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器时代》陳拾贝

90、第 90 章 那我们回室

　　温热的手忽然搭上左手手背，艾知回首，迟载一脸担忧。

　　“怎么了？是今天的餐食不好吃吗？”

　　艾知摇头，这一桌子从菜品到菜色，以及味道，样样都是顶尖的水平。

　　她只是没那么有胃口罢了。

　　“你以前吃饭很少让我操心的。”

　　艾知从前吃的不多，但是不会厌食到如今吃两口就不愿再吃的情况。

　　现在慢慢调理到恢复了正常饮食，艾知还是不见长肉。

　　“以前烦心事少。”艾知吃了一块大小被迟载切得刚刚好的牛排。

　　牛肉软嫩多汁，入口不柴有嚼劲，肉香掺了些许酒香。

　　迟载握紧纤细的指尖，表情郑重到像是在承诺：“有我在，不会再让你有烦心的事了。”

　　是吗？可最让我困扰的就是你啊。

　　艾知依旧面上神情自若，轻轻点头。

　　迟载像是受到鼓舞，表情也轻松起来：“我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用过午餐，两人又逛了一会粮产区。

　　这一次，见到的全是艾知从前并不常见的粮食作物。

　　而且这一片气温骤降，艾知明显的感觉到空气变得干涩和冰冷。

　　迟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普通的粮食作物还能认得几种，现在的粮产区完全是陌生地带。

　　这个时候该轮到工具人山羊胡子登维闪亮登场了。

　　艾知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出现在两人两米远的位置上。

　　手腕搭了一条浅咖色的羊绒毯，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与顺从。

　　好像一直在等候他们需要的召唤。

　　迟载从登维那儿抽走羊绒毯，披在艾知的肩上，像冬天给孩子穿衣服似的，给她裹了一层又一层。

　　艾知其实不冷，她的衣裙是恒温服，可自动抵挡骤降十度以内的冷空气。

　　不过现在她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衣服是否保暖上。

　　她是真的好奇她现在见到的一颗颗红色果实聚集起来像扫帚似的植株是什么。

　　艾知只觉得眼熟，但离开校园太久，毕业后又没有从事相关农学的工作，她有些忘记从前大学课本上的农作物的知识点。

　　“请允许我向夫人和大人介绍我们的粮食作物——藜麦。藜麦富含蛋白质，纤维和各类矿物质，是很好的一种无麸质食物。”

　　登维还在侃侃而谈：“想保持身材，又不想戒碳的素食主义者或是健身人士，藜麦是我们非常好的主食选择。同样燕麦、荞麦或是小米也可以作为备选。”

　　艾知已经很瘦了，这些东西对她不适合，迟载想还是吃高营养级的高等白米更好。

　　“水稻种植和藜麦种植，哪个更容易？”

　　艾知不知道迟载想的是什么，她更在乎哪一种在贝器时代种植更容易，能让地下城的百姓更容易吃上哪一种粮食。

　　登维显然没想到他们的首辅夫人竟对粮食种植这么感兴趣。

　　从前他也接待过不少达官显赫，大多数的只在花植区逛逛，少数几个来粮产区看一眼就走。

　　没人会对粮食作物这么感兴趣。

　　不愧是高级接待官，登维并未显露诧异，而是毕恭毕敬地认真回答艾知的问题。

　　“二者种植其实取决种植区域的种植条件，难度上不能一概而论。”

　　登维提醒了艾知，记忆匣子好像一下子突然打开，艾知回忆起从前看的农学书。

　　“水稻喜水喜温，藜麦喜干喜冷，土壤需求也不一样，的确不能混为一谈，还得因地制宜。”

　　所以现在的温度要比刚开始进来前低许多，登维也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似的，备下了保暖的毯子。

　　艾知想起了小时候让奶奶种小麦的事，现在贝器时代的土壤并不适宜粮食作物的生产，就算勉强能种植藜麦，温度上也无法达到藜麦所需的低温。

　　就算克服了温度问题，也不可能拨给地下城百姓那么多地，让他们去种。

　　心中不免遗憾起来。

　　登维听见艾知的感慨，为之一撼，眼神立刻由恭敬转为赞赏。

　　刚开始他以为艾知对农作物只是感点兴趣，没想到她年纪轻轻还能清楚了解这些粮食的种植条件。

　　难怪能当上首辅夫人呢，见识就是比一般贵族小姐多。

　　迟载不懂农作物，但见登维的反应，只道是艾知从小看书看得广。

　　他高兴地搂过艾知，像是炫耀一般，低首吻了艾知的额头：“这么喜欢研究，回头弄一个谷物农作园给你玩玩，好不好？”

