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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闵都乱局 4 女装,就要 ...

  •   若问庙宇香火哪家旺,闵都的人会说,当属北都天行门的天行宫。

      毕竟是皇家供奉了几朝,天行宫的香客络绎不绝,倒也实属正常。但今年开春,崇祥帝新奉国师作宫中上宾,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那位国师原在的道观也就成了个香火旺盛之地。

      此观名阳清,是三年前所建,坐落于闵都的西南方。传闻国师被迎入宫前,便是在此观中修行。

      往年的阳清观虽说称不上甚热闹,但也有不少周边的百姓前来;而如今阳清观日日夜夜香火不断,与之相照的便是宫中的观星阁,二者灯火不绝、彻夜通明,倒像是京中的两盏琉璃灯,将整座闵都笼罩它们柔和的光中——或者说,更像是一双眼睛。

      一双暗中打量事态的眼睛。

      阳清观如今的观主是个坤道,年纪看着不上不下,身上总总披着件鹤氅,头发紧紧地束起,用偃月冠与一根枯木簪固定在头顶。她戴着半张饕餮面具,只露出口鼻,眼下她的目光正透过面具望出来,扫视着眼前站着的几个道人。

      “观星阁是宫中的道场,可阳清观并不输于它,”她开口道,“诸位道友既是初入我门下,那在此处历练一番,日后或有机缘能进宫。望诸君切莫妄自菲薄,别觉着来我这儿是因国师不喜。”

      秋日的清晨,空气并不湿润。鸟雀南渡,灰喜鹊却独留于此,在枝桠间蹦蹦跳跳,霸占着这方天地。一只喜鹊叼着一颗红果,扑朔着翅膀落在地上,快乐地蹦跶,没蹦两步就停在了一双鞋旁。

      鞋的主人似有察觉,忽然动了动。灰喜鹊被吓了一跳,蹦跶着连退好几步,惊吓得浑身蓬松。它大叫一声,嘴里的红果落在地上,急忙忙振翅离开了。

      “谨遵观主教诲。”

      一个生得有些沧桑的乾道上前几步,对着观主行了礼。“只是不知,我们是要做些什么呢?”

      观主不喜不悲地看了他一眼,念了句经:“再过两日便至初一。阳清观每月初一、十五皆有法事,届时众善信亦会在场。法事是为清恶念、正清身,烦请诸位在这两日内画好法阵,法事当日再招待好众善信。福生无量天尊。”

      众道齐念天尊,而后便都散去。那沧桑的乾道站在原地,尚还在思索着什么,另一年轻的坤道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手,用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瞧他:“师兄,想什么呢?”

      乾道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挂上笑,偏头看去要回应。可一看到小坤道那张玲珑可爱的脸,他却觉喉咙一紧,像是吃了半斤甜腻的南海荔枝,要半天才能喘过气。

      这小坤道会心一笑,扯着他的袖子快活地走到一旁的鼓楼外,动作之大舞得她自个的袍袖哗哗飞舞,像个快乐的飞蛾。

      鼓楼外有颗杏树,果子早就叫人摘完,叶子金黄,枝干笔直,宛若一树魂幡。小坤道把他拉到树下,随手就往树海上打了道符。银光若流水浸满那符上的笔走龙蛇的字迹,忽然展开一个无人能觉察的小罩,将这金黄杏树罩得严严实实。

      乾道忙甩开小坤道的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羞的,也像是在恼火。他唇边稀稀拉拉的胡子抖了抖:“我还是不明白——你作甚打扮成这样?”

      小坤道微微一笑,张口却成了清朗少男声:“这样挺好,就是我师尊来了,许也不能一下子认出我。”

      这坤道正是被秦王喻雏等人安排潜入观星台的何归灵。何归灵扶了扶头上的偃月冠,幻化出的少女脸上浮现几分探究,但只一瞬就化作了笑意。

      “南柯师兄,弟子奉师尊之命来协助你,却不知你想从何处查起?”

