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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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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天还黑着,依旧还没休息的沈知微在床上翻来覆去,这一晚,她借着上厕所,已经出去看了好几次。
omega侧躺着,背对卧室门,只能听到对方绵长安稳的呼吸音,沈知微看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又小心翼翼地过去给她盖上被子,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吵醒了人。
做完一切,她又回到房间内,开始换上即将外出的工作衣服。深灰色的工装外套,黑色的长裤,鞋子是耐磨的平底靴。
今晚有个急单,准确说是凌晨的单子,她得出去一趟。
于是沈知微进到自己的维修小店里,并仔细检查外带的工具箱,
螺丝刀、万用表、焊枪、替换用的芯片和电容……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她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抬起头,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五点。她该出门了。
才刚踏上小巷子,沈知微又接到电话,不过这次不是顾客,而是贺今也的。
她诧异了一瞬,然后接通。
对面是omega刚醒还带着软糯的低声:“姐姐,你去哪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手里的工具箱,选择实话实说。
“我去趟西街酒吧,老板的设备出了点问题。你怎么这个点醒了?我出门的时候吵醒你了吗?”
“嗯......”贺今也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现在你不在家,这里又冷又黑,我一个人有点怕。”
“对不起,我以为我很轻声了。”沈知微靠在墙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怕黑吗?开灯呀。”
“可是开了灯,也是黑的,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贺今也顿了顿,“还有有很多奇怪的声音。像金属摩擦,又像什么东西漏气了,嘶嘶的,楼下还有很轻的脚步声。”
其实沈知微明白这种感觉。凌晨时分,贫民区的老建筑总会发出各种诡异的声响——水管老化、老鼠穿行、或者干脆是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呼啸。这种动静在宛如死寂的情况下更显得恐怖。
她突然驻足,想回去,但又知道现在不可能。酒吧老板的电话催得急,说是聚会马上开始,调节器却彻底瘫痪了。
“你在家乖乖等我好不好,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街角有家卖琥珀核桃的很不错。”
“可是我不想吃,我只想和你在一块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知微有些为难。故障听起来不简单,她给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
大概是听到对面迟迟没有回复,贺今也商量道:“等会儿我能不能去找你?我们可以一起去吃早餐。”
还没等沈知微回话,她又补充,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你听外面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着走,还有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
沈知微哪里听得见她那边的动静?但听筒里传来的、贺今也微微发颤的呼吸声,让她心头一紧。
但对于这个幼稚且刻意的举动,她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好吧。”
“你在家等着,我大概一两个小时。修完了我给你发消息,你来西街路口,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姐姐,你最好了!”
Omega很好哄,电话挂断,沈知微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凌晨的空气清冷。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洁机器在缓慢移动,刷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大概这就是贺今也听到的“金属刮擦声”。
沈知微摸黑往前走,夜晚的风带着街道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悬浮车驶过时留下的电离臭氧味,而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霉味。
西街在一个街区之外,步行需要二十分钟。沈知微把工具箱换到左手,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硬质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应急用的腺体稳定剂。
alpha的腺体在过度受压或是情绪起伏大的时候信息素会失控溢出,虽然沈知微的腺体残缺,但也会在这种情况下发散出低浓度的信息素。
医生建议她避免高强度压力环境,这会给本就难以工作的腺体带来压力,若是彻底损坏,以后无法做修复手术,整个腺体只能被摘除。
但建议归建议,生活是另一回事。
摘除腺体还是活下去,沈知微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毕竟这二十几年来,这腺体也没发挥过什么真正的作用。既不能像正常Alpha那样释放具有威慑力的信息素,也不能用来建立社交层级,甚至难以真正地安抚发情期的Omega。
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在某些时刻提醒她:你是个有缺陷的Alpha。
仅此而已。
*
“蓝调”酒吧的招牌缺了两个字母,霓虹灯管勉强拼出“蓝口”两个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哮喘病人的呼吸。
沈知微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涌出来:酒精、廉价香薰、不同的信息素残留,还有隐约的焦虑。
酒吧里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个,三三两两地坐在卡座里。音乐放得很大声,是首老式的电子舞曲,鼓点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沈知微一眼就看见了老板——那个Beta女性正在吧台后面来回踱步,手指不停地敲打台面。
“沈工!”焦急的Beta一看见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你可算来了!”
