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风华》言言者

73、重启 扒了衣服赶

　　季君欣仅带了千名精锐，在天将黑时抵达念阙山，夏桐和阿元也在其中。
　　原本是不想带这两崽子的，奈何这二人见撒泼打滚不管用，索性悄悄尾随在后，一路跟到矿道，进了哨卡，点兵时才被季君欣发现。

　　季君欣气得不轻：“知道此行有多危险吗？跟着添什么乱！”
　　这一年来，日子可谓过得乱七八糟，老天爷像是铁了心与她作对，麻烦事一桩接一桩地砸下来，人被磨得多了，性子反倒沉了下来，她如今轻易不发火，一旦动了怒，便是真的生气了。

　　阿元自从跟着季君欣，一直是被小姐哄着宠着的，头一回见她这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可胆量也被她养大了些，嚅嗫着开口：“我知道这一去，兴许就回不来了，可是小……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不愿苟活，也想出一份力。”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声音跟着拔高：“既然他们都可以为了大奉置生死于不顾，那我也可以！”
　　夏桐始终没说话，只在一旁默默挺了挺胸。

　　季君欣环视一周，矿道离光线昏暗，但站在这里每一个人，眼底都烧着一把火。
　　她心中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矿道重新疏通，季君欣挨个收拢每个人的身份铁牌，一一记下，递给一名小兵：“收好带回去，一个时辰后，炸掉矿道，不得延误。”

　　那小兵不过十六七岁，却已经上过几回战场了，他知道这些铁牌意味着什么，双手接过这摞沉甸甸的铁牌，嘴唇嚅动了几次，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说完转身往回跑出十来步，又停下来，回头张望了一眼，旋即咬了咬牙，埋头继续跑。

　　“此战艰难，”季君欣的目光逐一掠过每一张脸，“但，请尽力活下去。”
　　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笑：“等回来，我请大伙儿喝酒。”

　　这群人里头，有好些从前偷摸着喝酒被她逮住，还不得不分她一杯的，闻言都笑了起来。
　　“既然是将军请客，”有人起哄，“那就要最贵的。”

　　“没问题。”季君欣应得干脆，随即正色道，“我们防着夷兵再次潜入，对方也会在那头的出口设防，都把火把灭了，小心行进。”
　　“是！”

　　季君欣抬了抬手，队伍继续前进。半个时辰后，尽头隐约透进来一丝青灰色的光。
　　出口到了。

　　季君欣点了十人随她先行，其余人在原地待命，夏桐和阿元在随行队列中，临走前，她看了两人一眼，夏桐的弓弩握在手里，阿元也握紧了腰侧的刀，朝她重重点了点头。

　　十人贴着出口两侧的石壁摸出去，外面的地形比预想的更为复杂，出口藏在一处断崖下方的乱石堆里，崖壁上长满了藤蔓与灌木，倒是天然的遮蔽。但暗哨的位置也因此难以判断。

　　她趴在乱石间，屏息凝神，仔细分辨风里传来的声音。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西北方向大约三十步开外，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极轻的铁器碰撞声，像是有人换了个姿势，刀无意间磕到了石头上。

　　季君欣打了个手势，众人贴着地面缓缓移动。
　　行至半途，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停住，他回过头，脸色格外难看，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地面。
　　季君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沉。

　　那是一片碎石地，石头之间密密麻麻地拉着细如发丝的绊线，中间系着小铜铃。这东西季君欣见过，是夷族用来警戒的土法子，铜铃不大，但在静夜里响起来，方圆百步都能听见。

　　难怪他们没有直接守在矿道口，原来是备了后手。
　　季君欣脑中飞速计算着，线布得太密，正面摸过去的路已被堵死，她重新将周围的地形过了一遍，最后抬头看向崖壁。上方有一处平台，距离地面约三四丈。

　　她留下两人，带着余下几人退回矿道，卸了甲胄，示意他们照做，然后开始攀爬。藤蔓看着结实，根系扎得却不深，每一步都要先试过力道。这点高度本不算什么，可在黑暗中无声攀爬，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爬上平台，季君欣往下看去，五个夷兵背靠背坐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尽收眼底。
　　她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弓箭手就位。她带着几人各自抓住一条藤蔓，示意放箭的同时，向下滑落。

　　守了几日都没不见动静，这几个夷兵都有些松懈，察觉到上方有异，刚要起身拔刀，就被射了个对穿，连句喊声都未来得及发出。

　　季君欣几人在那刹那落地，各自扶住摇摇欲坠的尸体轻轻放倒，又蹲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借着月光，朝矿道出口的方向闪了三下。

　　不多时，众兵齐聚。
　　季君欣微微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吐完，她的目光就落在一旁的马灯上。

　　马灯用黑布蒙着，只留了一条缝隙透光，灯旁放着一面铜锣和一根锣槌，锣槌的尾部系着一根绳子，她皱了皱眉顺着看过去，发现那绳子贴着地面延伸出去，没入黑暗之中。

　　预警装置。
　　如果暗哨在临死前敲响铜锣，就会惊动大营，若没能及时敲锣就被干掉，绳子那头的人发现绳子松了或者被牵动，同样会知道这边出了事。

　　季君欣蹲下身，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绳子，发现还是紧绷的状态。
　　众人也顺着她的动作看出了门道，一个老兵想了想，低声道：“将军，对方必然有个约定好的时辰，每隔多久拉动几下，我们不知道其中规律，有些棘手。”

