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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闵都乱局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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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都秋意正浓,满城金黄。街头的银杏倾下一枝秋水,惹得稚子眼馋,伸手要摘,却总总碰不到。
“你要摘叶子做什么?”
一个女人似是觉得有趣,俯下身对着孩童问。孩子踮着脚用力去够叶子,声音也叫动作带得紧绷:“扎朵金色的花。”
“金色的花呀?”女人忍俊不禁,“要送给谁?你的青梅竹马?”
孩子跳了跳,终于碰到了叶子,却听得“刺啦”声响,只扯下了半截。看着手中碎叶,小孩儿扁了扁嘴,失落地说:“我想给妈妈。”
女人笑出声,用力地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然后竟像是飞一般跃上枝头,拔剑斩下最为灿烂的一枝秋叶,轻盈落地递给孩童。“那就赶紧送给你妈妈吧,”女人笑着说,“你妈妈会高兴的。”
孩子抱着树枝,呆呆地看着女人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女人进了路旁一座茶楼,这孩子才如梦初醒,兴奋地跑回家。
“妈!妈!”
孩子笑着大喊。
“我要扎一朵最好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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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风茶楼一如既往的热闹。这是京城最好的茶馆,外置竹棚粗茶供贩夫走卒歇脚,内有桌椅新茶供寻常客人闲坐叙旧,上设雅间静谧专待贵客,可所谓无客不接。
赵观叫茶博士领着到了二楼雅间,茶博士停在门口,恭恭敬敬道:“秦王殿下,客人就在此间。”
她今日穿了身白色轻袍,是时兴的女子劲服,倒是格外飒气。赵观嗯了声,丢了赏银,面不改色地进了屋内,可甫一进了雅间合上门,她就略有些牙疼,道:“今年新上的蜀茶,孤都不舍得喝,你倒是喝上了。”
“殿下说笑了,”常究道,“此间适合长谈。”
赵观微微一愣,觉着这话太过生分。待绕过门后屏风,她才了然:除却常究,此间还有他人。
常究今日穿着一身白色常袍,腰封绣了暗纹,头戴金冠,倒是与凡间寻常的富家公子无异;而叶惊却穿了件极为低调的浅灰袍,用条发带束了个简简单单的发髻。只是若单单多带了个叶惊,属实没必要和她客气,于是赵观看向了第三个人,挑挑眉:“这是哪位仙长?”
她问的自然是仙盟三长老之徒南柯。南柯生得不错,穿得倒是和寻常印象中的修士无异,一身道人打扮。听得赵观如此称呼自己,南柯脸一红,有些拘谨地起身行了礼:“秦王殿下叫我南柯就行。”
赵观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她扫过常究和叶惊一眼,显然是在问这是何情况。叶惊回之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这位是仙盟长老高徒,此次前来协助观天阁办案。”
观天阁办案何时需要其他人协助了?赵观了然,这位南柯恐怕还兼具监察之责。她走到桌旁坐下,略有些没好气道:“孤都还没问呢,上回你们去西疆做什么了,小羊回京后高烧三天不退,孤都把太医院门槛踏烂了。”
常究轻叩桌面说:“正为此事来。”
蜀茶的香气溢了满屋。何归灵端着茶盘从侧间走出,依次给师尊外三人上茶,最后单独用了个自带的茶盏给常究倾上,随即立在一旁。常究道:“西疆之乱,是仙盟四长老陈逢安所为。陈逢安叛逃,或往闵都。”
赵观闻言微怔,冷笑一声:“长老叛逃到闵都?常阁主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闵都是凡人的京城,自然也是凡人多。她没好气地叩着桌面,冷冷看着常究:“你们神仙打架,凡人遭罪。慈州失踪的女子尚且没有找回,西疆土司先前报上的那些叫玄女蛊走的凡人女子也不知所踪。你们仙盟干什么吃的——常阁主不是号称雷霆手段?我怎么见你所查之事接连落空?”
南柯下意识反驳:“不是的,不是常阁主的错,是......”
“殿下说到点上了。”叶惊打断南柯的话,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展开,“慈州之事与西疆一案中或有关联。对比了符痕,我们怀疑——那些女子或许都是被陈逢安带走了。”
“符痕?”
赵观拧眉,盯着叶惊看了许久,忽然又是一声冷笑。“小羊回来后告诉孤,常阁主的故人死而复生了。虽说孤是凡人,常阁主的私事却也有所耳闻啊。”
言下之意,便是直指常究的私事牵连了无辜凡女。常究顿了顿,道:“我会负责。”
“负什么责?你要怎么负责!”
赵观厉声道,拂袖撞翻面前茶盏。茶水泼洒,打湿了常究的衣袖,晕出茶色。“你们仙盟修的都是什么仙、什么道?先前选了沈平之那种人作仙首,现在又有个长老在这儿为害我大闵百姓。常阁主看着高风亮节铁面无私,自己的私事倒是不清不白——你能负什么责?你一条命顶的上百人、千人、万万人的命?”
