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茹

8、父親之死

　　家是简陋的，墙身发黄霉黑，部份浸染着一滩滩咖啡色的水渍，边角位被水泡至发涨，有些已经开始片片剥落。小小的客厅中是一张残旧发黄的花布沙发，椅背的上方有一个被磨破但又重新缝合的痕迹。电视仍是老旧的款式，被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盖着，对上就是一张黑白全家幅。因为厨房太小，惨绿色的冰箱就放在电视旁。一张折迭木桌放在沙发后面，有时用作茶几，有时充当饭桌，亦会拿来做书桌。厅的一边是睡房，其实就是用一大块布分隔开的地方，里面除了一张枣红色双层床外就什么也没有。床上只有一块长着木刺的床板、枕头和被褥。床下就是一个个箱子，用来盛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衣服。厅的另一边就是厨房和厕所，而除了这些之外，范家萤的家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不，那是平常的时候。此时此时，厅中的木桌被打开来，桌上多了一张照片，被人用木框相架裱起来，上面赫然装饰着黑色的丝带花。照片前有一个香炉，白烟袅袅升起，慢悠悠地幻化在空中。
　　五岁的小小女孩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映得面色蜡黄，四肢如柴，明显的消瘦，一看就知道是营养不良。
　　一个披着黑大衣的女人与小女孩一齐站在桌子面前。她也是面如菜色，瘦骨伶仃的模样，本来二十七岁的如花年纪，看起来就像历尽沧桑的中年妇女。枯黄长发披散在肩，更显潇湘。
　　两人静默站着，半响，女人弯下腰来，对小女孩说：「萤萤，给爸爸上个香。」然后点燃一束香，轻轻吹灭火头，递给了小女孩。
　　小女孩望了望女人，有点疑惑，但还是掂起脚尖要把香插在香炉上。
　　忽然，女人伸出手来，阻止了她。
　　「萤萤，上香前要跟爸爸说说话的。来，我说一句你就说一句。」
　　小女孩乖巧的点了点头。
　　「我范家萤从今以后与你互不相干，从此不再是你的女儿」女人教小女孩。
　　小女孩也就用稚嫩的声音跟着念，念完就把香插上了香炉。
　　女人满意的点点头，温柔的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妈妈，为什么要给爸爸上香？」小女孩问。
　　「因为，他死了。」女人的声音有一种愤怒与绝望交杂的颤抖。
　　「死？死是什么意思？」小女孩还要问。
　　「死了就是死了，你问什么？难道你问两句就会回来吗？会回来吗？」女人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整个人露出一股凶狠，猛地扑向女儿，一个巴掌用力打下去。女孩的脸上霎时现出一条条红痕，整个人向沙发歪倒，脸上是极致的惊恐与颤栗。
　　女人还要再打，就传来了用力拍门的声音。女人脸上的狂乱突然消失了，整个人像呆了一般，眼神空洞，只剩下一片茫然，手还保持在空中的位置，一动不动。
　　门外又是一阵钥匙开门声，不一会，门打开了。
　　外面是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和拿着钥匙的管理员。
　　高跟鞋踏在地砖上，敲出清脆声音。她转身示意管理员离开，然后轻力关上了门。
　　「小如，你这样又何必呢？」她踱步到小女孩面前，轻抚她脸上的红踵，抱起她放在一布之隔的睡房内。
　　范家萤坐在床上，贵妇蹲在她面前，顺着那些红痕抚摸。然而手上的温柔并不代表什么，因为眼中的冷漠清晰可见。
　　「他值得你这样颓废吗？你自己想想，自从你离家出走跟他私奔后，有一天好日子过吗？以前吃好用好住好的千金大小姐，纾尊降贵过这样的穷酸生活，还为他生了女儿，他却跟了别的女人走。难道你不气愤吗？负累都扔给你，自己两袖清风的走了，还真是方便。」贵妇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就成功触怒了客厅中的她。
　　「李暮晨，你给我闭嘴﹗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他会回来接我的﹗」到最后，连她都不信自己了。她看着身上的黑大衣，这全屋最贵的东西，就是他送给她的。
　　李暮晨听了也不恼，起身走出睡房，直视颓坐于地的妹妹，神态里是可辨的骄傲。
　　「暮如呀暮如，从小到大能够千方百计在父母面前争宠的你，怎么会过不了这一关？你要是想清楚了，就来找我，我知道你明白的。」说完，她如来时一般，踏着高跟鞋的脆响离去。
　　这时，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钻出。
　　「妈妈，是萤萤做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年幼的范家萤用软懦的声音哀求着。
　　「萤萤，记得刚才上香时，你说了什么吗？」李暮如平静地开口道。
　　「记得。」
　　「那么，从今天起，你就叫李家萤。」
　　「知道了，我就叫李家萤。」小小年纪，不知道那其中的意义，只懂得盲目听从。
　　「真乖，妈妈现在去做饭，萤萤就乖乖的等，好吗？」李暮如站起来，说。
　　女孩点点头，乖巧的坐在沙发上等。
　　李暮如收拾好桌上物品就去做饭，然后饭香飘送。范…不，是李家萤，她的家又变回平常的样子，有种温馨的错觉。
　　只是阴霾开始在这个家扩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回憶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