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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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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顾沉莫名爱上了画画。或许是他需要找一个沉默的出口;又或许只是单纯迷恋上了色彩在画布上铺陈时,那种短暂掌控一切的错觉。
于是,城郊那个绿荫浓密的公园,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顾沉会背着画架,林秋则替他提着颜料箱和折叠凳,寻一处僻静的角落,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盛夏的阳光慷慨得近乎毒辣,穿透层叠的叶片,在地面投下晃眼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潮湿闷热的气息。蝉鸣聒噪,永无止境。
顾沉沉浸在线条与色彩的世界里,画笔划过亚麻布,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专注时,侧脸线条会绷得很紧,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执拗和阴郁。
林秋就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小凳上,膝上放着一本书,但很少翻动。他更像是一尊沉默的守望者雕像。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红,细密的汗珠不断从他额角、脖颈渗出,汇聚成流,悄然浸透他单薄T恤的后背。
那汗意涔涔,并非运动后的酣畅,而是一种虚弱的、止不住的潮热。顾沉偶尔从画布上抬起头,会看到他背后湿漉漉的一大片,黏腻地贴着脊背的轮廓,忍不住皱眉:“很热?要不要去树荫底下?”
林秋总是摇摇头,挤出一个有些乏力的微笑:“没事,沉哥,这里光线好,我看书。”他的声音有时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顾沉便不再多问,重新埋首于他的画布。他习惯了林秋的陪伴,习惯了他无处不在的“没事”,以至于忽略了那笑容背后的勉强,和那汗湿背后可能隐藏的不适。
林秋最近总觉得耳朵里不对劲。一种极高、极尖锐的鸣音,像一根细长的银针,时不时就刺入他的耳蜗深处,持续一段时间,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世界在那段时间里会变得模糊而遥远,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振鸣的膜。
他没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顾沉。这像是身体某种不体面的故障,他下意识地想隐藏。他归咎于天气太热,或者没睡好。
直到这一天。
阳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酷烈,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公园里的蝉鸣似乎也被热浪蒸腾得变了形,扭曲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顾沉正在调一个很难把握的灰绿色,全神贯注。
林秋坐在他旁边,只觉得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潮热感从身体内部一阵阵涌上来,眼前的绿树、阳光、画布开始旋转、晃动,色彩融化成模糊的色块。那尖锐的鸣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异常凶猛持久,像要钻透他的颅骨。
他听不到蝉鸣了,听不到画笔的沙沙声了,甚至听不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世界被那高频的噪音彻底淹没,变成一片令人恐慌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想对顾沉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秋,帮我拿一下那支钴蓝的……”顾沉的声音传来,却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旋即被耳鸣彻底吞噬。
顾沉没听到回应,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林秋?”
他看到林秋的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你怎么了?”顾沉心头一紧,放下画笔。
林秋似乎看到了他的口型,想努力集中视线,却徒劳无功。他晃了一下,试图站起来,身体却软得不像话。
下一秒,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下去。
“林秋!”
顾沉猛地扑过去,在他摔倒在地之前险险地将人接住。怀里的人身体滚烫,却软绵绵的毫无意识,像一株被烈日骤然烤焦的植物。
“林秋!林秋!你醒醒!”顾沉拍着他的脸,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但他怀里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骇人的苍白和冷汗昭示着情况的危急。
顾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自持瞬间崩塌。他一把将林秋背起来,疯了一样朝公园门口跑去,画架颜料散落一地,也全然不顾。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
经过一番忙乱的检查,医生看着化验单和听力测试结果,眉头紧锁。
“中暑,疲劳过度。还有点低血糖。”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病床上已经恢复意识、但依旧虚弱苍白的林秋,以及旁边脸色比病人还难看的顾沉,“听力问题是突发性的,初步判断是神经性耳鸣,很可能是因为近期精神压力过大,过度疲劳,加上今天高温刺激诱发的。他现在左耳听力暂时性严重下降。”
“暂时性?”顾沉的声音干涩。
“嗯,好好休息,放松心情,营养跟上,配合药物治疗,有可能恢复。但如果再持续这种状态,就不太好说了。”医生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告诫,“年轻人,有什么压力比身体还重要?得学会放松。”
林秋半靠在病床上,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他听着医生的话(右耳还能勉强听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床单。
压力?哪里来的压力?是日夜扮演另一个人的心力交瘁?是对未来无止境的算计和恐惧?是害怕失去眼前一切的患得患失?还是仅仅只是,陪伴在顾沉身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耗尽心力的极致疲惫?
他说不出口。
顾沉站在床边,看着林秋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看着他那侧似乎听不见声音的耳朵,医生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压力过大?过度疲劳?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总是陪着他,迁就他,包括来这该死的公园画画吗?是因为……他的依赖,成了压垮林秋的负担?
一种混合着强烈自责、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想起林秋背后那些永远擦不干的虚汗,想起他偶尔失神的样子……他原来一直在强撑,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林秋没有在打点滴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压抑着剧烈的情绪,嘶哑而颤抖,“不舒服为什么不说?!你聋了怎么办?!”
林秋被他抓得生疼,抬起头,右耳勉强捕捉到顾沉失控的质问。他看着顾沉那双恐惧和愤怒的眼睛,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沉哥……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
顾沉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仿佛一切都是自己过错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发麻。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林秋的手。
病房窗外,夏日的阳光依旧猛烈,却照不进室内凝滞的、弥漫着消毒水和无声焦虑的空气。寂静开始以一种新的、更令人不安的方式,横亘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