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行 护士白木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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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的第一天，白木早早便到了。院长陈淑宜竟已站在门口等候，晨光为她花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柔光。她约莫六十多岁，脸上刻着岁月的细纹，尤其是眼尾与唇角那几道深深的笑纹，格外显眼。肤色是常年奔波留下的健康黝黑，却透着润泽的光。她没有染发，银白的发丝整齐地梳在耳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温和。
“你就是小白姑娘？”陈院长迎上来，笑容温暖得像晨间的阳光，丝毫没有医管局里那种公式化的冰冷。
“陈院长，早上好。”白木恭敬地问好。
“你来得正好！我们这儿缺注册护士很久了。欢迎你加入！”陈院长的声音爽朗而真诚，“来，我带你熟悉一下院舍的环境，这里虽然不像公立医院那么气派，但处处都是家的味道。”
她边说边引白木向前走去：“我们这幢楼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去年刚刚翻新过。你看，这边是活动区，上午阿婆阿伯会在这里做操、看电视；转角是饭堂，我们坚持少盐少油，但有营养师配餐，六周餐单都不重样。”陈院长一路带领白木，一边亲切地和院舍内的长者打招呼。每一位长者看到她，都露出真诚的笑容，仿佛见到家人一般亲切。
行至走廊深处，她推开一扇光线充足的房门：“这是我们的药房，药品和设备都是按最新标准配置的，以后就要多辛苦你在这里把关了。目前除了我以外，只有你一位注册护士，责任不小哦。旁边就是档案室，里面放着我们院里面所有过往的护理资料和行政资料。”
白木点点头，继续跟着院长的脚步。走到露台时，陈院长停下脚步，指着几盆茂盛的山茶花说：“这些是长者和他们的家人一起种的。在我们这里，不只要照顾他们的身体，更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在生活。你看，这些花开得多好。”
白木望着院长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里或许真的不一样。
陈院长继续带她参观治疗部，各种物理治疗、职业治疗的仪器整齐地摆放着。“这是治疗室，平时长者的康复训练都在这里进行。”随后，院长又带着白木参观了厨房及各功能房间，将院舍里里外外都仔细介绍了一遍。
这里总共有一百张床位，入住率达九成半，其中六成是女长者，四成是男长者。因为每个房间都经过翻新，且保持得十分整洁，整个院舍显得明亮而温馨，处处体现着陈院长的用心管理。
最后，陈院长将白木请进院长室。房间里整齐地陈列着文件柜和各种奖项。她示意白木坐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怎么样，这里给你的感觉还不错吧？”
白木诚恳地点头：“到处都体现了陈院长的用心和专业。”
陈院长翻开白木的履历，轻声问道：“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医管局？”
白木把在医管局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院长，没想到陈院长十分认同林护士长说过的话。
“我也出身医管局，完全明白林姑娘所说的。所以你选择了安老院，我会用时间告诉你，你的选择没有错。”陈院长自豪地介绍了院舍的历史和获得的各项荣誉，最后郑重地说：
“你刚从医管局出来，相信你很清楚自己的方向。如果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安老院确实给不了你高职厚薪；但如果你是一个有心人，愿意用真心去照顾长者，在这里，你会收获到很多新的‘家人’。他们会依赖你、信任你，甚至比亲人还要亲近。而你要做的，就是始终保持那颗照顾者的初心。”
白木郑重地点头：“我很认同院长的理念，也愿意接受您的指导。”
