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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起青萍 铁匣被送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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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匣被送入宫中那夜,叶连徵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没有召见任何人,只是独自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发黄的账册。每一笔账,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一百二十万两。太康五十三年。兵部。赵知节。
这些数字和名字,他太熟悉了。皇兄出征前,曾在御书房里和他对坐饮酒。那时皇兄说:“小四,京城诸事,拜托你了。”他说“皇兄放心”,可皇兄再也没有回来。如今十五年过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手,终于露出了真容。
他合上账册,闭上眼。皇兄的脸浮现在黑暗中——年轻,英武,眉目间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最后一次见皇兄,是在朱雀门外。皇兄穿着银甲,骑在骏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四,保重。”然后策马向北,再也没有回头。
“皇兄,”叶连徵轻声说,“快了。那些欠你的,朕一个一个,替你讨回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济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陛下,付大人在宫外求见,说是有关乎国本的要事面奏。”
叶连徵睁开眼。付维均。深夜入宫,关乎国本——这是急了。
“告诉他,朕已经歇下了。明日早朝再议。”
济海应声去了。叶连徵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夜。他忽然想起女儿白日里说过的话:“父皇,铁匣已经拿到。付维均的罪证,都在里面。”
他问女儿打算怎么办。女儿说:“等。等他先动。他不动,我们没有理由动他。他动了,就是他自寻死路。”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冷静,不是坚毅,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在乎。在乎一个人,在乎到愿意为她冒险,愿意为她等待,愿意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她身上。
他想起那年河西,女儿不顾安危去截季崇德的车驾。回来时,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儿臣只是去看看。”他没有追问,可他知道,女儿去看的不是季崇德,是那个人。那个在风雪里站得笔直的人,那个值得她放下身段、亲自去送一程的人。
他叹了口气。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想护的人。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做的,就是在身后推一把。
翌日早朝,付维均果然发难了。
他出列奏报,说户部度支司账目混乱,前任郎中王友德暴毙,库银去向不明,请陛下下旨彻查。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宋谚,那目光很平静,可宋谚知道,那平静下面是刀。
叶连徵坐在龙椅上,看着付维均,目光沉静如水。“付爱卿觉得,该由谁来查?”
付维均道:“臣举荐刑部侍郎郑怀仁。郑大人办案老练,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刑部侍郎郑怀仁,是付维均的门生。让他查,等于把刀递到付维均手里。叶连徵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群臣。有人低着头,有人交换着眼色,有人跃跃欲试。
“宋谚。”叶连徵忽然开口。
宋谚出列:“臣在。”
“度支司的事,你怎么看?”
宋谚垂眸道:“回陛下,度支司的账目,臣正在核查。王友德暴毙,确实可疑。臣以为,当由三法司会审,不可偏听偏信。”
三法司会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一起查,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付维均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宋大人说得有理。臣也以为,三法司会审,最为妥当。”
叶连徵点了点头:“那就三法司会审。宋谚,你从旁协助。”
宋谚叩首:“臣遵旨。”
退朝后,宋谚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是御前的。“宋大人,陛下召见。”她跟着小太监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御书房。叶连徵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来了?”他没有回头。
宋谚跪下行礼:“臣宋谚,叩见陛下。”
“起来。”叶连徵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度支司的账,你查了多少?”
宋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这是臣整理的提要。详细账目,已呈交陛下。”
叶连徵接过,看了片刻。“一百二十万两。”他放下折子,“这些钱,去了兵部。兵部拿去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宋谚沉默了片刻。“臣……猜测,与太康五十三年北疆之事有关。”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宋谚跪下:“臣不敢欺君。”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叶连徵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
“朕问你一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对皎皎,到底是什么心思?”
