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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

  •   窗外,巨型全息广告在凌晨的雾霾中开始轮播,霓虹光影渗进逼仄的屋子里,在沈知微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的蓝。

      隔壁卫生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沈知微皱了一下眉,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翻身坐起。她下床走到门边,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拧下。

      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发热,Omega滚烫的眼泪和攥紧她衣角的手指,此刻回想起来,让这句平常的问好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门出去。卫生间没关门,投出明亮到近乎苍白的光线,像一道割开昏暗客厅的刀片。

      沈知微一转身,贺今也的问好便轻轻扔了过来,带着一点刚洗漱完的水汽。

      “早上好,姐姐。”

      沈知微眨了两下眼,看见双手捧着一方白色帕子的贺今也。

      少女脸色已然没了昨天那种濒熟桃子般的潮红,反而透出一种虚弱的、瓷器般的白。她直勾勾地盯着沈知微,眼里漫出亮晶晶的期许。

      “早,”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柔和,“你要去上课了吗?”

      贺今也把帕子往架子上一丢,水珠溅开细微的光。

      “对啊,你想送我去吗?”

      “不了吧,”

      沈知微别开视线,走向堆着杂物的茶几,“我这几天没干活,已经堆了好几个单子,催得很急。”

      “就再闲一早上,应该也没事吧,好不好嘛。”

      沈知微对于这点无赖的撒娇无动于衷,“再这样的话,到时候就养不起我们俩了。”

      贺今也走到她面前,很近,然后几不可闻地哼了一下。那音量不大不小,却刚好能钻进沈知微的耳膜里,不像抱怨,倒像一种无意识的、亲昵的嘟囔,像羽毛尖儿扫过,痒痒的。

      见贺今也开始收拾书包,沈知微转身从电视柜下层抽屉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药盒,里面是几支针剂型抑制剂和一叠高级抑制贴。

      她递过去:“先随身揣着。第一次发热后,周期很不稳定,以防万一。”

      贺今也低头,看向她手上那点东西,久久没动。

      久到沈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纸盒边缘,冷硬的棱角硌着掌心。这些抑制剂型号已经是比较老的了,甚至在淘汰边缘,对比起市面上的新型号基本上没有什么优势,除了价格便宜以外。

      怕贺今也误会,她开始给自己找补,语速快了些:“昨天事情急,附近药店只有这些基础型号。等周末,我再带你去弄个好的抑制环,或者内置式的稳定器。”

      她顿了顿,语气被自觉或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柔缓,补了句:“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贺今也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烦躁和不耐,她经历过许多“必须”和“不许”,却很少被这样温和地、平等地询问。这种超出处理范围内的情绪和事件让她觉得很无措,以及心烦意乱。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的受宠若惊,随即迅速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情绪,只伸手接过盒子,从里面胡乱挑出两支毫无差别的抑制剂,塞进书包内侧口袋,小声地憋出一个字:“好。”

      沈知微看着她发顶柔软的发旋,没忍住伸出手,很轻地揉了一下贺今也的头发。觉得她虽然平常脾气有点奇怪,但是终归是很好哄的,很可爱的一小孩。

      “如果身体不舒服,别硬撑,记得联系我。”

      贺今也没再吭声,只是默默背好书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悬在门边那串沈知微自己做的、用废弃芯片和铜丝缠绕的风铃,碰撞出几声零星却悦耳的脆响。

      沈知微舒了一口压着的气息,向后跌坐进旧沙发里。

      颈后的腺体不再像昨日被贺今也无意间信息素诱发时那样灼热,但依旧残留着隐隐的、针刺般的钝痛。她抬手摸了摸,指尖微凉,不敢用力。

      *

      医院里人来人往,空气循环系统也驱不散那股混杂着消毒液、廉价信息素遮盖剂以及隐约铁锈味的沉闷气息。电子叫号屏冰冷地滚动,穿着灰蓝色统一病服的人们面目模糊地移动,护理师推着响铃的设备车快速穿过走廊,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尖利刺耳。

