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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女祸朝君 完 ...

  •   大巫满四是叫一只千年毒蛛养大的,她手中的蛊虫除却养母外,便是她的那些毒蛛妹弟。常究此次所中之毒,便是来自其中一只小雄蛛。

      陈逢安没有诓骗他们。雄蛛的毒性远不及雌蛛,虽说一时间会让人动弹不得、浑身乏力,但三个时辰后,常究的呼吸趋于平缓,脉象也愈加稳定。算无疑坐在床头替他把完脉,面色缓和,捋了捋胡子说:“已无大恙。”

      叶惊没有松下气。他用眼神示意一旁忧心忡忡的何归灵出去。何归灵先前来通报日食,见没有回应本就疑虑,后天光大亮,发现屋子叫一条巨蛇缠裹得严严实实,吓得血色全无;好不容易进了屋,却见那漫天熟悉的银箔符里躺了个面色苍白的师尊——思及此处,何归灵幽幽地看了叶惊一眼,沉默着转身离开。

      常究靠在床头,接过叶惊递来的茶盏,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叶舟之事,我会给三位长老一个答复。”

      刘奉摁住有些急躁的黄猛,淡声说:“先不急此事。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自是信你。只是......”

      这位长老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叶惊,叶惊会意,指着自己苦笑道:“又是得阁主信任,又叫陈长老......蛊女,移植了叶舟的灵脉。阁主可信,弟子却可疑。”

      算无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睛里却很冷。他道:“小友是个聪明人。那小友能否给老夫一个解释?”

      常究垂下手,开了口:“算长老,我......”

      算无疑却打断了他:“虽无大恙,却还是得好好休息。此事让叶小友说就行。”

      三双眼睛注视着叶惊,都在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叶惊目光扫过常究,又看向了三位长老。

      说与不说,都不是好办法。

      良久,叶惊无奈地摇了摇头:“弟子确实无法证明。”

      刘奉与算无疑脸上神情并无变动。黄猛哼了声,粗声粗气道:“那就留在仙盟,等抓住陈逢安再一并处置!”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常究就道:“此事不妥。叶惊是我带出的南海,他的为人我清楚,他不可能与蛊女同谋。”

      “叶舟和陈逢安合谋是要对付谁你不知道?”黄猛厉声道,“平白把一身灵脉按在素不相识之人身上,你小子是糊涂了?这能信?”
      “我只是信叶惊绝无害我之心。”

      常究却道。他放下茶盏,下床抱拳行礼,语气坚定又恳切:“叶惊为观天阁门客,此行若非我命他随行,他也不会遭罪至此。此事他属实无辜,是叫我连累了,我愿为他担保,还请三位长老恩允。”

      黄猛见状还是气打不到一处,张嘴欲再训,刘奉却摁住他的肩微微摇头。刘奉抬头看着常究,沉吟片刻,道:“三百年前,你说你与叶舟误入杀神秘境,最后落到自相残杀的地步。你确定叶舟死了?”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陷入窒息的寂静中。叶惊心中一颤,微微侧头看去,只见常究面上血色全无。过了许久,常究才轻声道:“杀神秘境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我确认过他的尸身,气息全断,血也流干,绝无存活可能。”

      刘奉与算无疑交换了个眼神,又问:“若有万一......”

      “往事不堪回首。”

      常究加重了语气,背躬得更低了些。“不会有万一。是我亲自砍下了他的头,是我杀了他,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死相。”

      “我们信你,可他切切实实出现了。”

      算无疑说道。常究的脸色更白了些,嘴唇抿得几乎要成线,手微微一颤。

      叶惊忽然出声打断这场没来由的审讯:“陈逢安是蛊女,那西疆蛊术千奇百怪,她顶着喉间白骨都能活千百年,复活一个亡者......想来也不算难事儿。况且我家阁主虽是仙首却非完人,三位长老都料不到朝夕相的陈长老另有身份,对他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他一改先前紧随常究的好声好气,竟还带上了几分不敬师长的刻薄,甚至像是觉得光说没气势,还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挡在常究身前。常究被他这一打岔回了神,面色缓和了些,轻斥出口:“休得对长老们无礼。”

      “观天阁是常阁主的观天阁,弟子只忠于阁主。”叶惊抬手行了礼,“离家前我答应了阁中姊妹兄弟,凡事都要护着阁主三分。出言不逊之处若得罪了三位长老,还请见谅,不与我这初出茅庐的小修士计较。”

      常究低声喝道:“谬言.....还不退下!”

