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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探仓廪 卫庄连续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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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庄连续盯了三夜。
每夜子时前后,金佛寺后山的隐蔽山坳必有动静。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偶尔夹杂着压低的呼喝,是赶车人在催促。卫庄伏在对面山崖的乱石后,借着稀薄月光,记下了每一趟车的特征:轮距、载重、往返间隔。
第四日黄昏,他将一卷细麻布绘的路线图铺在宋谚面前。
“大人请看,”卫庄指尖点着图中蜿蜒的虚线,“从金佛寺后山出发,往西北走十里,有一处岔路。粮车在此分作两路,一路继续往西,似是往边境方向;另一路折向北,通往……幽州城西的私仓。”
“私仓?”宋谚俯身细看。
“是季崇德妻弟名下的货栈后仓。”卫庄补充道,“属下白日去探过,那货栈明面做皮毛药材,后院却垒着五座大仓,守备森严。夜间运去的粮车,进去便不再出来。”
裴时雍在一旁插话:“我这边也有些收获——季崇德那个妻弟叫胡三旺,表面是个商贾,实则与幽州军中几个粮官往来密切。他手中有一份‘特许文书’,说是专营‘军余粮秣调剂’。”
“军余粮秣?”宋谚蹙眉。
“就是军粮周转中产生的‘余粮’。”裴时雍冷笑,“按制,边军粮储需留足余量以备不测。这些余粮年久陈化,本该定期轮换、折价处理。胡三旺便是以‘处理陈粮’为名,低价购入,再……”
“再以新粮价格,流入市面,或暗中囤积。”宋谚接道。
裴时雍点头:“我去市面暗访过,幽州几家大粮行的掌柜说话都滴水不漏,但有个小伙计喝多了透露,胡三旺的货‘来路正、价钱好’,不少粮商都从他那儿拿货。”
线索渐渐收拢成一个清晰的网:季崇德利用巡抚职权,以赈灾为名从朝廷调粮;一部分粮食或许真用于赈济,但大部分却通过胡三旺的渠道,流入军仓或市面,中饱私囊。金佛寺后山的仓库,恐怕就是中转枢纽。
“还需确凿证据。”宋谚沉吟,“光是车辙印和传言,定不了二品大员的罪。”
卫庄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昨夜属下趁运粮间隙,潜近山洞,在洞口草丛中捡到这个。”
是一枚青铜腰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磨损,正面阴刻着一个“季”字,背面则是编号:丁十七。
“季府的腰牌。”裴时雍接过细看,“丁字开头……应是府中低级护卫或杂役所用。怎会掉在那种地方?”
“或许是搬运时遗落。”卫庄道,“但属下觉得蹊跷——那等机密之地,怎会用有标识的腰牌?”
宋谚接过腰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面。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绽。是疏忽,还是……陷阱?
“大人,”卫庄忽然道,“今夜子时,有一趟粮车会从金佛寺出发往北。属下观察过,这趟车装得最满,押车人也最多,应是重要转运。若想探清虚实,今夜是机会。”
宋谚与裴时雍对视一眼。
“太冒险。”裴时雍摇头,“若被察觉,打草惊蛇不说,你我安危也难保。”
“正因重要,才会放松警惕。”卫庄声音平静,“人多易乱,反易混入。属下可扮作脚夫,趁装车时混进去,跟车一探究竟。”
宋谚盯着那枚腰牌,心中权衡。她知道卫庄说得有理,可让卫庄独身涉险……
“我同去。”她忽然道。
“不可!”裴时雍和卫庄同时开口。
“允邈兄,你身子弱,又无武艺,去了反成拖累。”裴时雍急道,“不若我在外围接应,卫庄探内。”
宋谚却摇头:“正因我不会武,才更该去——若被发现,我可假装迷路的书生或香客,尚有转圜余地。卫庄若被擒,便是有口难辩。”
她看向卫庄:“你可有把握带我潜入,又不被人察觉?”