陈院长欣慰地笑了笑，继续翻看她的履历：“虽然你是在内地成长和接受教育的，但别忘了，这里最大的魅力，就是能融合不同的文化背景，创造出独特的工作氛围。我对你很有信心，只希望你在工作中遇到任何困难时，都不要忘记来找我——我不仅是你的上司，更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这番话让白木心头一暖。她深知，手持内地文凭在香港医疗体系工作并不容易，她必须付出更多努力去跨越专业认可和文化差异的障碍，甚至还要面对某些无形的偏见。
不等她细细消化这份感慨，陈院长已起身示意：“来，我带你去见见未来的伙伴。”两人走向护士站，已有六七位同事微笑着等候。陈院长一一介绍：穿紫色制服的登记护士——刚毕业的专科护士王丽芳（Lily）和成熟稳重的男护士邝国庭（邝Sir）；身着蓝衣的保健员——年轻的张嘉倩（Cindy）与经验丰富的龚玲（阿Ling）；另外还有资深物理治疗师梁宇辉（梁Sir）、新晋职业治疗师汤悦迪（Heidi），以及社工刘拯熙（刘Sir）。白木努力记住每一张面孔，尽管还有许多前线护工和助理暂时无法一一认识。
她礼貌地向大家问好。这时，亲切的阿Ling走上前，轻轻整理了一下白木的衣领，笑着说：“粉红色的护士服很难穿得好看，但你穿着格外精神。”这句朴实的夸奖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白木注意到站在一旁的Lily眼神明亮，主动向她伸出手：“阿Wood姑娘，以后请多指教。”Lily开心地回应：“终于有年纪差不多的同事了！”邝Sir则稳重地点头示意，目光中带着鼓励，唯有Cindy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欢迎。
陈院长拍拍手，温和但清晰地说道：“阿Wood小白姑娘今天第一天上班，大家照常工作，不用特别紧张！我们是一个团队，更是彼此的依靠。”她转向白木，轻声说：“今天你先跟着阿Ling和邝Sir熟悉日常流程，不急，慢慢来。”
晨光透过护士站的窗户，照在这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白木忽然觉得，那些曾让她忐忑的差异和距离，或许能在这里，被包容与真诚一点点融化。
***
正当阿Ling和邝Sir耐心地向白木介绍日常护理流程时，Cindy突然抱着一堆药板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啪”一声将它们堆在白木面前的桌上。
“听说你是‘大陆’来的护士？”Cindy故意加重了“大陆”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既然是注册护士，核对这些药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邝Sir立刻察觉到她的敌意，低声喝止：“Cindy！”
Cindy却不依不饶，斜眼瞥向他：“怎么，你个穿‘紫色衫’的登记护士，难不成比“粉红色衫”的注册护士还厉害？”她故意扯了扯自己蓝色的保健员制服，语带挑衅。
邝Sir脸色一沉，声音依旧克制：“你不也只是保健员？”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紧绷的气氛。白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尽管只在公立医院工作过一个月，但她对药物并不完全陌生。“大家都别说了，我可以试着看看。”
她接过药板，仔细端详。这些药品种类繁杂，有些英文药名她虽认得，但配伍禁忌和发放规则却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她正微微蹙眉，阿Ling悄悄凑近，声音温和而坚定：“不要急，若不介意，我慢慢教你。”
白木感激地点头，却听见Cindy在一旁冷笑：“啧啧，一个注册护士居然要保健员教？真是好看喔～”她得意洋洋地把更多药推过来，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第一天上班，就遭遇这样的下马威。白木默默握紧了手，心底涌起一阵委屈，却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轻声对阿Ling说：“麻烦你，我愿意学。”
***
接下来的日子里，摩擦与冲突时有发生，但白木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Cindy和Lily自成一个小圈子，时不时就给白木设绊子。她们有时故意把药板顺序打乱，试图诱使她发错药；有时又在交班时“漏”掉重要信息，想看她手忙脚乱样子。有一次，Cindy甚至故意把几位长期卧床长者的护理记录混在一起，语气轻佻地说：“哎呦，注册护士应该不会靠别人帮忙才能分清楚吧？”