　　艾知不喜欢在外人面前与迟载太过亲昵，想推开他，又觉得在外人面前第二次拂迟载的面不好。

　　于是小声责备道：“粮食是吃的，不能拿来玩。”

　　艾知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迟载心发痒，忍不住又想亲她，艾知扭头就想躲，偏不让他得逞。

　　聪明的人自然会审时度势。

　　见眼前小夫妻已然开启“打情骂俏”的模式，登维知道此次琉璃植园之游不虚此行，往后琉璃植园的拨款只多不少。

　　自己此刻便可功成身退了。

　　登维的离开给迟载创造了机会，他勾住艾知的下巴，就想索吻。

　　少女的一个侧头，吻轻轻落在艾知的脸颊。

　　但她并未像前几日那样躲迟载躲得厉害，退了两步，虚虚倚在迟载身侧。

　　并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刚刚迟载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她——

　　她无意识暴露了自己恢复近新时代记忆的事。

　　她只能用躲避迟载的眼神纠缠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好在迟载未察觉，她的表现也不算过分。

　　但艾知不知道的是，她避开迟载的样子反倒像感到不好意思，意外流露出的小女儿的娇羞。

　　“人都走了，还这么怕羞？”迟载吃笑道。

　　艾知瞧了眼四周，飞快回道：“这是在外面。”

　　“那我们回室内亲？”

　　迟载的没皮没脸顿时瓦解了艾知内心的紧张。

　　她没好气地望了一眼迟载：“能不能有个正形？”

　　好歹是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吊儿郎当，他以前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

　　从前的矜持和自持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艾知又开始觉得迟载烦了，甩开迟载的手，想一个人走。

　　迟载哪儿肯，自从破了两人那道戒，他说话做事格外大胆。

　　不过他理解艾知这是害羞。

　　“好好好，我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迟载从背后抱住艾知，将整个人都拢在怀里，下巴抵在艾知的额顶。

　　“我们家的大植物学家不要不理我嘛，我给你建一个实验植园补偿你，行吗？”

　　不能说不心动，在迟载第一次提要给自己农作园时，她就想答应了。

　　但是那个时候，她更在意迟载对粮食和植物的不在乎。

　　本来紧抿着唇的艾知，忽得张开了口，她目光遥望向前方粮产区的硕果累累，表情平静。

　　“比起漂亮的花，我更在意能当粮食的谷物。”

　　艾知将手轻搭在环住放在自己腹部的大手上，微微侧仰头，看向迟载，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娓娓道来。

　　“你说粮产区的粮食能供给第二区地下城的百姓，可是我想所有地下城的百姓，甚至全地球的人类都能吃上饭，不用再喝不好喝的营养剂。”

　　“我经历过从品遍美食佳肴到不得不喝低廉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的日子。刚开始靠营养剂度日，对我来说很难很难。”

　　“虽然后来习惯了营养剂，但是它始终没有办法代替食物的。只有食物的饱腹感才能带给人体满足和幸福的。”

　　“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为什么不能再提升一点技术，扩大一点粮食的生产量，争取让全人类都吃上饭呢？”

　　“粮食真就是贵族和普通人之间的阶级差别吗？”

　　背后的人沉默良久，久到艾知都认为对方觉得自己现在纯属无稽之谈了。

　　艾知等了许久，刚燃起的希冀却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冷退。

　　正要放弃劝说，迟载将自己扳回，正面看他。

　　那双黑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自己。

　　反对就反对吧，艾知想，她是没有办法和一辈子都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共情。

　　像迟载这种生在富贵之家的公子哥也是不会理解粮食对于吃不饱饭的饥民的珍贵的。

　　“你真这样想？”

　　迟载的表情严肃且认真，眼中的女孩还是往日鲜妍的模样，但眼神却不似从前。

　　更坚定，也更有力量。

　　她瞳仁闪烁的光不断地提醒他，让他清醒。

　　她不再是他印象中被千金惯养的娇娇少女，而是一个有想法能承事的地下城二把手。

　　那些书墨味的铅字并没将她囿于纸短情长，而是让她生出力量，把悲悯和理想酿成了她对众生的温柔。

　　从此，她的世界不再只有他和他送她的满架古典藏书。

　　尽管思想转变得有些突然，突然到迟载猝不及防。

　　可那有什么关系。

　　他爱她，他愿意为她的理想买单。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

　　“好，我答应你，实验植园可以养花，也可以栽培农作物。你喜欢就可以。”

　　艾知没想到迟载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她想了想，踮起脚尖，用唇碰了一下迟载的脸。

　　像是感谢，又像是刚才在外人面前躲避亲吻的补偿，不管是哪种，迟载都是受用的。

　　最起码，艾知真的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