      算无疑却看着叶惊,沉吟片刻笑了声,道:“常究,你倒是收了个好门客,无怪你如此相护。”

      他抬手拍了拍叶惊的肩,又将常究扶起,叹了口气。“只是,这叶舟的灵脉属实是个隐患。叶小友可有想法?”

      叶惊默了默,回首看了眼常究,道:“弟子愿与阁主立誓。”

      修士间立誓绝非小事。誓约连通灵脉,立誓者等同于将命门交于受誓之人,凡有违誓,受誓之人可断其灵脉,与夺命无异。

      算无疑捋捋胡子,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许。叶惊当即伸出手,本躺在床头的月娘剑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自行飞起,划破了他的掌心,血自伤口处溢出,凝聚成流漂浮空中,竟像是一条细细的红线缠在他的腕间。

      叶惊再次看向了常究。常究面上不显情绪,眼睛却紧紧跟随着那血线。似是觉察到了叶惊的目光,他忽然抬头,叶惊就猝不及防地沉沦进那双深潭似的眸中。

      常究在看着他。那冰冷的潭水包裹着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心,叫他要以为自己要被开膛破肚。
      可这只冰冷的手只是紧紧地抓着他,再也不肯放下。

      叶惊拈咒阖眸,低声念道:“皎日之誓,不可转也。今作此言,不得悔也。”

      血线覆上他的灵力,银光烁烁,倒真像是一丝月光。常究伸出了手,血线缠绵着他的手腕,慢慢地渗进他苍白的皮肤里,不多时,常究的左腕上便像是刺上一圈红色的咒纹。

      “若违此言,”叶惊慢慢地睁开眼,望着常究的眼睛,“挫骨扬灰,死不足惜。”

      常究没有应下。他用右手摩挲着左手腕的红纹,默了片刻,忽然道:“既然叶惊之事已有定论,三位长老能否为我解惑?”

      常究看着三位长老,目光凛然。

      “蛊女方才所说的朝君——到底是何人?”

      -

      仙盟,议事殿。

      月亮挂在天边,把仙盟笼在朦朦胧胧的月光里。陈长老叛逃一事燃起轩然大波,处理乱摊子的弟子们累得筋疲力尽,说无怨言是不可能的,但有怨言也没处说。

      叶惊坐在常究下座,看着桌上的鲜果还带有露水,一时思绪飞到要不要给常究剥个橙子上。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伸手抓了个圆滚滚的鲜橙抛着玩,惹得一旁正襟危坐的常究都忍不住侧目,不赞同地摇摇头。

      算无疑挥手让服侍的弟子退下,盯着冒白气的茶水看了片刻,才缓缓道:“仙盟立有两千年,是我们三人所创。常究,你可知仙盟因何存在?”

      常究道:“以仙盟统领众修士,方能四海靖安、仙凡和乐。”

      刘奉轻叹:“然也不然。如今的仙盟确实如此,但——两千年前,仙盟初立,只为平乱。”

      “平乱?”常究重复道,微蹙双眉细想,“此乱就是‘朝君’?”

