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重启 她怕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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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乐嘉笙只灌了几口冷茶，便披星戴月地往临西赶。
临行前，修璟让时湫塞了个包袱给他。他心里感动，暗想这位至交好友即便坐上太子之位，待自己仍旧一如往昔。直到半路饥肠辘辘，他解开包袱，瞧见里头躺着几个硬邦邦的干饼，一腔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狗屁的好友，分明是个恶霸。
几乎是同一时刻，陈先生也悄然启程，却并非直奔广霖，而是先去淮南。临出门前，修璟叫住他，递过一封手书。
“你将这个交给姜浩然，让他不必阻拦姚珩北上，而后，从他那里拨一半府兵，绕道去广霖。”
陈先生已经摘了面具，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二人心照不宣。
他双手接过信，垂首允诺：“我会尽快拿下广霖，调粮送往西北。”
修璟低眸看着他，淡淡道：“我不介意你揣着什么心思，但这件事，必须办妥。”
“属下遵命，”陈先生仍低着头，言辞恳切道，“还有一桩私事，想求太子殿下成全。”
“讲。”
“请您，为属下赐名。”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慕寒与时湫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修璟却并不意外，略一沉吟，道：“一元复始，往后皆新，便单名一个‘复’字。”
“陈复……”陈先生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抬起头看向修璟，笑起来，“谢太子赐名，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长揖一礼，起身时眉梢一挑：“我现在就出发去淮南，殿下可别忘了，把邹阁清的命留给我。”
说完，口中仍反复低念着“陈复”二字，转身出门，没入夜色。
待他走远，时湫才蹙起长眉。方才陈复挑眉时，脸上的疤如活物般游走，衬得原本便狰狞的面容愈发可怖。
时湫忧心忡忡道：“主子，这人能用吗？”
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此前只在季君欣口中听过此人，印象就是疯疯癫癫，今日一见，只觉何止疯癫，简直随心所欲到了极致，谁知道他转个身的工夫，会不会立刻换上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他因背叛才变成现在的模样，”修璟道，“这样的人，往往更重承诺。”
慕寒一向信服主子的眼光，此刻更担忧的是另一桩事：“淮南若直接让道，岂不是让姚珩长驱直入，更快抵达京都？”
“单靠一州的府兵，至多拖住他十日。淮南刚遭水患，若再起战事，百姓便不只是苦，是活不下去。”修璟眼眸微抬，“就算眼下不顾百姓的死活，那打完仗以后呢？国库空得晃一晃都听不见几个响，往后拿什么去修复民生？不如把人都引到京都去，是死是活也只祸害一个地方，总好过举国上下跟着一起受苦。”
慕寒想到眼下虎狼环伺的局势，又听出他话里那层玉石俱焚的意思，心里一紧，忍不住想劝。
“主子，您……”
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修璟打断。
“京都的百姓愿意走的，都已暂时安置在了雁城，余下的那些个尸位素餐的东西，一个也别想溜。”修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也该让他们尝尝自酿的苦果了。”
这位素来谨言慎行的主子，显然动了真怒，一句话里不知骂了多少人，只怕连自己的父皇都囊括在内。
慕寒喉头滚动，埋下头，再也不敢多言。
而此时的京都，说句人心惶惶也不为过。
早在修璟动身去临西时，尹哲承与师怀书便奉命着手迁离百姓。
到了这种要命的关口，不少世家高官也动了趁乱脱身的心思，即便自己走不掉，也恨不得塞几个子侄出去避祸，总好过被一锅炖了。
尹哲承和师怀书要做的，就是严防死守，将这些想溜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这原本是个得罪人的苦差，却因时机巧妙，成了肥差。
师怀书一身素服，左臂系着白麻布条，脸色难看得紧。尹哲承同他一般打扮，两人没什么形象地蹲在城门口，身后乱七八糟地堆着一摞木箱。有一两只没扣严实的，缝隙里隐约探出银票的一角。
师怀书瞟了那些箱子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虽在军中长大，骨子里却是个雅士，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猪狗不如的东西。”
话音刚落，腿侧便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拱了一下。师怀书低头，就见小狼摇着尾巴，咧着嘴，不满地朝他叫唤。
这小家伙被季君欣教得聪明，这几日跟着他们，着实帮了不少忙。自收到季巍战死的噩耗后，师怀书和尹哲承难得的一点笑脸，几乎全贡献给了它。
师怀书揉了揉它的耳朵：“没骂你，你比他们强多了。”
小狼似是听懂了，不再闹他，转身又去追自己的尾巴玩。早些时候季君欣给它尾巴上扎的小辫早已散开，如今被它咬得黏糊糊一片。