      许是太久没有再进过正经的公立医院,沈知微有一瞬的恍惚。

      她跟着闪烁有时滞的指示牌来到公共医疗部的15层——第二性征发育与健康科。金属长椅坐满了人,她等了近一小时,才被叫进一间堆满纸张档案、灯光惨白的诊室。

      诊疗师没抬头,只有光秃的脑门反射着屏幕的冷光,“坐吧,说说哪里不舒服。”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我想咨询,有没有什么基因病,会表现出虹膜异色,比如蓝色眼睛,并且在发热期伴随耳鸣、头疼,甚至短暂失明?”

      话一出,诊疗师终于抬起眼看向她,老式眼镜后面的黑眼珠溜溜的打量她一番。

      “你是家属?”

      “是。”

      “病人没来?”

      “她身体不好,不方便。”

      “性别,属性,年龄。”

      “女性Omega,刚满十八岁。”

      诊疗师把电子笔往桌上一搁,眉头越挤越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良久,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你,跟我到隔壁来。”

      沈知微下意识警惕:“这不会是什么额外收费项目吧?”

      诊疗师语塞,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鄙夷,似乎懒得与这些下城区思维的人理论:“不是。赶紧吧,我忙着呢。”

      沈知微哪里还敢和他废话,只好跟着走到隔壁去。

      隔壁是一间空闲的会议室,与外面喧闹拥挤的公共诊区截然不同。光线是模仿自然光的柔和照明,空气里甚至有淡淡的净化后植物气息。

      沈知微的注意力被墙面上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和一旁闪烁着蓝光芒的全息腺体动态模拟仪吸引。屏幕流淌着复杂的三维图谱和实时数据。

      下城区的医院总是破败的,落后的,只能满足基础普遍的需求,更别说是贫民区的地下黑诊所了,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

      上城区与下城区,连看见疾病的工具都隔着天堑。也许是出于职业素养,也许是本身感兴趣,沈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几乎要触到那光滑冰冷的屏幕表面,眼神被牢牢吸附其上。

      “看来沈小姐对这些很感兴趣。”一道不急不缓,音质清晰平和的声音响起。

      沈知微骤然回神,立刻收回手,转身。眼前是一位穿着挺括白色白袍的Alpha,胸前铭牌刻着高级诊疗师。她脸上的笑容很淡,棕色的发被全部拢上去扎好,显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种专业的审度:“请坐。关于您描述的病例,由我来与您详细沟通。”

      很明显,不止是环境,就连人员的骤然升级,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普通医师了,这个认知让沈知微的心沉了沉。她复述了一遍症状,指尖冰凉:“医师,这病很严重吗?有治愈的可能吗?”

      alpha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一双堪称温和的眼,“坦白说,在我近十年的职业生涯里,只接触过一例。因为它没有形成统计学意义上的发病率,所以目前没有任何官方立项的研究,当然了,也就没有特效药。至于预后嘛...”

      “很不幸,目前缺乏数据支持,无从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想要维持现在的生存质量,并且延缓受累的器官衰竭,这无疑需要大量且持续的费用,这绝非一个普通家庭可以承担。”

      很明显,这是一个“富人病”。

      “也就是说,目前也不会有人去研发药物,对吗?”

      “按照常理来说是这样的。除非,有私人愿意投入资金来进行研发。不过这个可能性几乎为0”她话锋一转,叫人取来一个银色的小型恒温保险盒。

      “你可以先带这个回去。这是一类神经镇定剂,能暂时缓解她发热期可能出现的神经性并发症,比如你提到的头痛和失明。当然了,它只能治标不治本,而且也有副作用。”

      “副作用是?”