沈知微被她拉到吧台旁边,那里立着一台半人高的金属柜子,正面是玻璃面板,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指示灯。此刻面板上的状态灯全在乱闪,红黄绿交错跳动,像出了故障的交通信号灯。
“这信息素调节器是从半小时前开始故障的。一开始只是味道有点不对,后来就完全乱了。现在你闻闻——前调是柠檬混着铁锈味,中调突然变成烧焦的木头,后调有人说像烂水果。”
沈知微凑近出风口,深吸一口气。确实,那股味道复杂得令人头晕。
信息素调节器对于酒吧来说很重要,这儿混杂着不同性别、属性的人,尤其是发情期或易感期不定的Omega和Alpha共存时,生理风险自然增大不少。
而一个正常运行的调节器,通过持续释放温和的、没有诱导性的背景信息素,能像白噪音一样,安抚和稳定在场者的腺体,可以降低信息素引发的冲突或事故概率,自然地维持一个中性安全区。
“我先做个基础检测。”
沈知微打开工具箱,取出万用表和便携式频谱仪。
老板在旁边看着,手指绞在一起:“能修好吗?今晚的聚会真的很重要,来的都是……”
她话没说完,酒吧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Alpha,四十岁上下,穿着花哨的丝绸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沈知微认得他——老秦,一个黑市中间商,半年前找她改装过一个屏蔽箱,却迟迟不肯结维修费用,直到现在还找理由拖着。
这人本事不大,架子不小,脾气暴躁,还特别爱摆Alpha的谱。他环视一圈,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味儿?”他的声音很大,甚至一度盖过了音乐,“老板,我客户马上就到,你这环境也太烂了!”
“在修了在修了!”老板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
“意外,纯属意外。”
老秦显然比老板还急,两三步地跨过来,看见台后蹲着检查设备的沈知微,还有地上摊开的工具箱和零件。
“嘿哟,是你啊。”
他挑了挑眉,语气说不上友善,“这设备是你管的?”
沈知微觉得这人脸皮真厚,居然还好意思和自己搭腔,不过她现在没空搭理闲聊,只是点点头,手里的检测仪没停。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乱成一团,电源模块的读数跳得厉害。
“嗬嗬。”老秦的喉管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
他转向老板,拉了把椅子坐下,信息素不自觉地溢出来一点,带有压迫感的气息。
“老板,我可提醒你。”
老秦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膝盖,“我见过太多维修小工了,嘴上说着修得好,手里拿着螺丝刀,看上去给你一个修好的东西,实则在里面藏着些暗处,比如把某个电容换成次品,或者故意少焊一个接点。就等着下次让你再修一次,狠狠敲你一笔钱!”
他没指名道姓,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知微。
老板本就忙着生意,倒是没附和:“那不一定,沈工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经她手的东西,就没再修第二次的。”
有人给她讲话,沈知微却只是专注于手里的活,她不是来吵架的。
但后颈的腺体已经开始微微发紧,那种熟悉的、面对压力时的生理反应。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指,继续检查。
故障点比她想的复杂。表面上看是几个电容烧了,但替换之后问题依旧。电源供应不稳定,芯片温度过高,程序时不时死机,像是多种问题同时爆发。
“奇怪。”她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上周来维护的时候一切正常。而且这么多问题同时出现,就更奇怪了。”
“会不会是电压问题?”老板凑过来,“今天下午隔壁在装修,电钻响了一整天,可能碰到线路了。”
“有可能,我看看。”
沈知微拆开电源模块的保护罩,用手电筒照进去——果然,主芯片表面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呈放射状散开。
瞬态电压冲击。很典型的特征。
她直起身,刚要说话。老秦却先开口了。
“查出来没有啊?”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都多久了?我客户还有十分钟就到,到时候闻到这乱七八糟的味儿,生意黄了算谁的?还说手艺好,我看也就这样。”
沈知微抬起头却没理他,只是看向一旁的beta,平静地说:“是电压冲击导致的芯片烧毁。需要更换电源模块的主芯片,恰好我这刚好有备件,大概二十分钟能修好。”
“二十分钟?”老秦嗤笑一声,“你刚不是说多种问题吗?怎么又变成单纯烧芯片了?该不会是想随便糊弄一下,等我们走了再彻底坏掉吧?”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酒吧里其他客人开始往这边看,有几个Alpha的信息素也隐隐波动起来,在混乱的环境里,Alpha的本能会让他们更易怒、更具攻击性。而剩下的omega则出了酒吧门,试图避开这种充满危险的环境。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工具,慢慢站起身。她比老秦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之后,那种常年独自讨生活磨炼出的沉稳气场,竟让老秦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秦先生。第一,故障原因是瞬态电压冲击,证据是芯片表面的电涌焦痕,这是客观事实,不是我说了算。第二,我说多种问题,是因为电压冲击可能引发了连锁反应,我需要逐一排查。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老秦,又扫过酒吧里其他客人,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如果你对我的技术有疑问,可以等我修好后,请任何第三方来检测。如果检测出我做了手脚,我三倍赔偿今晚所有人的损失。反之,你得立马结了欠我的维修款,账单还贴在我的店里,上面还有你的手印,在场的大家作为见证。”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老秦张了张嘴,只是转了眼珠子,呸了一声。
老板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沈工的人品我信得过。你急什么啊,让沈工先修,很快的。”
但老秦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他眯起眼睛,信息素又浓了一些,这次是故意的,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人品?”他冷笑,“老板,不是我吓唬你。有些维修工啊,专门盯着Beta老板的店下手,为什么?因为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闻不出他们动了什么手脚。但Alpha不一样——”
他故意提高音量,让全场都能听见:
“Alpha能闻出来!比如现在,这空气里除了机器故障的怪味,是不是还有点什么别的?一股很淡的、劣质的Alpha信息素味,像是从哪个腺体残缺的家伙身上漏出来的。”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的背脊僵住了。