卫庄沉默片刻,点头:“有。但大人需听属下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自然。”
裴时雍还想再劝,宋谚已起身:“裴兄,你留在驿馆。若天明我们未归,你便去找殿下,将腰牌和路线图交给她。”
这话说得凝重,裴时雍只得应下。
同一时刻,行辕。
叶霜景正在听采薇禀报近日幽州官员的动静。
“季崇德这几日除了例行请安,并未多与殿下接触。但他府中幕僚频繁出入幽州守备衙门,似在调阅城防档案。”采薇低声道,“此外,胡三旺的货栈这几日突然歇业,说是盘点存货,实则后院搬运不断。”
叶霜景指尖轻叩桌面:“他在清理痕迹。”
“殿下,是否该提醒宋大人他们暂缓行动?”扶月担忧道,“季崇德这般动作,怕是有所察觉。”
叶霜景望向窗外暮色。她知道宋谚的性子,既已摸到线索,必不会罢手。今夜金佛寺后山有粮车转运,卫庄必会去探——而以宋谚的脾性,恐怕也会跟去。
“采薇,”她忽然道,“你去驿馆传话,就说本宫明日想去城外观摩农事,让宋编修和裴主事陪同,今晚早些歇息。”
这是明面上的遮掩。采薇会意,又问:“若宋大人已出门……”
“那便将话传给裴主事。”叶霜景顿了顿,从妆匣中取出一枚白玉哨,“将这个交给卫庄。若遇险情,吹响此哨,本宫的人会在半刻内赶到。”
“是。”
采薇匆匆离去。叶霜景独坐灯下,心神不宁。她想起那夜宋谚站在竹林中清瘦的背影,想起她接过软甲时微红的耳根,想起她伏案书写时专注的侧脸……
“扶月,”她轻声问,“本宫这般推她向前,是对是错?”
扶月温声道:“殿下给了宋大人选择的机会。路是她自己选的,殿下只是……在她需要时,递了把伞。”
伞吗?叶霜景苦笑。可这河西的风雨,岂是一把伞能挡住的?
夜色渐深,乌云蔽月。
宋谚换了身深灰布衣,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些灶灰,乍看像个清瘦的少年杂役。卫庄也换了装扮,粗布短打,腰间暗藏短刃。
两人趁夜色出城,沿着卫庄探好的小路往金佛寺后山去。山风凛冽,吹得草木簌簌作响。宋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气息渐粗。
“大人,可需歇息?”卫庄回头。
“不必。”宋谚抹了把额角的汗,“赶路要紧。”
子时将至,远处山坳隐约传来人声。卫庄示意宋谚伏低,两人悄声靠近。只见山壁下一个隐蔽的洞口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火光。七八辆大车排成一列,正由赤膊的脚夫扛着麻袋装车。
麻袋沉重,落地时发出闷响。宋谚凝神细听——那声音,果然不似粮食该有的簌簌声,反倒像……沙土?
“装的是沙。”卫庄在她耳边低语,“粮食怕是早已运走,这些是掩人耳目。”
正说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走出来,吆喝道:“手脚都利索些!寅时前必须装完,天亮前要赶到北仓!”
“王管事,这趟装完,库底可就清空了。”一个脚夫嘟囔道。
“清空才好!”王管事骂道,“上头说了,这几日风声紧,赶紧挪干净,一粒米都别留!”
宋谚心下一凛。季崇德果然在清理仓库。若今夜不能拿到证据,恐怕日后更难。
卫庄观察片刻,低声道:“大人在此等候,属下混进去看看库内情况。”
“小心。”
卫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车队后方。恰有一个脚夫扛着麻袋趔趄了一下,卫庄顺势上前扶住,接过麻袋,自然而然混入了装车的队伍。
宋谚伏在草丛中,屏息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风愈冷,吹得她手脚冰凉。她盯着那洞口,心中默数:一、二、三……
约莫一刻钟后,卫庄出来了。他肩上扛着麻袋,低头跟着队伍,在经过宋谚藏身处时,手指一弹,一个小布包落入草丛。
宋谚等他走远,才小心拾起布包。里面是几粒麦子,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捻起粉末凑到鼻尖——是石灰,常用于防潮。仓库用石灰不稀奇,但这粉末中还混着些许黑色颗粒,像是……炭渣?
粮食仓为何会有炭渣?
正思索间,忽然听见一声厉喝:“谁在那里!”
