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纨绔小叔后》一揽星

1、入京 姑娘可是姓

　　昨儿入京，蔺枳已因受凉添了件衣裳，偏是这乍暖还寒的时候，睡前叫浣云在屋内生了炉火，仍出了一身冷汗。在京城的第一夜，不得安眠。

　　“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蔺枳坐在妆台前时，身子依旧有些发虚。半年过去了，那场大火还是频频入梦。

　　“好了，姑娘瞧瞧。”

　　她瞧着镜中清瘦的人儿，憔悴得宛若大病了一场，需抹上胭脂，面色方才好些。一袭蜀锦衣裙，头绾珠钗与金帘梳，浣云给她梳了当下京城最流行的小盘髻。孝期未过，她本不该这般张扬，可今日拜谒荣昌侯府，尚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能叫人看低了去。

　　雇来的马车直直经过荣昌侯府的正门，在西角门停下。浣云扶她下了车，前去与门房说了几句，那人远远瞧了眼她手中的玉佩，甸着一袋碎银，虚掩上门，就往里头去了。

　　约过了一刻钟，门房得了准信，方才将她二人领进门。蔺枳随他走到仪门西侧，又换作一十七八岁的小厮，引至外书房，让她入内稍候，便退了出去。

　　大宅院里向来规矩多，她不敢走动，只站在原地四处瞧了瞧。此间素雅，日光从窗户透进来，错金博山炉内熏着沉香，还未来得及细看，只听门外人唤了声“大郎君”。

　　蔺枳忙转身看去，一袭织金鹤纹银白长袍，头束玉冠的矜贵公子，赫然出现在眼前。与她记忆中的人两模两样，寻不到一点幼时的影子。他走进书房的第一眼，就落在了她腰间的玉佩上。

　　蔺枳双手握在玉佩旁，欠了欠身，“荀公子。”

　　荣昌侯的嫡长子，依着当年母亲们的情分，与她定下儿女亲的人。

　　荀无宸请她到茶案边坐下，悠悠捧起一杯清茶，一眼都未往她这边瞧。大抵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知林姑娘寻我所为何事？”

　　是了，“蔺枳”这个名字早被那把火烧了个干净。如今她是林芷，一个九品主簿的女儿，爹爹刚遭贬官，娘亲为替兄长还债，将嫁妆尽数典卖，还有一个即将考举的哥哥，真真举步维艰，这才求到这东京城来。

　　丫鬟递过来那杯七分满的茶静静立在眼前，蔺枳半垂着眸，交叠在膝上的手紧了紧，“本不欲叨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好冒昧前来，求公子相助。”

　　紧接着她开始诉说家中难处，坐在对面的人默默听着，时不时抬眸瞥了几眼。一口气说罢，蔺枳扯了扯略微宽大的衣袖，静候他的下一个问题。

　　荀无宸不疑有他，清茶吃了一半，瓷杯仍握在手中，“林姑娘想我如何帮？”

　　她从袖中掏出另一枚玉佩，呈到他跟前，语气笃定，“望侯府信守承诺，以全两家秦晋之好。”

　　话音一落，各处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蔺枳伸手去端茶杯，背仍挺得直直的。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她毕竟不是。

　　荀无宸剑眉微蹙，放下那只白釉回纹茶杯，试图断了她的痴念，“当年虽是姑娘救了我，但未许诺以身相许罢？”

　　此番登门，她实是以他救命恩人的身份求见。六年前，她偶然救下一位落水的公子，未来得及告诉他姓名，后来才得知救的是荣昌侯府的嫡长子。

　　意料之中的反应，蔺枳定了定心神，解下腰间玉佩放到茶案上，“那一枚玉佩是当年公子所赠，这一枚是孟夫人交与母亲的信物。公子的确未许下任何婚事……这门亲，是孟夫人允的。”

　　片刻的沉默，连外头下人走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的手越过茶杯，轻轻将两枚玉佩推过去。

　　“公子若不信，可以亲自瞧瞧。”

　　荀无宸拿起案上的玉佩细细比对，当真无丝毫差别。就连玉的成色亦是，宛若同一块羊脂玉雕出来的一般，除了弟弟荀无栖的那枚，世间当没有能做到这般相似的了。但无栖的玉佩早已被母亲当作信物赠与了蔺家大娘子，而蔺家满门尽灭，玉佩又怎会出现在此人手中。从这玉佩的光泽来看，并非新打制的，已有些年头了。

　　看罢，他才正眼瞧了她一回，“姑娘家中艰苦，侯府自当施以援手。蜀都城南的一间铺子，价值千贯，当能解决姑娘的燃眉之急。”

　　丫鬟替他添茶的时候，重新给蔺枳倒了一杯。她垂眸瞧着那快要溢出来的茶水，不动如钟。

　　“我知自己出身贫寒，并非成亲的好人选，但又想着这门亲事毕竟是长辈们定下的，这么多年无人毁约，应是有这么一回事……原来只是一时戏言，我们还当了真。”

