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见山雪

34、第 34 章

　　一直等到天黑，楼下守候的家丁才隐约看见季礼的马车从另外一头驶来。

　　“大人，夫人在里面等您。”下人按照吩咐叫停了季礼的马车，松茸将人打发后，抬头看向窗户旁熟悉的侧脸。

　　这个女人想要干什么？按照她的性子，此刻应是用过晚膳然后舒舒服服的就寝，怎么可能顶着寒风出现在这里？

　　无事不登三宝殿，可大人现在可没心思照顾她的事儿。

　　季礼随着送丧队伍出城，亲自监视每一步，此刻身心俱疲，在车内闭眼休憩，听见陆芸在茶楼里，皱了皱眉，内心深处并不想搭理她，想要佯装不知道，直接回府。

　　他还是跟着进了茶馆，陆芸让人上了壶新茶，小厮端上来时刚好跟季礼撞上。

　　“坐吧。”陆芸看到了脸上的疲惫，亲手给他倒上，“近日里府里人多，现在都还在收拾，就在外面吃了回去吧。”

　　季礼端起茶杯做了个样子，“近日事儿多，在外面吃过回去也好。”他以为是陆芸嫌弃府里的饭菜。

　　其实他这次是冤枉陆芸了，若说之前陆芸给他送点好东西、做点好事儿是有利可图，那这次是单纯的想安慰他。

　　一顿饭吃得特别冷清，陆芸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季礼并没有多高兴，也没见他多领情，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这些事儿。

　　宋词已经进宫了，且成功混进了司徒毓身边。

　　这一天，陆芸收到了阿云送过来的纸条，上面是关于司徒毓详细的情况说明，陆芸粗略扫了一眼就丢进了火盆。

　　这个情报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上面的东西太详细了，什么时辰起床睡觉都写上去了。

　　“你去转告她，如果不是危及性命的事儿，她自己拿主意，不要来烦我。”陆芸看着纸条化为灰烬，才转头看向阿云，“他们有动作吗？”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常成林与游其山。

　　“游其山一切正常，没有其他动作，但常成林派人混进了舞女中。”

　　陆芸神色淡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想对谁出手？”

　　“季礼。”

　　“什么？”陆芸蹙眉，“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亲自听到的。”阿云肯定的点头，然后问她：“阁主，要我们出手解决那个人吗？”

　　陆芸摇头，直接解决定会打草惊蛇，那么常成林那边肯定会再做其他打算。

　　“不用，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去替她舞一段。”第一阁人手短缺，皇宫去了一部分，又有大部分跟着上官南离开了，女刺客能动的只有她跟阿云。

　　宫宴的事宜虽说是安排给了两家，但一直都是雪怜在负责，她只负责把雪怜抄的名录交给季礼。

　　因此舞女中混进了刺客这件事儿就要告知雪怜一声。

　　陆芸挑了个时间，派人给东方府里送去登门帖，自己则紧随其后登门了。

　　“阁主，还有其他需要吩咐的吗？我一并去安排。”雪怜听了这件事儿，结合阿云撰述刺客之间谈论的话，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舞剑的表演上。

　　陆芸将这个戏班子的底细仔细看过几遍，这个戏班子是一个官员介绍上来的，雪怜觉得不错，就接受了。

　　官员没有问题，戏班子看起来也没问题，陆芸猜测是季成林那边使了些手段，安插或者替换，将杀手伪装成了舞女。

　　“宫宴那日我会找个理由出去，阿云在外面等我。”陆芸合上折子，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雪怜收起折子，“一定要保季礼吗？因为他我们多了多少事儿？”

　　“确实，如果当初季礼没有阴差阳错向那个孤女提亲，那我们确实会少很多事儿，但我也因为这个身份少了很多事儿，我用这个身份碰见了游其山，又引出了藏在身后的常成林，不亏。”

　　“那您打算管他一辈子吗？”

　　陆芸看着雪怜，轻笑一声：“怎么可能，等着上官南那边的消息吧，没多久了。”

　　“那我等着那一天。”

　　“嗯，我也等着。”