      -

      何归灵在打量着南柯,南柯却也在打量着何归灵。

      南柯奉师尊黄猛之命,协助观天阁于闵都办案,但却并不是只为协助而来。他看着何归灵脸上状似无邪的笑,默默地抬手抚摸着假须,心里却咯噔、咯噔地打起鼓。

      那个叫叶舟的回来了。他想起临行前师尊的嘱托。当年这姓常的小子说过,三百年前的杀神意境里,叶舟的头是他亲自砍下的。我不信。

      南柯看着黄猛喝了口茶,闻到了茶中的清香。这茶是西湖的龙井,凡间贡茶多数比这还少上几分成色。他在这氤氲茶雾中恭恭敬敬地朝黄猛行了礼,抬头却问:“师尊有疑?”

      “当年就有疑。”

      黄猛冷哼一声,重重放下了茶盏。“那杀神意境,传闻是上古的先辈灵脉所化,凡误入此境者,只有厮杀至只剩他一人才能活下。你没见过那姓常的三百年前的样——他与那叶舟如胶似漆,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他真能杀了叶舟?”

      岂不矛盾。南柯腹诽。无论想与不想,既然此意境只有一人能走出,那常阁主出来了,另一人必然是死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而是低头恭敬地说:“师尊所言极是。”

      他不需要理解师尊究竟是什么意思。既是说了,那他照做便是。把疑惑藏在心底,眨眼就能忘去。

      “师兄?师兄?”

      何归灵又多唤了几声,才把南柯从万般思绪中拉出。南柯默了默,想对何归灵笑,可看着何归灵那双幻化后过分水灵的眼睛,这笑又僵住了。

      还是太难以接受了。南柯长叹一声抹了脸:“你这幻化的是谁?”

      何归灵疑惑地挑挑眉:“没谁。好叫南柯师兄知道,我们观天阁常年行走在外,幻化成其他模样本就是家常便饭。我这样有什么问题,不好看?”

      南柯决定略过这个问题:“过两日便是阳清观的法事。眼下既无头绪,不若就从这法事下手。你既扮作坤道,那烦请师弟……师妹你去和观中他人多打探打探消息了。”

      何归灵又是“展颜一笑”,激出南柯一声鸡皮疙瘩。待何归灵走远,南柯脸上一言难尽的神情才慢慢散去。他站在金黄的杏树下许久,忽然抬起了手——一只灰喜鹊落下,抓着他的手站定,歪着脑袋看他。

      “回仙盟去,”南柯低声道,用指腹摩挲过它的羽毛,“告诉师尊,一切顺利。”

      -

      一切顺利。赵观倚在院中的红枫树下,听着羊启禀报何归灵与南柯潜入之事。她身上还穿着朝服,衣摆尚带着凌晨出门时的凉意,指尖慢慢点在身前的棋盘上,目光也流连于黑白棋子间。

      “另有阁主与叶前辈,他们要进阳清观里,叫我准备了几件妇人衣裙。”羊启说着,嘴角抽了抽,“我从小到大都不能理解,为何阁主每每扮起妇人来都得心应手——这也就算了,怎么这位叶前辈也……”

      赵观乐了,笑出声,捻起一枚黑棋:“他们自幼是叫女人带大的,扮女人当然熟练。看来一切都很顺利,事事皆照计划走。你回去再和喻姐说说,叫她也能放下心。”

      羊启应是,转身要走,却又被赵观叫住。赵观叫来了李风,命他包好了一盒的点心,又看向羊启:“昨夜闻儿吵着要吃藕粉桂花糕,我记得你和归灵也爱吃。归灵眼下可没这个福气了,你连着他的份一起拿去。”

      羊启显然是几天没休息好,头发乱糟糟的不说,眼下还隐隐有青黑痕迹。她本是耷拉着肩,见到那糕点却忽地眼睛亮了,挺直腰板大声地回道:“谢谢殿下!”

      赵观被她吓了一跳,瞪她一眼:“你发什么疯呢?”

      发什么疯不知道,羊启嘿嘿一笑,又作一揖:“多谢姑姑。那小羊先回去找将军了,姑姑回见。”

      赵观笑骂:“整整你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什么话!“

      羊启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小院又恢复了宁静。赵观又喝了两口茶,起身抬手。李风上前来帮她褪下朝袍,又取下她发间明珠,低着头道:“郡主还在睡,可要奴婢去唤醒?”