　　这话听在荀无宸耳朵里不大舒服，甫才放平的眉头再次皱了皱，“姑娘亦来自西南，莫非不知我早与蔺家姑娘定下婚约？母亲如何又许了林家？”

　　蔺枳佯作咋舌，睁大了眼，小心翼翼地问：“怎会……可是富商蔺氏的姑娘？”

　　蔺氏富甲一方，她怎么可能不知。荀无宸的耐心已快要见底，还未开口送客，这林姑娘又开口了。

　　“我识得那蔺姑娘……去岁轰动西南的蔺府灭门一案，无人不知。”

　　她低了低头，顺势将刚刚取下的耳坠丢到地上，言语间满是怜惜，“阖府上下几十口人，竟就这么没了……”叹了又接着疑道，“逝去的蔺姑娘竟与公子许有亲事，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可要同侯爷问问清楚？”

　　这荀大公子未应是，也未应不是，让领她来的小厮原路将她送了出去。他说他需要一些时间验证真伪。不管是不是托词，以后再想入侯府的门，怕是难了。听说荣昌侯重诺，若能见他一面……

　　蔺枳摸了摸右耳，旋即止步，“我的耳坠不见了一只，可否帮我寻一寻？”怕他不答应，又恳求道，“表姐相赠时，屡次叮嘱这副耳坠很是珍贵，若是丢了……”

　　小厮顿时犯了难，“我去通传一声——”

　　她出声拦住，一面沿着来路张望，“这等小事便不用麻烦荀大公子了。左右我就在这来去的路上找找，有你看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这个小厮比门房的人好说话，见她寻物心切，一个劲儿盯着地面瞧，亦随她一起找。自西角门到外书房，不过半炷香的脚程，他们来来回回找了两刻钟，路边的石子花草丛都去翻了，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小厮再次将她领出去的时候，蔺枳放慢的步子又停住了，“……不若还是知会荀大公子一声罢。我猜可能是落在书房里了。”

　　她到近角门的屋内等了一刻，小厮就将那只耳坠取回来了。门房毫不留情地合了门，一句听不清的闲话亦关进了宅院里。霞光披在身上，整个人染上一层温柔的暖色，扫尽一切冷冽。

　　“姑娘可是在等侯爷回府？”

　　蔺枳微微颔首，可惜，没等到。这桩假婚约，她本就不期望见一面就将亲事坐实，可荀大公子比她想象中更难应付，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说话亦结霜似的冷。

　　如若他是荀二公子那样的性子，应当好忽悠得多。据说二公子常年不着家，是个花花纨绔，心不定的人，只需花言巧语几句，便能撼动。

　　再愁再叹也无济于事，还是回去另想法子罢。

　　蔺枳刚准备将手中的玉佩收好，一辆马车正巧驶过，稳稳地停在了侯府大门前。她心中一紧，忙攥着玉佩上前，不慎踩到裙摆，结实摔了一跤，玉佩飞了出去。

　　“姑娘！”

　　“玉佩！”

　　就在浣云将她扶起来的那一刻，那枚羊脂白玉螭纹圆佩，被荣昌侯身边的侍卫劈成两半。

　　蔺枳惊得还未回神，那侍卫先发制人问责道：“大胆！何人行刺？”

　　三两个侍卫正要将她拿下，只见荣昌侯捡起两块碎片，挥退众人，走了过来。

　　“这是姑娘的玉佩？”

　　蔺枳堪堪行了一礼，“回侯爷，玉佩乃荀大公子所赠。”

　　荣昌侯这才注意到她腰间还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那是……”

　　她抿了抿唇，恭敬地回道：“孟夫人赠与母亲的……信物。”

　　因着“孟夫人”三个字，蔺枳被荣昌侯从正门领进了侯府。仍旧是在外院见客，只不过侯爷的外书房较大公子的更具情致，入鼻是淡淡的墨香，帘外树影投在紫檀木桌上，叫人觉着莫名的温馨。

　　洒入屋内的余晖迅速退去，定睛一看，覆在两瓣玉佩上的那抹暖意，已成了烛光映下的影子。荣昌侯刚招呼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荀无宸就来了，但被他爹挡在了门外，一句话都未递进来。

　　瞥见桌上的木匣里装着一张图纸，蔺枳识趣地将腰间玉佩递了过去，默不作声地等他比对完，等他把断了的玉佩拿在手上摩挲良久，如梦初醒般记起她这个人，才重新打起精神来。

　　“这纹样是我亲手绘制的，本是给那两小子的贺岁礼，不料夫人当作定亲信物送了出去，一别数年，亦未亲瞧过一眼。”

　　定亲信物？可她刚刚并未说漏嘴，难道是府里的下人……不等她回话，荣昌侯的疑问接踵而至。

　　“姑娘可是姓蔺？”

　　这一问，仿佛一道惊雷劈下，怔得蔺枳险些说不出话来，交叠在膝上的手不由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