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器时代》陳拾贝

89、第 89 章 艾知是个感

　　迟载驾驶L528去了临滨城的高层区，还未下舰船，透过窗往外看，就看见一排人整齐地列队而站，等候两人的到来。

　　从前Nebula有贵客到访时，度假区也是这样要求全体员工站成两个纵队，欢迎贵宾莅临度假区。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是机器用人，而是身穿白色修身制服的人类。

　　艾知再也没有十几岁时面对生人的胆怯，只是这架势让她不习惯。

　　看迟载的样子，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簇拥。

　　“欢迎首辅大人和夫人驾临我们琉璃植园，我们琉璃植园已做了万全的准备，相信夫人一定能够在我们这里有极大的美好体验。”

　　为首说话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子，叫登维的年轻黄发男人。

　　这话不像是欢迎，倒像是讨好性的邀功，是要讨她欢心找迟载邀功。

　　艾知不太喜欢这样的口吻，谄媚的太明显。

　　但迟载偏偏好像就吃这一口，见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艾知哼了一声，又翻了个白眼。

　　艾知的鄙夷没藏没掖，明目张胆。

　　等候的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吱声，天底下敢哼首辅大人的应该就只有眼前这位夫人了。

　　倒是登维反应的快，小跑上前，敲了响指，艾知脚踩的琉璃砖立刻显现金光，每移动一步，就像踩在闪闪发光的金子一样。

　　艾知暗暗称奇，像极了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的童话公主华丽变身，脚踩魔法光影的情景。

　　不过她不是公主，而且今天她穿的是一条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长裙。

　　今早迟载给她挑了一件礼服裙，她径直略过，从衣帽间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最朴素的米白色连衣裙穿上。

　　迟载走在艾知的后面，艾知低下头看脚底的变化，迟载就注视着艾知的身影。

　　丝绸质地的米白色裙子像水波般流动着光影，淬了水光的丝缎由着她窈窕纤细的身型荡漾开，在迟载心中挑起朵朵涟漪。

　　好像不穿他挑的裙子也没什么关系，艾知开心就好了。

　　摆小情绪，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天折腾她折腾得太狠，本身又还在跟自己置气。

　　小女孩心性罢了。

　　她只是还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热感琉璃长廊横跨一片池塘，浅紫或白色的睡莲浮在水面上，阳光下好似莫奈画中的睡莲花园，微风吹拂柳叶枝条，好似一场与光影交织的梦境。

　　穿过如瀑布一般的紫藤萝花，再往前是一片薰衣草花圃园。

　　艾知嗅着花香，还未从染了夏意的睡莲池的惊叹中走出，又进入了浓烈的紫色的浪漫。

　　不知不觉，脚底热感光源已从金色，变成了淡紫色。

　　薰衣草花圃间有一栋玻璃房子，黄色的小雀从玻璃房中飞跃而出，绕着艾知飞转了几圈，像是欢迎艾知前去。

　　艾知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小鸟，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

　　迟载跟在后面，等待着艾知发现属于她的惊喜。

　　玻璃房的门自动开启，层层叠叠的白纱撩起，展现在面前的是悬空浮影仪。

　　影像中是正在建造的新房。

　　艾知不懂这是何意，建筑区全是繁忙的机器人的身影。

　　身后脚步停下，艾知偏头，只望着迟载，并没有说话。

　　迟载也看向浮影仪。

　　“我在陆势区开辟了一块新地域给你那些百姓，虽比不上中空区的条件，对于地下城没有户籍的百姓来说却是收编，换种生活的好机会。”

　　艾知走上前，仔仔细细看着浮影仪投射的影像，像是在检查这是不是迟载派人演给她看的。

　　迟载用通讯仪拨通了一个电话，浮影仪中一个正在看图纸的机器监管工接通了电话。

　　“报告首辅大人，建筑区还需半个月才能正式完工。请问首辅大人有什么指示？”

　　影像是实时的，艾知这边也能看见那个机器监管工。

　　同频的语音实时传送到迟载的通讯仪中，清楚地传递到玻璃房的每个角落。

　　艾知低下头，拨弄着桌布垂下来的流苏穗子。

　　“你做事我放心，餐饮休闲娱乐以及医疗教育等都需跟上。有事再向我汇报。”

　　迟载挂了通讯，艾知转头就想走。

　　好像不看那个浮影仪，勒住她胸口的纠结和两难才能放开她，让她喘口气。

　　迟载真的说到做到，在处理地下城的事情。

　　艾知以为他是骗自己的。

　　一时间五味杂陈。

　　迟载见艾知想走，连忙牵住她：“我不是故意向你卖人情，讨个好。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牵挂的事情近况如何。”