可白木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她早就料到她们会耍这些小手段，因此提前做足了准备——每一位长者的药物，她都悄悄拍了照片存底，每天下班后还反复比对记忆。不过两周，她已能一眼识破哪些药被动了手脚。但她并没有揭穿，只是默默纠正，继续埋头熟悉每位长者的病历、用药习惯，甚至他们的脾气和喜好。
在邝Sir和阿Ling的支持下，白木渐渐站稳了脚跟。与之前在公立医院每天面对流动病患不同，这里的长者几乎固定，她可以真正深入地了解每一个人。她开始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固执但怕苦的李树青伯伯、总爱藏药不吃的陈爱玉婆婆、退伍军人出身的赵五爷爷……
每天清晨派药时，她不再只是机械执行任务，而是会用娴熟的粤语多问一句：“昨晚睡得好吗？”“脚觉得痛吗？”她细心留意长者们服药后的反应，谁容易噎到、谁需要额外补水、谁要哄小孩一样哄吃药，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一个月下来，不少长者已经认得她，经过护士站时会笑着喊她“阿木姑娘”。某个周一的早晨，赵五爷爷甚至悄悄塞给她一颗包装老旧的水果糖，低声说：“请你吃，千万不要让张姑娘见到。”
那天下午，Cindy又一次故意把一叠混在一起的护理单推到她面前，语气挑衅：“注册护士，今天不会又说需要阿Ling教吧？”
白木没有立即回应。她从容地取出自己分类整理好的文件夹，将每位长者的最新用药记录、注意事项一一摊开，语气平静却清晰：
“赵五，血压药BD（每天两次），必须提前量血压，SBP(上压)超过110才给他服用；李树青的PRN PANADOL(需要时的止痛药)现在需要由QD（每天一次）改QID（每天四次），因为他感觉最近脚很疼；陈爱玉最近发现藏药行为，必须亲眼看着她吞下去才可以离开。”她抬起头，把这些术语和长者的习惯全部都熟练地说出，目光直视Cindy，“这些，我都清楚。如果你仍有疑问，我们可以一起去见陈院长，一起把流程再对一次。”
Cindy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站在一旁的Lily悄悄拉了她的衣角。
白木没有穷追猛打，只是淡淡一笑，将护理单重新理好推回Cindy面前，轻声说：
“大家都是来照顾长者的，不如把心思多放一点在他们身上。”
从那以后，Cindy虽然偶尔还会冷言冷语，却再也不敢公然在药物和护理上动手脚。渐渐地，同事们对这个持内地文凭、却专业笃定的香港护士，真正刮目相看。
白木知道这场无声的仗还没有完全结束，但她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忐忑不安的新人。她开始真正相信陈院长说过的话——在这里，付出的真心，终会被感受到。
***
香港湿冷的天气，与内地任何一个城市都截然不同。那种冷意并非北方凛冽的干冷，也不同于她读大学时那座南方城市偶尔飘雪却转眼即融的浅寒。此地的冷，是缠人的、沁骨的，像无声的潮水般从维港的海面漫上来，渗进楼隙，钻入窗缝，贴紧人的皮肤久久不散。
转眼间已至二月，年关将近。街边的灯饰早已由圣诞的银白换成新春的金红，商店里堆起了各式各样的礼盒，年桔和桃花的摊位也悄然占满了街角。就在这样一个凉意未褪、晨雾氤氲的礼拜天早晨，白木接到了父亲白桦从内地打来的电话。
“阿木，明天就是除夕了，来食团年饭吧？你阿姨炖好了花胶，等你回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却藏着一丝不太熟练的关切。
白木握着手机，望向窗外唐楼缝隙间能瞥见一线灰蒙蒙的海，偶尔有渡轮缓缓划过。
“不了，爸，”她最终轻声回答，“院里过年缺人手，好多长者需要照顾……我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白桦没有勉强，只用粤语嘱咐了几句“记得食好啲（记得吃得好些）”、“着多件衫（穿多件衣服）”，便挂了电话。
白木放下手机，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又一个农历新年要独自在这座城市度过了。冷风从窗隙涌入，她拢了拢衣襟，那种湿冷仿佛能渗入心底最深的角落，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这就是她选择的路，孤独，却踏实。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