      算无疑颔首:“正是如此。”

      且说两千年前,凡间纷扰、战乱不止。诸子百家纷争,仙门也参与其中。

      彼时修士不是各分派别便是散修,并无一统,而凡间也几分天下。乱世出英杰,亦出枭雄——朝君便应势而出了

      “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

      算无疑端杯吹了吹白气,叫茶雾氤氲了视线。“但她第一次现身,就刺杀了陈国国师。”

      乱世中士人各奔东西辅佐君王,仙人入世亦如此。陈国国师便是一位修士。

      “这位国师辅佐了陈国三代君主,陈国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皆因他辅佐有道。”刘奉盯着茶汤,“那位朝君虽是女子,却性情乖张、极为凶戾。陈国国师与她无冤无仇,甚至从无交集,她却跑到陈国王宫门口,骂了三天三夜,直把国师逼出,要与其决斗。”

      陈国国师看着这名不见经传的女人,觉得是小小后辈不知天高地厚,于是好言相劝。只是这自称为“朝”的女修却二话不说,抬手打断了陈国王宫宫门上的神兽石像。

      这无异于是侮辱,为了陈国国威,国师毅然应邀。二人定在王宫宫门顶上,由陈国上下所有子民观战。

      “国师败了。”算无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场对决不过一瞬就分出了胜负。”

      籍籍无名的女修只在眨眼间就砍下国师头颅。那位国师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别的反应,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命呜呼。

      朝君一战成名,是恶名。她把陈国国师的头颅挂在王宫宫门上,也不知施展了什么阵法,叫头颅不腐也无法取下。

      再后来不过三年,陈国国破。宫门倒下,愤怒的百姓们把国师的头颅践踏,这位保了陈国三朝平定的国师成了千古罪人,被遗忘在了战乱纷争中,连名字也不曾留下。

      “那位国师的师门曾有意寻朝君复仇,掌门携四位长老与她宣战。”

      黄猛黑着脸道,显然是对朝君此人颇为厌恶。“她狂得很,也无耻之极——知道自己没法以寡敌众,就提出以诸侯国为棋,她做梁国国师,任由他们攻城。若是国破,她自愿献上人头。”

      守城之战不易。梁国不是什么兵强人地广的诸侯国,要说赢下梁国,似乎非常简易。那五个修士大能同意了,以一百年为期,各自去寻一诸侯国辅佐。

      “而一百年后,”刘奉神情严肃,又带了几分不忍,“梁国未破,那五国却因各种意外......接连国破。”

      有的是因为天灾,有的是因为内乱,有的是盟国背刺。五个大能接连因国破而重伤陨落,梁国却慢慢兵强成了一方霸主。

      “那些亡国之殇,大约都有她的手笔。”

      “可后来梁国没有胜,”叶惊剥了瓣橙子,放到常究手里,道,“我记得史书上写,梁国也灭了。”

      因为朝君在五个修士大能陨落后,就离开了梁国。梁国失去了摄政四朝的国师,自然政无能、君无德。于是内乱起,最后一位梁国国君被暴民们推翻,淹死在王宫外的河中。

      “她不在乎什么国不国、家不家,也不在乎百姓生死安危。她只是解决了自己的麻烦,然后就离开了。”

      “后来呢?”

      后来这位朝君便在乱世中名扬天下。恶名愈演愈烈,可她也只是能力超群,即便有不少义士对她恨之又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直到她出现的第四百年。

      “各国仍在争霸纷乱,可各地的仙门发现了一件惊人的怪事。”

      算无疑沉这脸回忆着,声音愈说愈冷。

      “有不少女人失踪了。”

      失踪的女人。叶惊和常究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慈州失踪的女子和西疆那些追随“玄女”的女信徒。

      “她们有些是诸侯国的皇亲贵胄,有些是平民,有些是奴隶。不少仙门派人去探查,最后发现,她们都消失在了如今南海一带。”
      而她们被找到时,众修士惊愕地发现,她们都怀有神韵。可她们腹中孕育着什么呢?