　　艾知“嗯”了一声，不肯再多说一句，哪怕多一个字的意外流出，仿佛都是她内心深处那份沉重情愫的流露。

　　艾知是个感性的人，面对迟载，她不得不理性。

　　她怕这又是他假意虚构的美好，怕他让自己放下戒备后，又拿血淋淋的现实把她的心戳出无数个血窟窿。

　　两人各怀心事出了玻璃房，不过这次是牵着手的。

　　登维站在两人前面好几米的距离，见两人出来，躬身作出向前请的姿势，身体甚至要弯到90度，连他的山羊胡子也跟着弯曲。

　　艾知不喜欢过分的“卑躬屈膝”，登维的样子让她很不好受。

　　从前在度假区的时候，虽然做的同样都是服务行业，但是大家见到游客都是点头问好。

　　那样艾知才觉得大家是平等的。

　　贝器时代讲究平等，貌似天方夜谭。

　　权利和财富聚集在最高层，尊卑界限分明，时间好像一下子逆流回封建时代，这样的倒退，压抑得艾知难受。

　　迟载以为艾知不喜欢有人陪同，他从前带她出去都是清场的，没想太多，招手让登维
　　退下了。

　　“现在就是我们两个了。”迟载问，“累了吗？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

　　薰衣草花圃过后就是绣球园，一团团，一簇簇，长势喜人，脚底是蓝白的阿拉伯婆婆纳。

　　艾知并没有觉得累，也不想停下来休息。

　　这个琉璃植园很有意思，能集合这么多不同季节的花草在同一时段绽放，每到一处，都会被花团锦簇的景色吸引。

　　她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城生活了五年，几乎没见过什么植物，就算跟迟载住在空中花园那套别墅，见到的花的种类都没有这里这么多。

　　不得不说，迟载今天挑的这地方还挺称艾知心意的。

　　走过了花植区，他们来到了粮产区。

　　如果说花植区是色彩缤纷，粮产区就是一望无际的谷物海洋。

　　金黄的小麦，颗粒饱满的稻谷，节节高的玉米杆，豆荚饱满的豆类植物……

　　空气中五谷的香味淡化了花朵的沁香，这次是踏实和丰收的喜悦拥抱了艾知。

　　麦芒还有些尖锐，摸着扎手，但艾知爱不释手，怎么看怎么喜欢。

　　这是刻在她基因中的牵引，她是农民养大的孩子，农田是能给予她安全感的存在。

　　“这些粮食和谷物会全部投入生产，”

　　迟载捧住艾知被麦芒刺痛的手，小心检查有没有留下痕迹。

　　“宝贝，地下城的百姓不用再喝低廉的营养剂了。”

　　“嗯……”暖流滑过胸口，艾知别扭地想抽出手，但迟载怎么也不肯松开。

　　艾知只好借口饿了，躲避迟载灼热的视线。

　　能从艾知嘴里听到主动要吃饭，的确算的上迟载惊喜的事情。

　　像是早就预备好了似的，他们进了一间大理石雕砌的花园洋房，桌上摆满了艾知爱吃的菜。

　　迟载帮艾知拉好椅子，为她做好清洁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中间夹菜，布菜也都是迟载亲力亲为。

　　全程没有一个外人出现。

　　艾知吃了一颗牛肉浓汤炖煮的小番茄，手撑头看向纱幔被风吹起而露出的窗外。

　　很神奇，从室内看向外边，天边的云彩仿若是白色沙滩，而湛蓝的天空像是一碧万顷的海洋。

　　有那么一瞬，艾知竟神回Nebula的星云沙滩。

　　好在神色只松动了那一瞬，迟载并未发觉。

　　回神的那一刹那，艾知满是遗憾。

　　艾知最引以为豪的就是她的二十五岁。

　　那个时候的她年轻有为，事业正好，靠自己就跃升到五星级高端度假区酒店经理的位置上。

　　可生活仿佛在拿艾知开涮。

　　让她对未来寄予无限的美好愿景时，让她戛止在她最喜欢的二十五岁。

　　而罪魁祸首此刻就坐在自己对面，为自己切熟度刚刚好的红酒炖牛排。

　　迟载惯会用手段，让她不断心软。

　　从前是卖惨装乖装失忆，留在她身边。

　　来到贝器时代又化身亦师亦友的可靠恋人，让她犹如浮萍一般跌跌撞撞地有了依恋和靠山。

　　现在拿她的软肋——地下城，瓦解她的防线。

　　艾知想，她不该原谅他，她该一直恨他的。

　　可真要她剥离掉那些附重的情愫，让她心无旁骛地去恨他，她又无法做到。

　　她与他生活了整整五年。

　　从她毫无保留的十五岁起，他就已深深根植于她的内心。

　　他对自己的好，她不是不懂，也不是感受不到。

　　可偏偏就是这样浓烈的好与宠，她需要割舍。

　　她原以为在地下城五年，戒掉爱他是一件轻松平常的事。

　　事实证明，她压根儿就没做到，甚至没有忘记爱他。

　　她对他的恨，连同对他的爱一起，交尾缠绕，首末相连，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