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重启 在他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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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璟这一路确实走得不太平，几方势力铁了心要将他埋进黄土，杀手一拨接一拨地往上扑。好在他早有防备，这步步杀机反倒不是最搅扰他心神的。
唯独有个人，总混在杀手堆里，趁乱劈上几刀，却从不痛下杀手。像只蚊子，叮一口血，便趁乱遁走，扰得人烦不胜烦。
时湫几次三番都没逮到这人，自觉无颜面对修璟，蔫头搭脑地站在一旁，脸色懊悔。
他们今日暂歇在芙黝县的客栈里，出了这个县便跨出临安州地界，再过两日就能到京都，本不该在此停留，可修璟要等一个人。
修璟并未责怪时湫，只道：“下次，你问他，就说‘陈先生此举，意欲何为？’”
时湫点头应下，并不多问，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刚经过一场厮杀，外面乱糟糟的，还需要收拾。
整家客栈被包了下来，入夜后四下阒寂，只偶尔漏进几声虫鸣。难得有个地方可以安歇，前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崎岖路要走，修璟清楚自己该睡了，可他在黑沉沉的夜里睁着眼，听着心跳一记一记地砸在胸腔里，又闷又沉，怎么也落不进梦里去。
辗转了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然后他梦到了季君欣。
她坐在墙头，抛了个石榴给他，还是上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眉眼弯弯地笑道：“懿辰，我想去跑马。”
“下来，”修璟张开手，“我带你去。”
“那你接稳了。”
言罢，季君欣作势欲跳。
梦里的场景向来蛮不讲理，且毫无逻辑，修璟眼睁睁看着那墙头陡然拔高，直插天穹，她的身影瞬间被云层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心里一慌，嘶声喊道：“子宁！别跳！”
可季君欣已经松开手，从高耸入云的墙头坠落下来，修璟张着双臂仓惶去接，石榴从他掌心滚落，“啪”地一声坠在地上，溅开满地鲜红的汁液。
他收拢手臂，只接到了一阵风。
修璟猛地惊醒，强烈的心悸如影随形地从梦里追了出来，他坐起身，捂住脸艰难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还未等他平复下来，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慕寒顾不上君臣之礼，不等他回应就破门而入。
“主子，有消息传，季将军她……”在对上修璟那双猩红的眼睛后，慕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涩声补完下句，“于前夜在夷兵营地……战死。”
说完，慕寒暗自绷紧了后脊，做好了如果主子失控，就大逆不道一次，动手打晕对方的打算。可预料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修璟没有大声质问，也没有任何过激行为，只是面无表情地下了床，甚至还记得趿上鞋。
他步调平稳地到门边，然后忽然顿住，转过身来，偏了偏头，轻声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这简直比失控更可怕。
慕寒跟随修璟近十五年，他从来都是泰然自若的，任何时候都能在第一时间接收下属禀报的消息，并即刻作出回应，从来没有这样迟钝、茫然。
慕寒的脸色霎时惨白，嘴巴张合，正欲重复一遍方才的话，就见修璟摆了摆手。像是终于消化完了听到的信息，又像是不想再听第二遍。
“立刻回临西。”
慕寒不敢劝阻，刚要下去安排，就见夜色中，一道人影一晃三摇地走来，人还未到近前，声音先递了过来。
“哎，哎，我刚到你就要走，这是什么道理。”
修璟眼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置若罔闻地沿着长廊往外走，与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被拦腰截住。
“你冷静点。”
修璟定定地盯着对方：“乐嘉笙，你要拦我？”
灯笼晃了晃，昏黄的光掠过他的眼底，那里面的猩红还未散去，有种六亲不认的疯意，乐嘉笙打了个哆嗦，还是壮着胆子没有松手。
“你不信我，总要相信季君欣，她哪能这般轻易就……”乐嘉笙语速极快，到底没敢提那个字，视线越过修璟，落在慕寒身上，“这消息是谁送来的？”
慕寒急忙道：“没人送，是外面都在传。”
“祖宗，听见了？”乐嘉笙重新看向修璟，“如果确有其事，季家军岂是不知轻重的？隐瞒都来不及，还会由着消息到处散播？再说了，这等要命的消息，要送到你跟前，也得是季家亲信来报，哪里轮得着那些不知来路的嚼舌根。”
修璟站在原地，思维迟缓地逐字译完这些话，空落落的怀里，缓缓地、一点点地勾勒出季君欣的身形。
良久，他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转身走回卧房。
乐嘉笙马不停蹄地从雁城赶来，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又撞上这么一件糟心事。他心里窝着火，又不敢撒，只能狠狠地灌了几口茶泄愤。
茶是冷的，几口下去牙齿都冻得发酸，他眉眼皱到一处，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这副怪模怪样倒是缓解了压抑的气氛，修璟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方才的对话。
乐嘉笙所言不差，但放出风声的人绝不会无的放矢，而季家军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季君欣应当受创，下落不明。
“嘉笙，你派人从广霖调粮到边关。”修璟从一环接一环的噩梦中苏醒，恢复从前的冷静，“然后你即刻启程去临西，沿途的大夫，有名无名的，全都带过去。”