      灵胎。亦或称作仙胎。

      “四百年......”叶惊有些愕然,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灵脉。若是灵脉虚弱,第四百年开始,修士便极易破境失败。她开始衰弱,只能炼化仙胎。”

      与慈州案中的沈平之一模一样。

      “她是个女人......我不明白。”

      常究抓着叶惊递给他的那瓣橙子,有些难以接受地说道。

      “常究,这天下有男人害男人,当然就有女人杀女人。”

      算无疑沉声说道。

      “此事一起,众怒亦升。彼时我们三人游说众国仙门,群起伐朝。”

      三天三夜。虽说寡不敌众,可朝君仍旧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她终于耗费了自己的灵力,死在了众修士面前。那些女人们早就被她害得命丧黄泉,为消众怒,修士们把她尸身斩首,剜出她的眼睛,不仅烧作灰烬,还散在了南北两地,施以阵法压制,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而那支讨伐朝君的盟队留下,变作了——仙盟。

      这实在是血淋淋的往事。叶惊皱着眉,往自己嘴里丢了一瓣橙子:“那陈逢安与她是何关......”

      他话没说完,突然顿住。玄女宫殿内那个神龛忽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神龛上牌位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他。

      “怎么了?”

      常究觉察不对,侧头低声关切。叶惊直直地盯着桌上鲜果,沉默许久偏头与他对视。

      “我在西疆那座玄女宫里,看到了一个牌位。”

      叶惊慢慢道。“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玄女宫内部像是墓穴,又有中原的妇人启门,又有棺材——你还记得咱们在那宫殿外看到的女人巨像吗?那根本不是玄女或者陈逢安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哪个答案:“那块牌位上刻着‘师朝女君’。”

      死寂。这窒息的死寂弥漫在议事殿内,谁也没有出声,却都想通了一件事。

      ——陈逢安蛰伏仙盟多年,是要为师报仇。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刘奉叹道。“当年那朝君以一人之身挡仙盟千千修士,三天三夜杀伤无数。我本以为以她之死能消万千恨。谁知她的后人如此......真是孽缘。”

      说罢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了沉思的常究。“先前你在仙盟查询你师尊之事,是不是查到她在千年前有重伤?”

      叶惊没想到这个话题忽然转向了自家师尊头上,心下一愣,就听常究道:“是。家师身受重伤,虽是修为极好,却难再破境,故退出仙盟云游四方,三百年前......陨落了。”

      算无疑可惜地摇摇头:“当年有不少天纵奇才为朝君所伤,皆因此隐世不出。你师尊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故人的消息跨越了三百年传来,叶惊低下头,又掰了瓣橙子塞入嘴中,有些僵硬地咬下。甜酸的汁水掩盖住喉咙的苦涩。

      师尊。他在心里小声呼唤。师尊。

      “......故人已逝,”常究道,“如今眼前之事更为要紧。陈逢安占据西疆,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一一看过其他三位长老,起身行礼。“陈逢安近些年一直有来往于北都和仙盟。从前我在皇城遇见她时,她说是钟爱皇城的新酿醉仙酒,如今想来,或许让她频频前往皇城的另有缘故。”

      算无疑沉思片刻,捋这长须颔首:“倒是个方向。你想亲自去查?”

      常究道:“是。查案本就是观天阁职责,不察陈逢安之事,亦是观天阁之过。我想带叶惊和我门下弟子何归灵同去皇城,查查看陈逢安到底想做什么。”

      “倒是不错。”黄猛哼了声,道,“但你和这姓叶的小子都受过伤,我看麻烦。我让我门下弟子随你们前去。”
      说罢,他扭头对着殿外喊道:“柯儿,你且进来。”

      殿外传来一声疑惑的“啊”,随即那声音应了是。一个相貌端正的白衣少年男修走入议事殿,抬手行礼:“南柯见过各位长老,见过常阁主。”

      叶惊看着他,越看越眼熟。直到看到他转向黄猛,露出那浑圆的脑袋时,他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是你?”

      那个在东山域姗姗来迟“前来相助”的仙盟弟子回过头,对叶惊不好意思地笑笑。

      “叶仙友,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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