尹哲承盯着那条湿漉漉的尾巴，半是嫌弃半是怀念地叹了口气：“若是君欣在这里，只怕已经兴高采烈地数银子了。”
师怀书想起她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不禁笑了一下，随即又满心酸涩：“还不是因为早年军饷吃紧，穷怕了。”
这话一出，二人不约而同想起那些没有肉吃的年岁。季巍在他们这群饿得嗷嗷叫的小崽子面前没什么架子，卷起袖子便带着他们刨兔子窝。
忆及此处，两人相视一笑，可下一刻又想到那人已经不在了，再望了一眼身后堆积如山的金银，那一点笑意便慢慢凝成了干巴巴的叹息。
尹哲承喃喃自语：“山河乱，将骨枯，这狗屁世道。”
师怀书没接话，只伸长脖子往西北方向望了望，视野尽头，唯有秋末凋零的荒草。
他神色寂寥地收回目光，低声道：“子宁那性子，只怕只会一个人藏起来哭。”
而远在西北的季君欣，在四下无人的夜里狠狠痛哭一场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神识尚未归位。但在听见一点细微的响动时，身体已经快过思绪，她几乎是本能地一跃而起，眼前发黑，仍循着声音来处扑了上去。
指尖刚触到一脉温热的体温，便被来人反手紧紧抱住。
“小姐，是我，阿元。”
季君欣在听清声音的瞬间便卸了力道，由着阿元将她扶坐下来。缓了稍许，视线才渐渐清明。
率先闯入眼帘的是个乱蓬蓬的脑袋，季君欣抬手习惯性地撸了一把，旋即环顾四周，灌木高耸，杂草丛生，身下铺着一件脏得辨不出颜色的袍子。
“汤圆，你怎么找到我的？”
阿元正埋头去捡滚落的野果，闻言眼眶倏地红了。
那日，几组人好不容易绕到敌营后方，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群等候已久的夷兵。两方骤然遭遇，没有一句废话，抽刀便冲杀在一起。情势凶险又混乱，眼看毫无胜算，几十个季家军没有半分犹豫，将火油浇在自己身上，点燃了便朝粮垛扑上去，才给了众人片刻的喘息之机。
可夷兵实在太多了，阿元是被几个老兵死死挡在身下，才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她记得老兵扑倒她时，血溅在脸上，还是热的。趁敌人回身救火的间隙，她从人堆里爬出来，周遭全是浓重的血腥味，挡在她身前的老兵已经断气了，眼睛却睁着。阿元伸出手，想替他们合上眼，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眼皮，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她缩回手，爬进黑暗里。
战事不等人，没有留给她难过的时间。
她这条命是他们拼死保下的，她得活着。
她在混乱中逃出营地，独自躲在灌木后无声地哭了许久。到后半夜，她在枯草间看到了车辙印。那一刻，季君欣平日的教导猛地浮上心头，阿元联想到早有准备的夷兵，隐隐猜到这或许是敌军转移的辎重，于是咬牙循着印记跟了上去。
她没有马，凭两条腿在暗夜里跋涉，等摸到山谷时，那场季君欣点燃的大火已经接近尾声。
会烧掉辎重的只会是季家军，阿元心中清明，迅速判断形势，然后在矮坡上找到了已经昏迷的季君欣。
好在季君欣抢来的马没有跑远，她这才得以将人带走。沿着一条浅溪，一路辗转到了念阙山。若当时再晚一个时辰，便会与寻过来的慕容默迎面撞上。
后面那些凶险，阿元没有细说，季君欣却从她脏污的脸和烂糟糟的衣裳上窥见了。
阿元再也顾不得野果了，这几日积压的难过和担忧一股脑地涌上来，她猛地扑进季君欣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刚想夸你长成了铁打的汤圆，刀剑都戳不破了。”季君欣又欣慰又心疼，哄道，“怎地一转脸，又开始流馅儿了？”
“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阿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你吓死阿元了。”
”怕什么？“季君欣心口一酸，“你家小姐我，就算立地成了鬼，那也是英姿飒爽的鬼，吓不着人。”
阿元胡乱地抹着泪，抽噎道：“我从前不知道打仗这样难，还疼。受了伤疼，被……被人保护了，也很疼。”
“知道疼才好。”季君欣抬手拧了拧她的脸，瘦了许多，手感都不如从前了，她暗叹一声，“永远不要变得麻木，对生命怀有敬畏，才会一直有为之一战的勇气。咱们汤圆现在流出的馅儿，每一滴，都是铁骨铮铮。”
听她这样说，阿元挂着泪，又笑了出来，憋出了个鼻涕泡。
季君欣刚想笑她，耳朵倏地一动，眼神骤厉，猛地侧头看向左后方。
然后，她看见了活像个野人的夏桐。
夏桐对上她的目光，先是一喜，紧跟着也瘪了瘪嘴，踉跄着扑了上来。
面对两个哭包，季君欣简直头疼不已，索性闭了嘴，任他们哭够了，才问：“其他人呢？距那日过去多久了？”
“两天两夜了。”夏桐擦着眼睛，“我先遇见了汤圆，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只能沿途留下暗记，东躲西藏。如果他们看到了，应该会找过来。”
“做得很好。”
季君欣说着，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肋下的伤，没有摸到血，但呼吸间仍然伴着灼人的痛意。
得想办法尽快回去，否则这伤势再拖下去，她怕是真的要立地成鬼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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