　　“那就只有抢时间了。”季君欣不见焦虑，反倒笑了，“正愁不知道营地的方向，这条绳子来得恰是时候，我们顺着这条线摸过去。”

　　荒草地上的夜风刮得正猛，呜呜作响，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一千人踩着风声，弯腰疾行。
　　约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了火把的光芒，一座三层高的木质哨楼耸立在夷兵大营西北角的外围，风灯在风中摇曳不定。

　　季君欣伏在枯草中观察了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这座哨楼的位置十分关键，不但在营地外围，还紧挨着一道土坡，土坡后面就是马厩和草料场，只要拿下这座哨楼，他们就可以借着土坡的阴影潜入马厩，再以草料场为掩护，向深处渗透。

　　她召来夏桐和几个箭术最好的弓箭手，吩咐他们解决顶部的哨兵，自己带人突击一楼。
　　众人领命散开，各自寻找射击的位置，季君欣带着三名近战精锐，匍匐至距离哨楼不足二十步的灌木丛后。

　　头顶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一片薄云遮住了月亮。季君欣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举起手臂，猛地往下一按。
　　数支箭矢同时离弦。

　　夏桐的那一箭最先到，准得骇人，从夷兵后颈射入，穿喉而过，与此同时，其余哨兵也几乎同时中箭。季君欣带人冲进一层，刀光一闪，底层的夷兵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抹杀。
　　前后不过二十息。

　　哨楼的火把掉落熄灭，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查探情况，没有任何犹豫，一千人沿着土坡无声行进，经过马厩时，有几匹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约定好的一个时辰，恰恰在此刻到了。
　　念阙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山仿佛在此刻苏醒。整个营地都被惊动，季君欣回头望了一眼。

　　气浪裹挟着灰尘在草原上层层荡开，如潮水拍岸。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浪来了。

　　她压低声音：“听令，分作十队，李副将他们已在后方牵制住慕容默大部分兵力，趁此机会找到辎重地，点燃粮仓后不要停留，立刻分散，朝念阙山的方向跑，进山躲藏，再寻找机会汇合。”

　　“是。”众人低声应道。
　　“别怕，也别回头。”她沉声道，“后面有季家军等着你们，接你们回家。”
　　众人齐齐点头，面色凝重。

　　季君欣朝那几个方才被强行换上夷兵衣服的，年纪最小的兵扬了扬下巴，倏然一笑：“别学他们几个年轻气盛的，扒了衣服赶紧穿上，命比脸重要。”

　　沉重的气氛顿时散了，众人闷笑起来。
　　几句话的工夫，留守营地的夷兵已经动了起来，季君欣一个手势，一千人按照之前的部署，井然有序分成十组，如蛇一般游走开来。

　　两个时辰前。

　　慕容默收到大军压境的消息时，太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他起身走出营地，朝西北角的哨岗望了一眼，一切正常，可他的神情却不见丝毫放松。

　　“有什么问题？”阿息勒问。
　　“时机不对。”慕容默拧着眉。

　　阿息勒这人，脑子时而灵光时而棒槌，此刻碰巧前者占据上风，他抓了抓瘙痒的头皮：“您是说，他们为什么偏要选在傍晚进攻？”

　　慕容默点了点头：“黑夜作战弊大于利，多半有诈。”
　　“可我们不得不迎敌。”阿息勒道。
　　“不是我们，阿息勒。”慕容默侧头看向他，“你留在营地驻守，我先去会会他们。”

　　若非万不得已，慕容默并不想让阿息勒留下，平心而论，阿息勒是战绩极强的勇士，但脑筋不够用。可库特汗和慕容霄战死，慕容默不仅在第一时间撤兵，还没能带回他们的尸首，各部之间早有人暗生不满，他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很早之前，库特汗对他的极尽打压，造成了此刻的尴尬局面。
　　出发前，慕容默又对阿息勒叮嘱了一句：“派人转移辎重，时间太紧，能转移多少是多少。还有，留心念阙山的动静。”

　　到达阵前，慕容默没有见到季君欣的身影，便知所料不差，而李业并未带兵强攻，逗猫似的佯攻又后撤。

　　他烦不胜烦，却又不能离开，直到深夜，听到念阙山传来的那声震动。
　　慕容默朝李业咧嘴笑道：“果然，你们的鹰悄悄飞进来了。”

　　李业双眸微眯，没有搭话。
　　然而慕容默的下一句话，让他脸色骤然然大变。

　　他说。
　　“可谁知道她的坠落地，是巢穴，还是陷阱呢？”
　　李业面上不显，心里却猛地一沉。

　　而此刻，夷兵营地内。
　　季君欣看着面前铁塔一般的大汗，握紧了手里的刀。

　　阿息勒垂眸漠然一笑。
　　“小耗子，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阿息勒：小耗子，抓到你了（气~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