道：“你们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第二雪偏过身望他，风晋霎时呆在原处，看得愣住了。
　　第二雪见了他纯情的模样又忍不住盈盈笑起来。
　　风晋霎时红了脸。
　　第二雪双手捂在脸前道：“可不许偷看还没画好呢。”
　　风晋听了局促道：“是……”听话地转身去了。
　　玉兰时此刻心中哀叹：“可怜的徒儿啊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女骗子。晋儿啊晋儿要不咱换个姑娘喜欢好不？这个雪姑娘有些麻烦啊。”
　　第二雪似乎也看出玉兰时的忧虑，道：“兰时师叔不希望风晋喜欢我吗？”
　　玉兰时一时间有种说别人坏话被当场抓获的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道：“你知道风晋心悦你？”
　　“他的态度很明显而我也不是傻子。”
　　玉兰时问道：“那么，你希望风晋喜欢你吗？”
　　第二雪原本开朗的眉眼添了几分忧郁，她说道：“不希望，我不配。”她端坐在镜前凝视着方才风晋站过的位置，“我是个充满秘密的人，我的秘密他都不知道，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了或许会很厌恶我的……”
　　玉兰时趁她面部安静下来，快速画完最后一笔，将画笔放在桌上，拍拍手道：“好的，那我会努力让风晋不再喜欢你的。”
　　第二雪一愣，道：“按正常来说兰时师叔不是该劝我接受风晋的喜欢吗？或者说一些安慰的话比如风晋不会的之类的。”
　　玉兰时抬起她的下巴，满意地看了自己的杰作，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所以还是远离吧，我也怕有一天风晋还有这些对你好的人也会被你嫉妒而受到伤害。虽然我不确定你所说的因为嫉妒而杀人是真是假，我并不了解你。”
　　第二雪仰头看着玉兰时，瞧见她认真极了的表情，她笑了。
　　玉兰时同样回视过去，不过令她稍稍诧异的是她捕捉到了第二雪一闪而过的……伤感？是伤感吗？她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