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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闵都乱局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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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观星台。
天气愈来愈冷了。秋叶叫风吹得落满地,光秃秃的枝丫格外凄凉。
“明日吉时,国师祈福,陛下会亲至。”
观星台司礼臂搭一木剑,脸戴鬼神面,身材高大挺拔,赫然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样。
此人对观星台弟子说话时也冷冷淡淡。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宛若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不知男女。只是众弟子似是早就习惯,无人有疑。
“甲字,守南雀位;乙字,往东木门;”司礼安排着众弟子事宜,“丙字,去西奎宫。丁字......”
司礼的目光隔着面具落在侧边两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弟子身上,语气微顿,又道:“你二人便是新来的弟子?”
“是。”
那个略高的弟子颔首行礼:“弟子张虎,这是我弟弟张朝。”
“你二人不过初入观星台,竟能排至前四天干位,足见国师十分看中。”司礼没什么感情地说,“不过祈福之事须慎重,此次便由戊字处理。你二人随行罢。”
二人应是,司礼又再叮嘱几句,便扬长离去。十天干各自散了,唯有戊字两个弟子留下,围在了张虎张朝二人身侧。
戊字是两个样似中年妇人的修士,慈眉善目,倒是十分亲切。年纪似乎更长的那位道:“二位师弟,明日午正国师祈福,我们须在寅正往北玄亭施术镇守。还请明日依时到亭外。”
张虎抬手行礼:“听二位师姐的。却不知国师祈福可是一月一次?”
另一位道:“是初一十五各一次,只不过......”
她下意识乜向南边,又把目光收回来,疏离又客气地笑了笑。
“圣人喜好,非国师能左右,更非你我能决定的。既是脱了原有宗门,入凡间的君主麾下,那便要依凡间的规矩。圣人能立一位国师,自然也能立第二位、第三位。”
张朝也跟着兄长行礼:“是,多谢师姐教诲。”
四人又说了些准备事宜,而后就散了。张虎张朝二人回居所路上一言不发,待回了弟子小院,张朝忽然伸手画符贴在院门上,张虎才像是松了口气耷下肩,回头说:“咱们果然还是升太快了,那司礼是不是起了疑心?”
“南师叔莫急,我家师尊说了:静待其变。”
张朝——何归灵平静地回应。“师尊和叶前辈已得皇帝青眼,师叔与我做好内应即可。”
南柯坐在院中茶桌旁,想给自己倒杯水,闻言却抬头看向何归灵,好奇地打量一二:“你年纪不大,做事倒是老成。你们观天阁常做这样的事?”
“南师叔谬赞。”
何归灵说完这五字,就抬脚走进屋里,留下南柯在院中欲语还休。
“......怪有脾气。”
南柯嘀咕两句,打起精神,十分自然地抬起了右手。夜幕里星隐月明,无风无声,却只见空中扭曲一阵,什么东西盘旋而下,缠在了南柯的手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是一条生有四翼的小鸣蛇。南柯用指腹摩挲着蛇头,低语道:“把信传给师尊。”
他说着,另一手掐了个印,一丝黑漆漆的灵力就钻进了鸣蛇眼中。
鸣蛇嘶嘶地吐着蛇信,蹭了蹭他的手,忽然展开四翼飞起。空中又是一阵扭曲,鸣蛇钻入那扭曲之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柯笑笑,提壶倒水,轻抿润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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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国师祈福。观星台众弟子于东、西、南、北各设方阵,集灵气于观星台中。午正前,除却祈福的弟子们,宫中的贵人也乘着步辇亲至。万事俱备,只待吉时,只是祈福的正主却迟迟未现身。
赵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哈欠还未结束,他就听赵观似笑非笑地说:“二弟昨夜做什么了?怎么无精打采的?”
又是这讨厌的赵观!
