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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客自北来 乌苏使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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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苏使团在京的第三日,鸿胪寺安排了城外观稼。
这是历年接待外使的惯例——带他们看看京郊的农田,瞧瞧大周的“太平丰年”。只是今年这日子选得巧,正是小满,麦田里一片青黄相接,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便漾开层层波浪。
宋谚接到陪同的通知时,正在翰林院整理《北疆风物志》的最后几卷。来人传话说,这是鸿胪寺卿的意思,“宋大人通晓北疆事务,正合适”。
她没有推辞,也推辞不得。
只是临出门前,她将那支青竹笔从笔筒里取出来,插进了腰间笔袋里。
动作很轻,却像是某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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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麦田一望无际。
温察塔娜今日骑在马上,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胡服,只是换了颜色——玄青底滚着暗红边,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她策马走在最前头,时不时俯身看看麦穗,又直起身眺望远方,像个对什么都新奇的孩子。
“这麦子,什么时候收?”她问。
“小满过后半月,芒种前后。”一旁的鸿胪寺官员答道,“要看天时。”
温察塔娜点点头,忽然回头,目光在随行官员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谚身上。
“宋探花,你们中原的节气,真是准吗?”
宋谚策马上前一步,拱手道:“节气是根据天象和农时总结的,大抵是准的。只是南北有别,北地寒冷,收成就晚些。”
“北地。”温察塔娜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我们乌苏也在北边,比你们这北地还要北。那里的麦子,六月才抽穗,八月就要下雪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宋谚却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那是草原人对故土的眷恋,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王女想家了?”她问。
温察塔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起来。
“宋探花果然细心。”她策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确实想家了。想草原的风,想那无边无际的天,还想……想骑马跑起来时,风刮在脸上的感觉。”
宋谚没有接话。
温察塔娜也不在意,只是转头望着远处的麦田,忽然道:“可我也喜欢这里。你们中原什么都讲究,节气、礼仪、诗文……一样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像草原,风来就去,雨来就躲,什么都靠天。”
她顿了顿,看向宋谚:“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宋谚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道:“累。可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探花,你真是个实诚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策马往前去了。
宋谚望着那道背影,心头微微松了松。
这位王女,倒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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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城时,使团在城门口遇见了另一行人。
那是公主府的仪仗,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停下,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叶霜景半张脸来。
“听闻乌苏王女今日观稼归来,本宫特来迎一迎。”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不卑不亢。
温察塔娜翻身下马,走到车前,微微欠身——这礼行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不显卑微。
“劳公主亲迎,温察塔娜愧不敢当。”
叶霜景下了马车,站在她面前。
两个女子相对而立,一个中原宫装,月白裙裾曳地;一个北地胡服,玄青骑装利落。晚风吹过,裙摆与衣角轻轻拂动,像两道不同的风景。
宋谚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看一幅画。
“王女远来是客,本宫理当尽地主之谊。”叶霜景微微一笑,“听闻王女喜读中原诗文,本宫那里有几册前朝诗集,笺注颇详,或可入王女之眼。”
温察塔娜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没人给我讲那些典故呢。”
叶霜景笑意更深了些:“那改日王女得闲,可来公主府一叙。”
“一定。”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上车去了。
宋谚站在原地,看着叶霜景的马车缓缓驶过身边。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来——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
宋谚垂下眼,唇角却微微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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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温察塔娜果然去了公主府。
消息传出来时,宋谚正在翰林院当值。裴时雍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凑过来道:“听说那位王女在公主府待了整整一下午,出来时还笑眯眯的。允邈兄,你说她们聊什么聊那么久?”
宋谚头也不抬:“诗文吧。”
“诗文?”裴时雍嗤笑一声,“我看没那么简单。那位王女看你的眼神,公主能不知道?”
宋谚手一顿,终于抬起头。
“裴兄,”她看着他,神色平静,“慎言。”
裴时雍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提醒你——这两位,都不是寻常人。你别到时候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宋谚垂下眼,继续翻书。
“不会。”
她只说这两个字。
裴时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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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鸿胪寺安排使团参观国子监。
这回宋谚没有被点名陪同,便安心待在翰林院里整理文书。午后时分,却有人来传话——温察塔娜想看看国子监的藏书楼,点名要“懂典籍的人”作陪。
鸿胪寺的人来翰林院借人,掌院学士看了宋谚一眼,便把她派出去了。
藏书楼在国子监最深处,是一座三层木楼,里头收着历代典籍、前朝孤本。温察塔娜站在楼前,仰头看着那飞檐翘角,眼里满是好奇。
“这楼里,有多少书?”她问。
“约莫三万卷。”陪同的国子监官员答道。
“三万卷。”温察塔娜重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我们草原上,一卷都没有。所有的故事、传说,都在老人嘴里。老人死了,故事就没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宋谚:“宋探花,你们中原人真幸运。有书,就能留住从前。”
宋谚沉默片刻,道:“书是留住了从前,可也留住了偏见。”
温察塔娜一怔。
宋谚继续道:“有些事,写进书里,就成了定论。后人想改,也改不了。所以书这东西,既是宝贝,也是枷锁。”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探花,你说话总是这样吗?一句一句,都要让人想半天。”
宋谚微微垂眸:“臣愚钝,只是随口一说。”
“愚钝?”温察塔娜笑出声来,“你要是愚钝,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藏书楼。
宋谚跟在后头,心头却微微松了口气。
这位王女,似乎只是随口问问。没有纠缠,没有刻意,就像两个寻常人说着寻常话。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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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三层,光线昏暗。
温察塔娜在一排排书架间走着,时不时抽出一本书翻翻,又放回去。宋谚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到最里排时,温察塔娜忽然停住。
她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她问。
宋谚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北疆风物志》残本,记载着戎狄旧部的风俗习惯。
“是前朝人写的北疆风物。”她解释道,“记录的是……戎狄各部的生活。”
温察塔娜沉默片刻,合上书,放回原处。
“戎狄。”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们中原人,现在还这样叫我们吗?”