她一时不敢去肯定自己是否散出了什么味道,在情绪波动或压力大时,她的腺体确实会不受控制地漏出极其稀薄的信息素,一般人很难察觉到。但对于感知敏锐的同类Alpha来说,尤其是故意去嗅探的时候,是能捕捉到的。
那是她最深的秘密,也是她最不愿被人提及的耻辱。
几个Alpha客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真的在嗅探空气。沈知微感觉自己的后颈像被火烧一样,腺体突突地跳,那股熟悉的、不受控制的热流开始往外渗。
“怎么?被我说中了?”老秦得寸进尺,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沈知微面前,“我就说嘛,一个女Alpha,干嘛干这种脏活累活,原来是腺体有问题,释放不了正经信息素,只能靠手艺混饭吃。我说你这张脸长得也还行,赶紧想个办法找个冤大头把你娶了带回去,免得在这里抛头露面——”
“秦先生。”
沈知微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她抬起头,直视老秦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未预设过的事——
她解开了工装外套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扯开衣领,露出后颈。
那里贴着一块肤色抑制贴,边缘因为汗水微微卷起。在贴片下方,能隐约看到几道淡粉色的手术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颈交界处。
全场鸦雀无声,数道视线往她们这儿涌来。
“如您所见,我的腺体确实做过手术,功能不全。”
沈知微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以呢?这影响我判断芯片是否烧毁吗?影响我焊接电路吗?影响我找出电压冲击的源头吗?”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蹲下身,拿起焊枪,打开电源。
蓝色的电弧“噼啪”一声亮起。
紧接着,沈知微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老板。
“如果您觉得一个腺体有缺陷的Alpha不配修您的设备,可以现在就去找别人。您来决定。要我继续,还是我这就走?”
老板毫不犹豫:“继续!沈工,你修你的,别管他!”她看向捣乱的alpha,“我这儿都急得火烧眉毛了,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行吗,再这样我可不做你生意,要请你出去了。”
老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沈知微会当众把伤疤亮出来,更没想到老板这么挺她。周围的客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还等着机器修好,你搁那儿添什么乱啊,有病吧!”
“就是啊,没事干就滚出去!”
alpha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撞开了大门就走了。
沈知微不再看他。她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工作。焊枪的蓝光映在她脸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但她的手指稳得像磐石。
芯片替换,线路检查,程序重启。十五分钟后,调节器发出一声轻柔的嗡鸣,面板上的指示灯全部转绿。空气中的怪味开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预设的雪松调。
“修好了。”
沈知微站起身,关掉焊枪。
老板长长地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太感谢了沈工,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这样,除了说好的维修费,我再多加一些,算是算是辛苦费,还有……”
她瞥了一眼门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知微自然不推辞,这笔精神损失费她可不会拒绝。她收拾好工具,接过老板递来的信封,捏了捏厚度,比预想的还要多得多,甚至超出了平常的范围,够她干一年的活了。
她挑了一下眉,“姐,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哪呢,你应得的,我还嫌少。”
沈知微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收下了。
“谢谢姐。”
“该我谢你才对。老秦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呵。”
沈知微提起工具箱,转身离开。
走出酒吧,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街道惯有的味道。沈知微靠在墙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热,突突地跳着疼。她伸手摸了摸,抑制贴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以往都是带着些侥幸心理,用的是最便宜的型号,这廉价的抑制贴被汗水浸湿后会损了大半作用,所以得赶紧回家换一个。
然后她想起了贺今也。她一转身,就看见酒吧门口熟悉的高挑身影——贺今也。
还没等她开口,贺今也往前一个踉跄,直接扑在她怀里。
“小也?你怎么自己跑来了,不是说在路口等吗?”
贺今也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滚烫:“我……我等不及了……家里太黑……而且……”
“我真的想见你。”
贺今也最后一句话倒是十成十的真诚。
她的呼吸很急,说话断断续续的。沈知微这才注意到,贺今也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脖颈和锁骨处泛着淡淡的粉色,脸颊上是不正常的红。
更不对劲的是她身上的气味,即便是感知力极弱的沈知微也能闻到,那是Omega特有的信息素味道,比平时浓了不止一倍,还带着某种焦躁不安的躁动感。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贺今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没想到腺体残缺的沈知微,现在居然溢出一定浓度的信息素。而命定之番的信息素匹配度百分百,在彻底进入发热期前,这样靠近沈知微,简直是自讨苦吃。
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和矛盾,让贺今也不禁攥紧沈知微的手腕,整个人埋在她的怀里,忍不住去捕获那点弱微罕见的信息素。
她忍住发颤,声音依旧闷闷的:“不知道,刚才在酒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突然闻到好多乱七八糟的信息素味,现在特别难受。”
酒吧附近。信息素味。
沈知微瞬间明白了。
对于一个临近发热期的Omega来说,这种混杂的,带有一定浓度的信息素环境,简直就是最强的催化剂。
也就是说,贺今也的发热期,被提前诱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