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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账册迷踪 天光大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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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宋谚才从惊惶中平复下来。
驿馆的铜盆里盛着温水,她用帕子蘸了,小心擦拭脸颊的伤口。昨夜仓皇奔逃,脸上划开几道血口,最深的一道从颧骨斜斜拉到下颌,虽已结痂,却触目惊心。
青云若在,定要心疼得掉眼泪了。宋谚苦笑,拿起药瓶——叶霜景给的,瓷瓶细腻,药粉清香,敷在伤口上清凉一片。
门外响起叩门声,三长两短,是裴时雍的暗号。
“进来。”
裴时雍闪身而入,脸色有些古怪:“允邈兄,殿下传你过去一趟。刚派采薇来传话,说是……亲自替你上药。”
宋谚手一抖,药瓶险些落地。
“殿下亲自?”她喉头发紧。
裴时雍看着她脸上那道伤,压低声音:“怕是瞒不住了。昨夜的事,卫庄定已禀报殿下。你……自求多福。”
宋谚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衣冠。铜镜里那张脸,清瘦苍白,几道血痂横亘其上,狼狈得很。她用帕子又擦了擦,可越擦越显眼,索性放弃。
行辕离驿馆不远,步行半盏茶便到。
采薇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宋大人,殿下在里间等候。”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昨夜一夜未眠。”
宋谚心头一紧,垂首进门。
叶霜景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晨光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镀了层柔和的晕,眉眼却沉沉的,似压着什么。见宋谚进来,她抬眸,目光落在那张带着血痂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臣参见殿下。”
“免了。”叶霜景起身,走到她面前,“抬头。”
宋谚依言抬头,那道从颧骨斜拉至下颌的伤口便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叶霜景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伤口边缘——极轻,像蜻蜓点水。
“疼吗?”
“不疼。”宋谚答得很快。
叶霜景收回手,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的事,卫庄都禀报了。若那箭再偏一寸……”她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紧绷,宋谚听出来了。
“臣鲁莽,让殿下忧心了。”宋谚垂首。
“鲁莽?”叶霜景声音微冷,“你那是鲁莽?分明是不要命。季崇德若察觉有人夜探,必会加强防备,往后更难入手。你可想过这些?”
这话严厉,宋谚却听出了关切。她抿了抿唇,没有辩解。
叶霜景看着她,终究软了语气:“罢了。东西呢?”
宋谚取出怀中的布包,摊在桌上。几粒陈麦,一小撮掺着炭渣的粉末。叶霜景俯身细看,捻起一粒麦子在指尖摩挲。
“陈粮,至少三年以上。”她抬眼,“炭渣呢?粮仓不该有这东西。”
“裴主事说,是精炭,常用来养护兵器。”宋谚低声道。
叶霜景神色凝重起来。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粮仓里有精炭,意味着什么?若那仓库真存放过兵器,季崇德一个文官巡抚,囤积兵器意欲何为?
“殿下,”宋谚斟酌着开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翻阅父亲遗稿时,见其中有‘养痈成患’四字。父亲当年查盐课,发现盐课亏空与北疆军需账目吻合。而今季崇德的粮仓,又疑似与……”她顿了顿,“与兵器有关。臣怀疑,太康五十三年北疆之变,或与河西有关。”
叶霜景眸光一凝。她当然记得那一年,那是皇伯父殉国之年,也是一些秘密的开端。
“此言尚早,无凭无据。”她缓缓道,“先查眼前——季崇德贪墨赈粮,证据确凿便可。至于别的……”她看向宋谚,“若真有关联,总会浮出水面。”
宋谚点头,心下却明白,叶霜景这是在提醒她:有些事不能急,也不能过早暴露。
“接下来如何打算?”叶霜景问。
“臣想从胡三旺入手。”宋谚道,“他是季崇德妻弟,直接经手粮务。若能拿到他手中的账册,便有了铁证。”
“胡三旺的货栈守备森严,如何入手?”
“裴主事说,胡三旺有个账房先生姓周,是江南人,好酒,每月十五必去城西的醉仙楼喝酒。”宋谚道,“今日正是十五。”
叶霜景唇角微弯:“所以你和裴时雍打算去醉仙楼堵人?”
“是。”
“然后呢?酒后套话?灌醉了搜身?”叶霜景摇头,“胡三旺能用的人,必是心腹。周账房能坐到这个位置,岂是几杯酒就能开口的?”