　　宫宴那日到了，雪也停了，官府派出一群人在大街上扫雪，为晚些时候的那些大人物清扫出一条干净、宽敞的道路。

　　季府里，陆芸坐在铜镜前，连翘天冬二人在她身后忙碌不停，手里拿着不同的饰品在发丝上比对。

　　“随便弄些吧。”陆芸通过铜镜看着身后纠结的两人，若是再任由她们纠结比对下去，怕是要等着参加下一年的宫宴了。

　　连翘将金蝴蝶插进发髻间，栩栩如生：“那可不行，这是您第一次参加，当然得隆重些。”

　　“不用，我喜欢简单的。”陆芸拒绝了，今晚上要换装，太复杂了不方便。

　　“是，夫人。”

　　季礼早已在外面等着她，陆芸出去第一眼就看见了。

　　他今日穿着靛蓝色的长袍，眉宇间的阴郁之色依旧未散。

　　陆芸走进，两人简单说了两句便一起往外面走去，走到马车前，季礼依旧同之前一样君子，扶着她的胳膊，为他提起裙摆。

　　陆芸坐在马车里，冷眼看着季礼撩开车帘进来。季礼掠过陆芸的视线，侧头看着晃荡的车帘子，丝毫没有交流的意思。

　　他这是……在外面有人了？还是杜游之死的忧伤还没有从心里散去？

　　陆芸果断的排除了后面的猜测，季礼对她的冷淡，在季礼死前她就察觉到了。

　　两人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意外，季礼从一开始对她就没有任何情感，现在有了外室，她一点都不感觉惊讶。

　　既然季礼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么离开的事儿可以提前了。

　　“当初我们的相遇是个偶然。”陆芸突然开口，季礼闻言，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来，转过头，骤然跟她对视上，冷漠的视线让季礼感到陌生。

　　季礼疑惑，不知道陆芸提起这件事儿是为了什么，还是点点头，附和她的话：“是。”

　　“你后悔吗？”

　　“什么？”季礼愕然。

　　陆芸重复一遍：“你后悔吗？”

　　“你是心情不好吗？”季礼神情严肃起来，“最近我心情不是很好，如果对你有些忽视，还请见谅。”

　　僵硬的转移话题，陆芸听得出来，她知道了了季礼的答案，只需要一场事故，不需要多么的缜密，只需要让世人知道她死了就行了，心中已经后悔的夫君，一定很乐意看见她的死亡，不会发现那是假的。

　　马车悠悠来到雄伟壮观的宫门前，内侍们站在外面，恭迎参加这场宴会的官员以及家眷们。

　　“季大人，好巧啊。”一位年轻官员主动上前跟季礼打招呼，陆芸看过去，见季礼只是稍稍抬手，就明白这个年轻人位置不高。

　　自这个人后，来跟季礼打招呼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络绎不绝，直到进了宫殿，还有人带着家眷来跟他问好。

　　陆芸对此毫无兴趣，因为没人跟她说话，她干脆看都不看这边，专心打量周围，观察四周情况，顺便找找常成林在哪儿。

　　因此对于年轻姑娘的恶意，在她这儿就十分清楚了。

　　“季夫人好。”姑娘声音婉转悦耳，如同春日枝桠上的鸟雀。

　　陆芸看着她，没有回话，因为这位姑娘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她身上，对方两只眼睛像是被米糊糊在了季礼身上一样，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姑娘身旁的中年男子也没看她，而是看着季礼说：“季大人，这是小女，刚过十六。”

　　陆芸知道了，这是给季礼介绍小妾来了。

　　这位官员的官位，能够上季理。官阶还能胜一升，恰巧季礼身边只有乡下来的妻子，还未纳妾。

　　他全家都是这样告诉他的，季大人能把乡下妻子接来，肯定是因为发妻情意，没有多少真感情，一合计就想着把自己女儿介绍给季礼。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出。