赵济差点咬到舌头,极为恼火地看她,冷笑一声:“得长姊这般关心,倒是我的福气。”
赵观惊叹:“无怪父皇要你随国师抄经,脾气好不少,会说人话了嘛。”
赵济气急:“你——”
“够了。”
皇帝忽然出声,微微侧头嗔视二人。赵济当即噤声,赵观摊了摊手,十分诚恳地笑了笑:“闻儿天天好奇她二叔是跟着国师抄什么经,父皇莫怪,我也是想给孩子讨个福气。”
赵闻是赵观的亲生孩儿,也是如今皇帝唯一的嫡皇孙——偏偏还是女儿生的皇女孙。说是外孙,她偏偏姓赵;说是嫡孙,她偏偏出自女腹。这不尴不尬的身份,满朝文武至今有争论,倒是赵观自在。
皇帝不喜欢自己这个好胜争强的女儿,倒是对自己名义上的皇女孙心生怜爱。只是这怜爱也不过是因为小赵闻生得粉雕玉琢,一封圣旨将其封为郡主,就足以在明面上绝了她袭爵的可能。
思及赵闻,皇帝也缓了缓语气:“你也该给后宅找个主,成天胡闹算什么样。给闻儿生个弟弟,也叫她没那么寂寞。”
“我哪有您的福气,子孙满堂呢,”赵观笑笑,偏头看向脸白一阵青一阵的赵济,“二弟你怎么看?”
赵济想破口大骂,却有鼓声打断了他的愤怒。观星台忽然齐奏仙乐,鼓声、号声间,戴着鬼神面的司礼手搭木剑,慢慢地走上观星台正中高台。而其身后跟着个身着玄袍、长发披肩的高挑修士,正是国师。
赵观盯着国师,忽然道:“二弟随国师抄经,可曾见过国师的样貌?”
赵济听她询问,嘴中一紧,生硬道:“国师乃仙人,岂能轻易窥探?”
“是仙人吗?”
赵观笑问,盯着国师,嘴角却慢慢没了笑意。
“这真的是仙人吗?”
睡莲吐蕊,风起时花瓣轻颤,却没有荡起涟漪。
因为它长在国师的脸上。
在这位国师本该是脸的地方,竟然盛开着一捧巨大的粉睡莲。这睡莲花蕊金黄,花瓣娇嫩,若是生在水面,那定然是个不错的景观——可它偏偏连着皮肉。
若是寻常人见到这画面,定要大喊一句妖怪。可皇帝将此人奉为国师,那人们便说这是吉兆。
国师捧着一块龟甲,慢慢走上高台。今日是阴天,正午的天空暗沉沉的,云层厚重,叫天光也黯淡。台上燃着火,红光晃着,映得睡莲的花瓣像是染上色——而随着破空的剑声,风停了。
司礼在舞剑。那柄木剑系着个红穗子,舞起来时会划过空中,叫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台上。东、西、南、北四处的方阵忽起红光,观星台众弟子齐齐低声颂咒。咒声愈清,剑锋无影,国师将龟甲投入火中。
龟壳燃烧时会有崩裂声。像是锦帛被撕裂,油脂在烧红的锅里跳动。颂咒声几欲响彻天际,司礼手中木剑已隐在火光里,而国师对着熊熊烈火,抬手捏印,花瓣忽然一开一合,散发出了一股浓烈的香气。
却是蔷薇花香。
司礼蓦然回首,一剑刺入火中,将龟甲挑到国师面前。龟甲漂浮于火上,国师贴近它,开始解读着卦象。
皇帝心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卦象如何?”
台上无人应答。国师的花蕊中间忽然探出长长的枝蔓,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烧裂的龟甲。可几乎在那古怪枝蔓碰上龟甲的一瞬间,四面弟子念咒声戛然而止。红光猛地从龟甲中退出,将众弟子击倒在地,国师也往后踉跄几步,收回枝蔓,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那不像是人的叫声,更像是......一只鸟雀。
司礼丢下木剑,跳过了烈火,扶住国师,侧耳像是认真倾听着什么。
漫长的一刻钟后,司礼抬头看向了皇帝,高声道:“卦象已出,请陛下上前观卦。”
皇帝大步上前,赵观赵济紧随其后。三人上了高台,火恰好燃尽。摔落在地的龟甲此刻正有裂纹,却裂得极为古怪。
“此卦名随,乃是吉卦。”
安抚完国师的司礼道。
皇帝面色一缓,又随之一凝,急切道:“那为何国师——”
“吉卦并非毫无凶险之处。”
司礼语气急切。“若不及时作出选择,只怕此卦要反吉为凶。随卦者,震下兑上,六二之数,恐因小失大;上六之数,迟则生变.....”