宋谚心头一震。她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可当这个问题真的从皇帝口中问出来时,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臣……”她的声音有些涩,“臣不敢辜负殿下。”
叶连徵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不敢辜负?那就是有心了。”
宋谚低下头,没有说话。
叶连徵转过身,走到窗边。“朕只有这一个女儿。她想要什么,朕都会给她。可朕得确定,她想要的那个人,值得。”
宋谚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
“臣不敢言值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臣可以保证,此生此世,绝不负殿下。”
叶连徵没有说话。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树枝呜呜作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去吧。好好查。查完了,朕有赏。”
宋谚叩首,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叶连徵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可她知道,那句话里,有她的名字。
九月十九,三法司会审正式开始。郑怀仁主审,宋谚从旁协助。头几日,一切顺利。涉案的官吏一个接一个被传唤,一个接一个地交代。可宋谚发现,他们交代的都是小事——贪墨几百两、几千两,却对那笔最大的款项闭口不谈。
他们在保谁,宋谚知道。可她不能逼得太紧。逼急了,狗急跳墙,反而坏事。她只能等,等一个突破口。
九月二十一夜,宋谚从刑部回柳荫巷,走到巷口时,忽然觉得不对。巷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她停住脚步,卫庄也停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卫庄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来,手持刀棍,直扑宋谚。卫庄拔刀迎上,刀光在夜色中闪过,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可人太多了,卫庄一个人挡不住。
宋谚转身要跑,却被一棍打在小腿上,扑倒在地。她挣扎着要爬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压在地上。那人举起刀,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那人的手臂。刀掉了,那人惨叫着滚到一边。巷口亮起一片火光,一队禁军冲进来,领头的是袁崇义——先太子旧部,叶连徵的心腹。
“宋大人,属下来迟。”袁崇义翻身下马,扶起宋谚。
宋谚站起来,腿上疼得钻心,可她顾不上这些。她看着那些被制伏的黑衣人,心里像明镜似的——付维均动手了。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狠。
袁崇义把她送到公主府门口,便带兵离开了。宋谚一瘸一拐地走进去,采薇看见她,惊呼一声,忙去请太医。叶霜景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回事?”
宋谚把经过说了。叶霜景听着,神色越来越冷,像冬天的霜。
“付维均。”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太医来了,给宋谚包扎了腿上的伤。骨头没事,只是皮肉伤,可也要将养几日。叶霜景坐在床边,看着她,一言不发。
“殿下,”宋谚轻声道,“臣没事。”
叶霜景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谚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微微发抖。
“本宫说过,”她的声音很低,“你若有事,本宫更危险。”
宋谚心头一热,反握住她的手。“臣记住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两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叶霜景忽然说:“父皇今日召见本宫,说……”她顿了顿,“说他很满意你。”
宋谚心头一跳。
叶霜景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等这件事了结,就给我们赐婚。”
宋谚怔住了。赐婚。那两个字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里最暗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霜景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怎么,不愿意?”
宋谚摇头,拼命摇头。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叶霜景的掌心里。那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哭。
叶霜景没有动,只是让她靠着,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傻。”她轻声说。
可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九月二十五,付维均称病不朝。
消息传来时,宋谚正在户部核对账目。裴时雍匆匆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允邈兄,出事了。”
宋谚抬起头。
“付维均的门生,昨夜在城外集结了私兵。”裴时雍的脸色很难看,“至少三千人,就藏在西山。袁将军的人探到的。”
宋谚的心猛地一沉。三千私兵。付维均这是要反。
“陛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裴时雍点头,“袁将军已经进宫了。禁军也在调动。可三千人,不是小数目。若付维均狗急跳墙,攻打皇城……”
他没有说完,但宋谚懂。皇城里的禁军,不过五千。三千私兵,加上付维均在朝中的党羽、在城内的眼线,胜负难料。
“殿下呢?”宋谚问。
“在宫里。”裴时雍看着她,“陛下把殿下召进宫了,说是……以防万一。”
宋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她想起那年河西,金佛寺后山,她躲在石缝里,想着若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活着。如今她又面临同样的处境——生死一线,命悬一线。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裴兄,”她转过身,“帮我一个忙。”
“你说。”
“去柳荫巷,把青云接到安全的地方。还有阿蕊,也在公主府,让人守着。万一……”她顿了顿,“万一出了事,替我照顾好她们。”
裴时雍看着她,目光复杂。“允邈兄,你呢?”
宋谚没有回答。她只是摸了摸腰间的青竹笔,笔杆上的“景”字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我去找殿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