宋谚一惊,抬头只见那王管事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她心念电转,迅速将布包塞进怀中,就地一滚,藏到一块巨石后。
灯笼的光扫过草丛,王管事骂骂咧咧:“老子眼花了?刚才明明看见有影子……”
“许是野物。”一个壮汉道,“这荒山野岭的,夜猫子多。”
“仔细搜搜!”王管事却不放心,“这几日不能出岔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谚背贴巨石,手心渗出冷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声重过一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是卫庄给的信号——他已在撤退路线上接应。
宋谚深吸一口气,趁那三人搜向另一侧时,猛地从石后窜出,往山下疾奔!
“站住!”身后响起怒喝,灯笼光乱晃,脚步声急追而来。
宋谚不辨方向,只拼命往山下跑。树枝刮过脸颊,荆棘扯破衣摆,她踉跄着,几次险些摔倒。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几乎就在耳后——
“嗖!”
一支羽箭擦着她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宋谚骇然回头,只见一个壮汉已张弓搭箭,第二箭瞬息即至!
完了。
她闭上眼。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箭矢被凌空击落。一道黑影如鹞鹰般掠过,卫庄手持短刃,挡在她身前。
“走!”他低喝,反手掷出几枚铁蒺藜。
追兵被阻了一阻,卫庄抓住宋谚手臂,往密林深处疾奔。两人在山林中穿梭,身后追兵紧咬不放。卫庄对地形极熟,专挑陡峭难行处走,渐渐将追兵甩开一截。
跑到一处断崖边,前无去路。卫庄却不停步,拉着宋谚往崖下一跳——
不是跳崖,崖壁半腰竟有一个隐蔽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人挤进去,卫庄又扯过藤蔓遮掩洞口。刚藏好,追兵便到了崖边。
“人呢?”王管事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怕是跳崖了。”有人道,“这黑灯瞎火的,下去也是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搜!”
脚步声渐远,似是绕路下崖去了。
石缝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宋谚能听见卫庄沉稳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黑暗中,她怀中的布包硌在胸口,那几粒麦子和炭渣,此刻重若千钧。
“大人,”卫庄忽然低声道,“您的伤……”
宋谚这才觉出颊边刺痛,伸手一摸,湿黏一片,应是刚才被树枝刮破了。她摇头:“皮外伤,无碍。”
卫庄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金疮药,殿下给的。”
殿下……宋谚心头一暖,接过药瓶。瓷瓶温润,似还带着某人的温度。
“我们何时能出去?”她问。
“等他们搜远些。”卫庄侧耳倾听,“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宋谚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怀中那撮炭渣让她心神不宁——粮食仓中为何会有炭渣?除非……那不是粮仓,而是曾经存放过别的东西。
比如,兵器?
她想起父亲手稿中那句“养痈成患”,想起太康五十三年北疆的军粮异常,想起季崇德与北疆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卫庄,”她轻声道,“你觉得,季崇德贪墨的粮食,最终去了哪里?”
卫庄沉吟:“若只是贪财,该换成金银,或囤积居奇。但属下观仓库规模、转运频次,不像只为牟利。倒像是……在供养什么。”
供养什么?
宋谚不敢再想下去。
石缝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半个时辰后,卫庄确认外面已无动静,才带着宋谚出来。两人绕远路返回幽州城,到驿馆时,天已微明。
裴时雍在房中等了一夜,见他们回来,长舒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殿下那边派人来问过,我说你们一早出去晨读了。”
宋谚顾不上解释,将怀中布包取出:“你看看这个。”
裴时雍捻起炭渣,又闻了闻麦粒,脸色渐渐凝重:“这麦子是陈年旧粮,至少存了三年以上。炭渣……粮仓用炭防潮不稀奇,但这炭渣质地细密,像是精炭,不是寻常灶炭。”
“精炭何用?”
“冶铁、锻造。”裴时雍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军中武库才常用精炭养护兵器。”
话音落,房中陷入死寂。
窗外,晨光熹微,幽州城在黎明中苏醒。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宋谚握紧那支青竹笔,笔杆上的“景”字硌着掌心。
她知道,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险,更远。
而那个人,还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