“殿下所言甚是,此事仙盟绝无推脱之意。”叶惊赶在常究前头开了口,“眼下阻止陈逢安作乱方为首要之急。”
赵观皱着眉看他,沉默了许久。杯盏中的茶水溅湿桌布,晕出一块湿漉漉的痕迹,她把杯子扶正,最终道:“你们想要孤如何配合?”
常究抬手让想要上前的何归灵停下,直视着赵观:“京中近年来可有奇能异士出现?”
“闵都很大。”赵观毫不犹豫地说道,“你们修士也没少来......你们难道不算‘奇能异士’?”
“那有没有一直呆在京城......或是引起不少注意的怪人?”
叶惊问。
这次赵观没有开口出声呵责。她扫视三人,把手搭在桌上,靠着椅子道:“还真有。宫中多了一位......”
还没说完,她就极为讽刺地笑了笑。
“多了一位‘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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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皇帝赵昭一直生活在困扰中。
须知皇后身子骨弱,只为赵昭留下了相差五岁的一女一儿。按理来说,小儿子赵济本该封作储君,虽说此子不见慧根,但毕竟是皇后所出,坐上太子之位言正名顺。
赵昭便是如此想的。他本有意在赵济十岁生辰之日下旨封储,可谁也没有想到,那年南疆冦乱,军报接连入京。彼时三十七岁的喻雏带着一只自己训练出来的喻家军前去南疆支援。此时封储不合时宜,而就在赵昭忙得头昏脑涨之时,公主赵观请命前去南疆,带兵支援喻家军。
公主赵观自幼习武,饱读诗书聪颖伶俐,幼时还得了份机缘,拜一位仙人为师,得其教导,通晓天地万物之事。十五岁的她带兵前去南疆,去时无人在意,回时却一战成名——她与喻雏不仅大获全胜,她还亲自深入敌营,砍下了寇首的头颅。
此事不仅震惊朝野,连着整个大闵都传遍公主杀敌的奇闻。赵观回京时,街头的小儿都学会唱“女亲王、令寇亡”的歌谣。
如此军功,自是大赏。喻雏一升为南海的都督,可赵观该如何封赏?是与皇子食同邑?似乎太轻;赏她一个夫君?断没有把功臣嫁人的道理。
皇后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请陛下改封公主为亲王。
女亲王,闻所未闻。可皇后说,观儿有勇有谋,济儿不及长姊聪慧,却可得长姊辅佐。日后这姊弟二人相辅相成,倒也是一桩美谈。
于是第一位女亲王出现了,而皇子赵济封储一事也延后,先将他封作了齐王。二人倒也是相安无事了五年——五年后,皇后故去了。
赵昭并不喜欢自己的女儿。他从前就时常提起赵观若是男儿更好,皇后故去更觉是因封女亲王得的报应。再后来姐弟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竟交恶,而原先设定好的封储之事一推再推,推出了个荒淫无诞的齐王殿下。
而朝中百官多年来争执不休,秦王有政德惜为女儿身,齐王是皇子却暴戾昏庸。是要让女人做皇帝,还是看看这男人还是否有药可救?两党各有说辞,封储之事便拖到了如今。
可就在今年年初,赵昭前去天行宫祈福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修士高人。此人看着相貌平平,不过是过路修士,却在看到赵昭的第一眼摇头叹气。
赵昭心觉奇怪,派人询问修士因何故叹气。修士答道:陛下国运为二龙所争,早日驱走假龙方能保国运昌盛。
赵昭大惊,忙请此修士相谈。二人谈了三天三日,再回皇城时,大闵皇宫里就多了一位“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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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很喜欢这个骗子。”赵观冷笑着说,“先前遣我去东山建行宫,除却要支开我,为的就是这国师。”
一年不到,赵昭不仅为这位新晋的国师在宫中设立观星台,还因国师一句“东山有气运”就眼巴巴地建行宫。南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竟还有如此、如此......”
“坑蒙拐骗啊。”
叶惊感慨,又看向常究:“但仅凭此无法确认,还是需要接近调查。”
常究思索片刻,与赵观对视:“这位国师,平日都在何处?”
“观星台,说什么要观天象谋国运,把老头哄得团团转,”赵观道,“老头已经快断定我是假龙了。那国师和老二没点联系,我是不信的。”
常究点点头,又道:“观星台在宫中何处?”
“得了,别想着夜探,仙人能不能做些正大光明的事情?”
赵观道,从椅子上站起。“你们要查案,我可以帮你们安排进去。早点把事情解决了,抓到那什么长老后离开京城。我不是很想看到你们。”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又想到了什么,忽然扭头看向了了南柯。南柯被她看得一愣,呆呆地和她对视,就听她对自己道:“不过你可以。小仙人生得不错嘛。”
赵观说着笑笑,转头潇洒离开。南柯微微张着嘴坐着,面上呆滞,过了好一会红得几欲滴血,磕磕绊绊道:“秦、秦王殿下这是......”
“这是第几个?第六个?回头告诉小羊去!”
何归灵小声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