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毙之海》教授小白

27、27

　　顾沉拿着药膏回来时，林秋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被冻僵的、倔强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呼吸。

　　“坐下。”顾沉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他率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走过去，坐下了，但身体微微侧着，依旧与顾沉保持着一点距离，那双惹祸的手紧紧的藏在袖子里面。

　　顾沉拧开药膏，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开来。他挤出一点在指尖，看向林秋：“手。”

　　林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沉默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像是进行某种屈辱的仪式般，将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迟疑地伸向顾沉，指尖微微颤抖。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毯繁复的花纹，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顾沉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红肿、破裂的伤口上，在明亮的灯光下，每一道细小的裂口都无所遁形。他看得越清楚，心口那股闷痛就越发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尽可能轻缓地托住林秋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肤冰凉，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腕骨突出，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林秋在他碰到的一瞬间，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想抽回。

　　“别动。”顾沉低声说，用了点力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逃离。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紧紧包裹住林秋冰冷的腕部皮肤。

　　然后，他将蘸着药膏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片红肿的冻疮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感，林秋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呼吸也跟着一滞。

　　顾沉的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裂开的口子，将清凉的药膏一点点推开，覆盖住所有红肿的区域。他的指腹偶尔擦过林秋的手背，那粗糙的、带着冻疮突兀感的皮肤，与他记忆中林秋偶尔帮他整理衣领时那短暂触碰到的细腻，截然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顾沉胸腔里翻涌。是心疼，是愤怒，还有一种无力——他能轻易买下最昂贵的手表来装饰这双手，却无法让它们免于最基础的苦楚。

　　他涂得很慢，仿佛这不是在上药，而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一种笨拙的、试图跨越那条鸿沟的尝试。

　　客厅里极其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暖气无声地运作，窗外是都市遥远的车流嗡鸣。

　　一只手上完药，顾沉低声说：“另一只。”

　　林秋沉默地交出另一只手。这一次，他的动作稍微快了一点，虽然视线依旧没有看顾沉，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顾沉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过于复杂的眼神。

　　当两只手都涂满了药膏，显得更加“不堪入目”时，顾沉没有立刻松开。他依旧握着林秋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在那凸起的腕骨旁边摩挲了一下。

　　“以后每天回来都要涂。”他说，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有些沙哑，“……别让我看到你再藏起来。”

　　林秋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沉。他的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冻的，还是别的。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被涂满药膏、显得更加狼狈的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嗯。”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顾沉松开了手。那冰冷的腕骨离开他掌心的瞬间，带起一阵空落落的凉意。

　　林秋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再次藏进袖子里，只露出涂满绿色药膏的指尖。那药膏的气味固执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道无声的宣告，宣告着某些无法忽视的裂痕，和某种笨拙的、试图弥合的努力。

　　“去休息吧。”顾沉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语调，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会让司机每天去接你。”

　　这一次，林秋没有再说“别”。他只是站起身，低低地说了声“谢谢沉哥”，然后快步走向楼梯，背影单薄，脚步匆忙，像是急于逃离这温暖却令人无所适从的灯光。

　　顾沉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指尖残留的、已经变得半透明的绿色药膏，那冰凉粗糙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