      “再让她睡着吧,”赵观抬手揉了揉额角,“我也再去小憩。半个时辰后来叫我。”

      李风应是,待赵观离开院子才抬起头。他小心地捋着臂上秦王朝服的流苏,忽然听到几声鸟鸣。一只白鸽不知何时停在了红枫的枝间,蹦蹦跳跳,好奇地低头看他。

      李风看着白鸽。他抬起拿着明珠的手,白鸽也就落下。白鸽看着硕大的明珠,想要啄上两口,被他出声喝止。他取下白鸽脚上的字条,细细读过后揉作一团,咽入喉中,又把白鸽轻轻一抛,看着它慢慢飞远。

      “李管事?李管事,郡主醒了,说要找您。”

      一名嬷嬷抱着正揉眼睛的赵闻走入后院,对李风道。赵闻打了下哈欠,迷迷糊糊地对李风伸出手来:“李伴伴。”

      李风转过身,温和地笑了笑,忙上前去对赵闻行了礼:“郡主起了?可要用早膳?柳嬷嬷,先带郡主去用膳,我去把朝服送了再来拜见郡主。”

      -

      初五日,万里无云。天气干燥凉爽,闵都的女香客们不约而同地往阳清观走去,或是三两结伴,或是形单影只。她们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贵妇大多锦袍绸衣、金珠玉镯,而寻常百姓家的妇女们也都寻出最干净的衣服来。

      南柯与其他几位同期来的修士候在观门口,为每个前来的善信送上杏叶。一位穿着时兴襦裙、头戴金步摇的少妇一手挽着同伴,一手挎着装供品的竹篮,见到他手中金灿灿的杏叶,饶有兴致地拉着同伴上前:“道长,奴家和姐姐是初来的,不知这杏叶是用来作什么?”

      南柯没想到会有人和自己说话。他看着少妇笑颜如花,只觉面上发烫,又十分庆幸这是张假面,不会真丢了自己的脸。
      他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二位善信,这、这是——”

      “此乃观中杏树落叶,经由国师开光祈福,赠与众善信,可作护身符。”

      观主却先一步解了惑。她今日仍旧穿着那身道袍,脸上的半面饕餮狰狞可怕,却没叫那妇人被吓到。少妇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面具,又是一笑:“这位道长是?”

      “小道不才,受国师所托,任本观观主。”

      少妇身边那个一样装扮,却不苟言笑的妇人上下打量着她,道:“原是观主。我姊妹二人刚至京城,久闻阳清观大名,今日特来拜访。听说今日阳清观有法事,却不知我们能否参与?”

      观主作请势:“自然。二位既是初来,我寻人带二位入观。”

      “观主,我来吧。”

      南柯听到这脆生生的女声,眉头狠狠一跳。果然,坤道打扮的何归灵笑吟吟地走来。观主颔首,何归灵上前行礼:“二位善信,烦请领了杏叶,随小道入观。”

      原先那少妇眼睛一亮,掩嘴笑着对身侧妇人道:“这位小道长生得真真好,水灵灵的。闵都的风水养人呐。”

      妇人偏头看她:“那你要不在闵都住下,别与我回家了。”

      “那不成呀,好姐姐。你到哪儿,我可就到哪儿。”

      说罢,少妇亲昵地搂紧妇人的手,一幅小鸟依人的模样,看得南柯呆滞片刻,才后知后觉此二人怕是一对磨镜。

      何归灵不好意思地笑笑:“两位善信莫取笑小道了。请进、请进。”

      -

      何归灵一到无人处就不笑了,可他身后的笑声就没有停过。他一忍再忍,熟不可忍,转过身来柳眉倒竖,骂道:“笑够了没!”

      “没!”少妇——叶惊把眼角笑出的眼泪拭去,伸手捏住何归灵的脸,“真是个漂亮的小道长。你扮起小姑娘倒还挺有模有样,是小羊教你的?”

      “……隐藏身份是观天阁的必修。”回答他的却是身侧妇人打扮的常究,“逆转阴阳是最方便的藏身之术。我教的,怎么,有何高见?”

      “哪会有。阁主教得好,阁主变的姐姐也好看。”

      叶惊回头看他,也笑着伸手去摸他的脸。“当师傅的好看,作徒儿的也好看。你们俩还真不亏是师徒呢。”

      何归灵拂开他的手,正了正色,对常究道:“师尊,万事俱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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