宋谚一怔。
温察塔娜转头看她,目光平静:“我知道,在你们书里,我们是‘蛮夷’,是‘戎狄’,是只会抢掠的强盗。可那是从前的事了。乌苏立国之后,我们也在学你们——学耕种,学礼法,学写诗。也许再过几十年,你们书里写的,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她说完,也不等宋谚回答,便继续往前走了。
宋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
“世人但知戎狄为患,殊不知其亦为活命。北地苦寒,不抢不掠,何以过冬?”
父亲当年写这话时,想必也是这般心情吧。
她快步跟上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些。
裴时雍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宋谚正在灯下翻看那本《北疆风物志》,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裴兄怎么这时候来了?”
裴时雍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有事跟你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抄本,摊在桌上。
“这是我家商行这几年的皮毛贸易账目。”他指着其中几页,“你看这些。”
宋谚凑过去细看。那几页记的是与北边商队的交易,皮毛换茶叶、丝绸,往来账目清晰。可裴时雍指的几笔,却有些不同——
“乌苏商队”,日期,货物数量,然后是一行备注:“经户部王主事引荐”。
“王主事?”宋谚蹙眉。
“户部度支司的主事,王友德。”裴时雍压低声音,“这人我认识,是个老户部,专门管边贸税收的。按理说,商队进京交易,只需在边关报备、在京纳税即可,用不着户部主事‘引荐’。”
宋谚看着那几行字,心头隐隐有了些念头。
“你是说……”
“我怀疑,”裴时雍打断她,“这些交易,不是普通的边贸。背后可能有人在操纵。”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注意日期——太康五十三年冬,有几笔大额交易,皮毛换的不是茶叶丝绸,而是……粮食。”
宋谚心头猛地一紧。
太康五十三年冬。正是先太子殉国的那个冬天。
“粮食换皮毛?”她问,“这不合常理。北地缺粮,怎么可能拿皮毛换粮食?”
“所以我才觉得蹊跷。”裴时雍道,“除非,那批粮食根本不是用来交易的,而是……别的用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宋谚将那几页账目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印进心里。
“裴兄,”她轻声道,“这些东西,暂时不要声张。容我再查查。”
裴时雍点头:“我知道轻重。只是提醒你一声——有些事,怕是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收起账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宋谚独坐灯下,望着窗外夜色,久久未动。
父亲手稿里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
“养痈成患。”
如今这痈,怕是快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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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宋谚正在翰林院整理文书,采薇来了。
“宋大人,”她含笑福身,“殿下说,今日天气好,请大人去柏荫轩坐坐。”
宋谚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臣知道了。”
她收拾了案上的文书,随采薇往后园走去。
柏荫轩里,叶霜景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谚身上,微微一弯。
“来了。”
宋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今日好兴致。”
叶霜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听说,昨日那王女又点名让你陪同了?”
宋谚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是。去国子监藏书楼看了看。”
“看了什么?”
“随便看看。还问了些戎狄旧俗的事。”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她倒是对你上心。”
宋谚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殿下,”她轻声道,“臣心里只有一个人。”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本宫知道。”
她伸出手,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陪本宫下棋。”
宋谚应了一声,也拈起一枚棋子。
两人对坐着,安静落子。窗外鸟鸣啾啾,阳光从窗纱透进来,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
下到中盘时,叶霜景忽然开口。
“那位王女,倒是个爽利人。”
宋谚手一顿,抬眸看她。
叶霜景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棋盘,继续道:“那日她来公主府,聊了一下午诗文。最后走的时候,她说——”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着宋谚。
“她说,‘中原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含蓄。喜欢什么,不敢说;想要什么,不敢要。这样活着,多累。’”
宋谚沉默片刻,轻声道:“王女性情直率,自有她的道理。”
“那你说,”叶霜景看着她,“含蓄好,还是直率好?”
宋谚对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还有一丝……期待。
“含蓄有含蓄的好,”她轻声道,“直率有直率的好。只是臣习惯了含蓄,有些话,只会用含蓄的方式说。”
叶霜景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
“那你说说,含蓄的方式,是什么?”
宋谚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比如这局棋,”她轻声道,“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臣在这里。”
叶霜景低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她拈起一枚棋子,落在另一处。
“本宫看见了。”
她说,语气很轻,却郑重得像在许诺。
窗外的阳光悄悄移了一寸,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那影子静静的,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