“司礼说来说去都说不到重点吗?”
赵观冷声问。
司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凑在国师旁细细听了些什么。下一刻,国师与司礼竟齐齐跪下,朝皇帝俯身一拜。
“九五之数,寻良主,孚于佳,吉。”司礼道,把头低得更下了些,“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免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赵济心中一喜,下意识抬头看向赵观,却发现赵观面上无悲无喜,也正偏头看着自己。
她的目光太冷了。赵济打了个寒颤,就听皇帝道:“那卦象可有说,立谁为储?”
国师坐起来,把龟甲抱出,擦了擦上面的灰烬。龟甲上下皆有裂缝,上似冰裂,下似雷击,而裂纹交集之处黑得像是叫血浸透。
“雷藏北泽,静守随顺。”司礼道,“立北可止乱,迟则雷动泽翻、国本倾颓。”
死寂。一片死寂。
赵济心中狂喜,可一种莫名的恐惧也随之而来——他听到赵观笑了。
“我因南封王。国师何不直接说,你认为齐王该任储?”
赵观说着,忽然上前去掀翻司礼的鬼神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正用一双静如死水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给父皇引荐国师,那国师有如此神通,为何从不自己说话?”赵观大笑道,回头看向皇帝,“父皇,这妖人是在挑拨我们父女情谊。”
皇帝没有说话。
“随卦失正即凶。”
司礼膝行几步,直勾勾地盯着赵观。“秦王殿下要因夺嫡、陷大闵于危难之中吗?”
赵观微皱双眉,冷笑一声,不做回答。
却有人笑了。这笑声很轻,却像是无处不在,环绕在他们周围。赵济下意识要去寻找那声音的源来,国师已然起身,用那睡莲面向皇帝的身后。
“国师取震卦,那小道取兑卦一解了。”
一个面若好女的黑袍道人从皇帝身后走出,慢慢踱至国师身前,拿过那龟甲。
“泽耀于南,动则亨通。”
黑袍道人低语着,转身行礼。“恭喜陛下觅得良储。此卦南方主动,立南可兴邦......只是若缓,则泽枯雷寂,转吉为凶。”
司礼皱眉,捡起面具,道:“你又是何方来的小辈,师承于谁?敢与我等观星台弟子叫阵。”
说罢,司礼忽然伸手隔空一抓,地上的木剑被抓到手中,直直刺向黑袍道人。只是黑袍道人分毫不躲,一根银簪横出,直直格挡住木剑。
赵济睁大了眼睛。他看到另一个黑袍道人凭空出现,拿着银簪,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司礼的剑。那黑袍道人回首,喝道:“一道卦象,还真想左右了陛下?”说罢,银簪一偏,直直射入龟甲,将它碎了个灰飞烟灭。
这两个黑袍道人,竟生得一模一样。
“赵观。”
皇帝并不惊讶,只是忽然开口唤道。
赵观微微躬身:“父皇。”
“你怎么看?”
赵观朗声道:“祈福有理,南北无理。大闵天下朗朗乾坤,何因一个小小龟甲能左右?立储之事,当看父皇所愿。”
原先那个黑袍道人大笑:“不错!不错!”
说罢,他忽然抬起双手。一阵怪风袭来,叫所有人忍不住合上双眼。待风停后,只见万里无云,大好晴天。
“大闵国祚绵长,陛下圣明!”
这黑袍道人说罢,和他双生的兄弟一同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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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紧紧地盯着他们,过了许久,才道:
“报上你们的名姓。”
那个笑得灿烂的黑袍道人回过头,眨了眨眼。
“小道清风。这是我兄长明月。往后日子既是同僚,还望国师和司礼多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