　　这位姑娘很早之前就见过季礼了，对他的容貌心生向往，但当时季礼身边一直有个杜小姐，进季府是想都不敢想的，但现在不同了，季府里只有一个粗鄙的乡下女人，杜小姐也死了，她做个小妾就很知足了，于是就撺掇着父亲趁着宫宴将这件事儿做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俊美容颜，姑娘的脸上染上两团红晕，一副羞赧的样子，根本不敢直视季礼的。

　　季礼哪儿能看不出面前这对父女的心思，对着二人笑了笑，然后伸手拿起一块糕点，递给置身事外的陆芸，顺便擦去她嘴角压根不存在的点心渣子。

　　“李姑娘，这位是我夫人。”季礼浅笑两声，再次将陆芸介绍给他们。

　　陆芸拿着那块莫名其妙的糕点，悄悄拿手擦过季礼碰过的地方。

　　这对父女看得出季礼的意思，少女的羞赧转眼间就成了尴尬，寒暄两句后跟着父亲离开了这里。

　　陆芸看了眼他们离开的背影，将那块糕点放回碟子里，没有要吃的意思。季礼忙于应付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雪怜来了，二人找了个理由，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都准备好了，我将舞女安排在中间上场，这时候您离开不会引起怀疑，衣服什么我都准备好了。”雪怜翘着唇角，旁人看过来只会认为她们只是在拉家常。

　　陆芸回以微笑：“剑给我换一把。”

　　“早就准备好了。”雪怜眼神中有些激动，“好久没看到阁主您拿剑了。”

　　“有很久吗？”

　　雪怜点头：“从来燕国开始吧，您就再没拿过。”

　　“好像是，拿剑不方便。”

　　两人的谈话到此为止，有人过来了。

　　来的是两位小姐，其中一位她之前见过，叫陈照月，是陈大将军府里的大小姐，她还有个哥哥，叫陈照南。

　　但还有一位，她没见过。

　　这时雪怜悄声告诉她：“陈姑娘旁边那位，是右相府的小姐，常成婉。”

　　“东方夫人，季夫人。”两人依此向她们打招呼。

　　陆芸两人礼貌回礼：“陈小姐，常小姐。”

　　陈照月性格内敛。相比之下，第一次见面的常小姐就显得性格开朗了。

　　“季夫人看着跟她们传的很不一样诶，一点也不像个乡下女子。”

　　“是吗？她们是怎么说我的？”陆芸觉得这位小姐太过于开朗了，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的事儿一下就抖出来了。

　　身旁的陈照月眼看着常成婉就要把那些坏话一一陈述出来，赶忙拉了拉她的手，制止她接下来的话，然后接过她的话头：“之前都没见过夫人，所以她们比较好奇。”

　　接下来都是雪怜再跟她们聊天，陆芸在一旁偶尔说句话，尽量给人话少的错觉。

　　“小婉。”陆芸在杂乱的交谈声中捕捉到这声呼唤，抬眸望去，常成林从远处走来，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任谁都想不到他将在今晚杀死一个人。

　　常成婉闻声转头，高兴地说道：“二哥，你怎么过来了？”

　　“看你许久都没过来，就来找找你。”常成林眼神停留在常小姐身上，片刻后才挪开，同她们打招呼，过后没有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

　　常成婉见状，自然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大哥，你先过去吧，我稍后就来。”

　　“好吧。”常成林犹豫着点头，最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转身离开。

　　四人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后，陈照月戏谑道：“常大公子还是这么不放心你。”

　　“别说了，我都长着大了，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干什么都要问一遍。”常成婉虽然是在抱怨，但严重流露出来的开心是隐瞒不住的。

　　“季夫人，东方夫人，我就先走了。”

　　雪怜和她交谈两句后，也带着陆芸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中途，雪怜和她拉近距离，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位常大公子对常小姐的态度很不对劲。”

　　陆芸挑眉：“怎么说？”

　　“您还记得方才常大公子看常小姐的眼神吗？不像哥哥对妹妹的眼神，倒像是……看待喜欢的人。”

　　雪怜对人与人之间细微的态度很敏感，陆芸相信她。

　　“再看看。”

　　这位常大公子越来越可疑了，为什么要派人谋杀自己的老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对季礼下手？眼下又对自己的亲妹妹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