宋谚默然。她也知道这法子粗糙,可一时想不出更好的。
叶霜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她:“醉仙楼掌柜姓钱,是宫里当年放出去的老人。你去了,将这个交给他,他会安排。”
宋谚接过,那纸笺轻薄,却沉甸甸的。
“殿下……”她抬眸。
“本宫来河西,就是做这个的。”叶霜景语气平淡,“去吧。小心些。”
宋谚深深一揖,退出房门。走到门口,叶霜景忽然唤她:“宋谚。”
她回头。
叶霜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伤口上,良久,轻声道:“下次,不许再这般冒险。”
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宋谚心头一热,郑重道:“臣记住了。”
酉时三刻,醉仙楼。
这酒楼在凉州城西,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西北边城算是难得的雅致。宋谚与裴时雍上了二楼雅间,临窗而坐,可以看见楼下大堂的全貌。
裴时雍点了几个菜,要了壶酒,低声问:“殿下的人可靠吗?”
“应该。”宋谚摸了摸怀中的纸笺,还未送出。她按叶霜景的吩咐,刚进门时已将纸笺交给迎上来的伙计——那伙计见纸笺上的字,神色微动,随即恢复如常,只说了句“二位稍候”。
此刻,那伙计正给靠墙角那桌的客人斟酒。那桌只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灰绸直裰,独自喝着闷酒。桌上只一碟花生米,一壶最便宜的烧酒。
周账房。宋谚认出来了。
“他喝得不少了。”裴时雍低声道,“再等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那周账房已有七八分醉意,趴在桌上嘟嘟囔囔。伙计上前搀扶,似是要送他回房歇息——醉仙楼也做客栈生意。周账房被扶起时,袖中滑出一物,啪嗒落在地上。
伙计眼疾手快,捡起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地扶人上楼。
宋谚与裴时雍对视一眼。
不一会儿,那伙计敲门进来,恭恭敬敬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二位客官,这是周先生遗落的。掌柜说,二位既有‘旧友’的信物,这东西便由二位处置。”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无字,内页密密麻麻记着粮米进出,日期、数量、经手人俱全。最后一页上,赫然盖着胡三旺的私章。
裴时雍翻了几页,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近三年胡三旺经手的粮账!每笔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宋谚接过细看。账册记录极细,哪年哪月从何处调粮、运往何处、经手何人,一笔不落。其中有几笔,数量大得惊人,去向却只写着一个字——“北”。
“北”是哪里?北疆?
她继续往后翻,忽然指尖一顿。太康五十三年十月的一条记录,赫然写着:
“调粟米三千石,北,经手赵”
赵?宋谚心头狂跳。她想起父亲手稿中提到的“北疆军需簿”,想起那批失踪的粮草……
“允邈兄?”裴时雍察觉她脸色有异。
宋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将账册小心收好:“这账册,足够定季崇德的罪了。”
至少,定他贪墨的罪。
至于别的……
她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隐隐觉得,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行辕内,叶霜景看着卫庄送回的账册抄本,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太康五十三年,三千石。”她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声音很轻,“若这‘北’真是野狐岭以北……”
扶月不敢接话。
叶霜景沉默良久,忽然道:“此事,暂时不必告诉宋谚。”
“殿下?”扶月微怔。
“她查到这里,已经够了。”叶霜景合上账册,“再往前,就是不该她碰的。”
扶月明白。那三千石粮的去向,牵扯的不仅是季崇德的贪墨,更是当年先太子之死、暗处之人的野心、甚至皇室最深处的秘密。宋谚虽有才学,终究是外臣,若卷入太深……
“可宋大人似乎已有猜测。”扶月轻声道。
叶霜景望向窗外,驿馆方向灯火依稀。她想起宋谚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接过药瓶时微颤的指尖,想起她说“臣记住了”时郑重的神情。
有些事,瞒不住。
但至少,能护一时是一时。
“传话给卫庄,”她最终道,“让他盯紧宋谚,若有异动,立刻禀报。河西之事,待回京后从长计议。”
“是。”
夜色愈浓,凉州城渐次沉睡。
而在驿馆那盏孤灯下,宋谚对着账册抄本,久久未眠。她翻到那一页,反复看着那行字,指尖抚过“北”字,像要从中找出什么。
父亲的手稿、先太子的死、季崇德的粮仓、还有那些炭渣……
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黑暗中缓缓成形。
但她握紧那支青竹笔,想起叶霜景的叮嘱——“有些事不能急”。
她闭上眼,将账册锁进箱底。
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