      “比起她正在承受的痛苦,微不足道。但短期少量使用,所以影响不大。”alpha将盒子推过来。

      沈知微接过那冰冷的金属盒,“好,谢谢。”

      医师笑了笑,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沈知微的脖颈:“沈小姐,你自己的腺体,需要顺便检查一下吗?”

      alpha对于同类的信息素状态很敏感,更别说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师。

      沈知微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后颈,刺痛已不明显。

      “不用了,谢谢。”

      离开医院压抑的大楼,沈知微没有立刻返回下城区。

      她搭乘悬轨列车,在中途的上城区商业街下了车。

      橱窗明亮,陈列着与下城区截然不同的衣物,质地精良,设计简约。

      她的目光被一家小店橱窗里的衣服吸引,那是一件浅米色的柔软针织衫,配一条垂感很好的烟灰色长裤。颜色温和,质地看起来就很亲肤。

      她想象着贺今也穿上它的样子,应该能衬得那苍白的脸色多一点暖意,也能让她在学校里感觉更自在些。只不过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她犹豫了几秒,但想到贺今也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和昨天蜷缩在床上微微发抖的样子,她几乎没有再挣扎,走进店里买了下来。

      纸袋拎在手里,有轻微而实在的重量。

      回到昏暗的屋子里,贺今也已经回来了,正蜷在沙发角落看着一本旧电子屏教材。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沈知微放下东西,先把那个银色保险盒递给她。

      “这个,收好。医院给的,说是可能对你那种特殊情况更有用。用法我写纸条贴盒子上了。”

      然后,她才拿出那个服装店的纸袋,有点不自然地递过去,“路上看见的,觉得你应该能穿。秋天了,你那些衣服太薄,身体不好本就容易受凉生病。”

      贺今也愣住了,她先接过冰凉的金属盒,眼神几乎没有在那上面停留太久,几乎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的眉头在沈知微看不见的地方紧紧蹙着。

      却又在转身面对沈知微时不留痕迹地松开,“这个东西是什么呀,抑制剂吗?”

      “不是,听医师说是精神镇定药物,但不能多用。”

      “姐姐,这是哪个医师给你开的,听说精神药物不能随便给的。”

      贺今也一脸茫然,看上去很天真。

      沈知微回忆了一下,"没太看清对方的名字,只知道是个高级诊疗师。"

      闻言,贺今也笑了笑,“这样啊,谢谢姐姐。”

      紧接着,她看向另一个印着精致logo的纸袋。

      “这是什么?”

      贺今也慢慢地拿出来,柔软簇新的衣物触感陌生而温暖。

      “给你买的新衣服,看上去很舒服,所以买了。”

      沈知微别开脸,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她几乎没有关爱过任何人,连自己也没有过。

      她的语气干巴巴的,却每个字都朴拙地砸在贺今也心上:“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穿暖点,少生病。身体好,最重要。其他的,慢慢来。”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贺今也的声音有点闷。说完,她像是抽掉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埋进沈知微的怀里,她一时不清楚,是因为对方身上的信息素还留在自己的身上才如此依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扑动的眼睫,心里软了一块,推了推她,“好啦,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说完,她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继续晚上没做完的活,于是继续在灯下检查一块损坏的腺体恒温芯片,试图修复。

      贺今也洗完澡,穿着那套新衣服,确实很合身,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舒展的安静。她磨磨蹭蹭地走到沈知微旁边,不说话,只是挨着坐在旁边的床上,然后膝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蹭着沈知微的腿。

      沈知微没抬头,手指拿着精密镊子,动作稳当:“怎么了,还不睡?”

      贺今也手指绞着柔软的衣角,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姐姐,我还是难受。”

      沈知微握着镊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镊子擦净了手,抬高去抚碰omega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昨日那样发烫。

      “你哪里难受?”

      闻言,贺今也去握沈知微还放在自己额上的手,然后放到了自己的脸边,如同小猫般蹭了蹭主人的手心。

      “地板好硬,我浑身软,所以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见alpha抿紧了唇线不回答,贺今也又晃了晃沈知微的手,“不是你说的我撑不住就联系你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话是这样说,可沈知微说的撑不住以及联系并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两人一时无言。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元件轻微的嘀嗒声,和两人交织的、渐渐清晰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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