乐嘉笙瞪大了眼，他被修璟从广霖遛去雁城，又从雁城遛到这鸟不拉屎的芙黝县，眼下又要被遛去临西。就算是条狗，都要龇牙了。可他看了眼修璟的脚，那双鞋左右脚穿反了，后脚跟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修璟却浑然不觉。
到嘴边的牢骚又咽了回去，乐嘉笙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继续道：“调粮简单，可姚珩镇着广霖，只怕没那么容易送出去，你总要给我一个可用的人才行。”
“姚珩在广霖待不了几日了。”修璟道，“至于人……”
恰在此时，外面又闹了起来，刀刃相撞的声音撕破夜色，修璟侧耳听着打斗声，没再继续往下说。
乐嘉笙也听见了，摇头叹道：“你这一路噼里啪啦的，真是热闹。”
修璟望着窗外夜色，没有接话。廊下的灯笼被风撞得乱晃，人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出荒诞的皮影戏。
一炷香的时间后，呼喝声沉下去，一阵寂静后，脚步声复又响起，他收回视线，淡淡道：“人，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门扉一直敞开着，摇晃的灯火里，一人跟着时湫踏了进来。憨态可掬的孩童面具，鬼气森森的眼睛。
“我那早死的大哥欸。”乐嘉笙的目光在那人身上逡巡一周，喃喃感叹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修璟，“你确定他是帮手，不是杀手？”
修璟注视着来人：“陈先生，你觉得你是哪个身份？”
陈先生长揖到底，直起身后，幽幽道：“孤魂野鬼一个，没有身份。”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乐嘉笙低声嘀咕。
陈先生转头来，面具后传出一声极轻的笑：“承蒙夸奖。”
乐嘉笙：“……”
他在商场上见过的牛鬼蛇神不算少，但无论多难缠的人，都遵循有利可图的道理。可这位陈先生，一看就是个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他不知道修璟要如何说服他去广霖卖命。
“陈先生，从小被邹阁清当死士养在东北。”修璟开口了，放在从前，他还有耐心与之周旋，可他今夜心情不佳，索性单刀直入，“你当他是恩人，可到了淮南之后，你收到消息，才知道自己脸是被他毁的，身体也是小时候被他下药才落下病根，恩人变仇人，你想让他死，我给你这个机会。”
“嗯……是这么个道理。”陈先生姿态散漫地来回踱步，“可是，太子殿下，那个消息是您的皇帝老爹递来的，他利用了我，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了。”
“那你几次三番前来，又是为了何事？”
陈先生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好玩嘛。”
“这样，”修璟神色不变，满不在乎地道，“那请便。”
话音落下，时湫上前一步，站到陈先生身侧，做了个手势：“请吧。”
陈先生一愣，他听说过很多修璟的传闻，也打听了些消息。原以为这位新太子沉稳持重，是个可以慢慢磨、有商有量的人。他揣着一肚子的条件，准备拿来慢慢谈，可他万万没料到，修璟竟然是这样的路数。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太子殿下，”陈先生语气一变，慢悠悠道，“就算是季君欣死了，您也不要着急嘛，咱们有话好商……”
话没说完。
满室寂静。
乐嘉笙险些从椅子里跳起来，慕寒和时湫的目光倏然凌厉，只等修璟一声令下，就将此人当场击杀。
可谁也没想到，出手的竟然是修璟。
皇家子弟虽然不要求能上阵杀敌，但也是自幼习武，强身健体的同时也可在关键时刻保命，更何况修璟又是个有学必精的性子。
几乎在眨眼间，修璟已来到陈先生面前。没人看清他是何时拔的刀，时湫只觉腰间一阵风刮过，刀鞘骤然一轻。
是之前在淮南时，季君欣送他的那把刀。
修璟提刀压在陈先生脸侧，刀尖朝着他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稳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再胡说一句，”他的声音很轻，可里头的寒意足以让人胆寒，“本太子就割了你的舌头。”
所有人在这一刻，在他身上，看见了季君欣的影子。那种不容置喙的，带着杀伐之气的压迫感，如出一辙。
陈先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疯子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端着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的人。
譬如，修璟。
可在此刻，他在修璟身上找到了某种隐藏得极深的，与他同样的东西。
疯魔的底色。
锋芒就抵在嘴边，他却不管不顾地笑了起来，裂开的嘴唇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他在疼痛中近乎疯癫地道：“太子殿下，我乐意为您效劳。”
修璟没有动，眼中的杀气依旧翻涌如潮水，并未因这句话而有丝毫消退。
陈先生抬眸与他对视，在那犹如实质的杀意里，缓缓垂下眼皮。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储君，在正常皮囊之下，有着比他更压抑、更克制，也因此更危险的疯狂。
只是他自己选择了释放，而修璟选择了隐藏。而能把这种疯魔锁在骨子里，从不示人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疯子不会臣服于另一个疯子，但会心生惧怕。
陈先生舔了舔唇上的血，声音低了下去，姿态也放低了些：“太子殿下，我愿意去广霖，只要您把邹阁清的命留给我。”
“你的本事很大，大可以自己去杀了他。”修璟语气淡淡的。
“他怕死，”陈先生笑了笑，“怕死的人，总会在自己身边布下天罗地网，我一个人杀不了他。”
修璟稳稳地握着刀，没有答话。
“我为我方才的胡言乱语道歉。”陈先生终于低下了头。
修璟撤了刀，将刀送还时湫腰间的刀鞘，而后转身缓缓走回原位落座。
等他坐定的时候，周身翻腾的杀气已荡然无存，他仍是那个冷静沉着，滴水不漏的太子殿下。
另外三人一直低眉敛目，直到这一刻，才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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