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番外·甜曲奇·一之濑葵 距离回到故 ...
-
朗伊尔城的春天，日暮的时分来得很早。
这是斯瓦尔巴群岛的首府城市。这座坐落在北冰洋之上、北极圈以内、巴伦支海与格陵兰海之间的极地自然群岛，是距离北极点最近的人类可长期居住地。
眼下正是极地的初春时分，距离当地居民庆祝极夜结束的太阳节没过太久。在持续四个月的漫长黑夜之后，阳光终于再次迟迟地眷顾这片土地。
只是日照时间尚且不算充足。下午三点不到，日轮已经西斜，将将坠入覆满白雪的峡湾。
灿烂夕阳穿透干燥澄澈的冷空气，如金屑般洒落，将这座小小城镇的一切都照耀得闪闪发光。远处海面波光粼粼，浮动细碎融冰。
港口船只在浪中轻晃，白帆摇曳。燕鸥盘旋飞翔，舒展的洁白长翅反射雪色光泽。
街角屋檐挂着晶亮剔透的冰棱，被晒暖的融冰渐渐化作水珠，滴落在门边锃亮发光的铜质招牌上，蜿蜒淌过招牌上蚀刻凹陷的“Husky Cafe”字样，在结尾的字母“e”勾起的小尾巴边堪堪停住。
水光折射夕辉，闪烁一点晶莹的璨光。
像一首轻快短诗抵达结尾时画上的、美丽的小小句号。
这是朗伊尔城内唯一一家哈士奇咖啡厅的招牌。
铜门牌下还挂了只小铃铛，铃舌尾部坠着一块做成小狗形状的小铁片。风一吹过，小狗在半空晃荡，铃铛就会发出叮当叮当的好听响声。
一之濑葵就是被这响动吸引了注意力。
她今天出门很早，又在雪原上呆了大半天才回来，本来只是无意从这里路过，打算直接回家休息的。只是没有想到，半路被那铃铛声无意间吸引了视线。
仰着头盯着那块翘着尾巴晃荡的小狗铜片看了许久后，她竟又有些走不动道了……
沉默半晌，葵终究还是沉默地调转脚步，推开了门牌之下的那扇樱桃红木门。
“欢迎光临——”
“呜汪！”
刚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迎接她的除了店长的热情招呼之外，还有驻店打工哈士奇的一记重量级猛扑。
英格丽德从咖啡机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冲她招手：“小葵，今天打算喝点什么？啊对了，你爱吃的软心甜曲奇我已经放进烤箱啦，马上就热好了。”
“……亲爱的英格丽德。”
“嗯？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未卜先知了，店主女士？”
葵纳闷道，“我明明还没有开始点单，甚至只是刚刚推开门吧？怎么就已经帮我烤上曲奇了……呃！拿铁！你好沉……”
趁她和店长说话的时候，名叫拿铁的驻店哈士奇已经欢快地甩着尾巴跑过来，顶着大脑袋疯狂地往葵的怀里拱。葵被它扑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才开始熟练地揉搓它的狗头。
——这只已经从雪橇队退役、如今担任咖啡店吉祥物的中老年大型犬，性格非常、非常亲人，而且似乎特别地喜欢葵，总能使出各种撒娇卖乖的手段让她和自己贴贴。
起初刚来这间咖啡馆的时候，葵其实并不习惯和毛茸茸的动物亲近，却耐不住拿铁总是喜欢凑过来往她怀里钻。毛茸茸的大狗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用那双写满“人快摸我”的亮晶晶蓝眼睛看过来，眼神纯良又可怜，总是让她莫名其妙地幻视起某个熟悉的家伙，最后忍不住向它的大脑袋大耳朵伸出魔爪……
“哎呀，我这点本事也能算未卜先知吗？”
店主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更开心了：“单纯因为真的很好猜嘛！你刚刚在门口发呆的时候，拿铁早就发现了，都急得挠了两次门要出去接你了！”
“那个时候我还在犹豫今天要不要进店……”
“哼哼，我从窗户里往外看见你的表情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会进来的！毕竟每次一旦你露出那副‘哎呀不妙、这次一定要抵抗住诱惑’的脸色，最后就一定会败下阵来——咳咳，所以今天喝什么？”
“……一杯爱尔兰咖啡。”
“哦～是久违的酒精时刻呢。”
“毕竟太阳都快下山了，是适合喝一点的氛围。”
葵说着又拍了拍掌心下的狗头，“拿铁，放我进去吧。”
哈士奇终于被人摸了个爽，心满意足地嗷呜一声，从客人的身上跳了下来，放她进屋坐。
现在还是斯瓦尔巴岛的旅行淡季。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葵和店主女士两个人。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把厚重的外套和围巾丢在椅背上，整个人栽进柔软沙发，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你看起来很累呢，今天是出门玩了吗？”英格丽德的声音从吧台边飘来。
她说话吐词时总是带着一点轻巧的笑意，是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柔和声气。
“唔，今天天气好，所以让安德斯向导带我去了附近的雪原逛逛。”
“诶，安德斯那小子啊——是带你去看北极熊了吗？现在天气暖和起来了，是到了那些大家伙们出来活动的季节了。”
“嗯，今天看到了两只成年北极熊和他们的孩子……啊，还有鸟儿。”
“哦？什么品种的鸟？”
“岩雷鸟。不过有些可惜，只听到了叫声，没来得及看清就飞走了。”
“哈哈，可能是运气守恒，毕竟现在北极熊也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到的。”
“也是呢……”
葵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英格丽德聊着天。而拿铁在屋里兴奋地绕了两圈后，又奔回店内唯一的客人身边。
大型犬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挤开葵的胳膊，熟练地把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用漂亮的蓝眼睛盯着她。
好像写满了“快摸我快摸我”几个大字。
每次都会莫名地幻视到某个熟悉的人类男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之濑葵再次没禁得住诱惑，心情复杂地伸手开始挼它的狗头，余光留意到吧台边的英格丽德忙碌的身影。
她正在做自己的饮料。
爱尔兰威士忌与咖啡液混合，加入糖浆，再在顶端加一朵厚厚的鲜奶油，就是店内晚酌特供的爱尔兰咖啡。刚出炉的热乎乎软心巧力曲奇被放在小狗爪子形状的陶瓷碟里，与饮品一同被送到自己桌边。
“您点的曲奇和咖啡来了——啊，其实应该算鸡尾酒吧。”
英格丽德开玩笑道：“幸好我知道小葵的真实年纪，不然肯定得先核验你的护照，才能给你做这个。”
斯瓦尔巴当地居民大多是像英格丽德这样的维京后裔。白种人个子高，长得成熟，店长女士挂在门口照片墙上的二十岁猎熊纪念照和如今的真人相比，也就差眼尾几道浅浅的皱纹而已。相比之下，东方人种的长相本就更显得年纪小，何况葵本身也还算年轻，出门时经常会被人担心地问起你家大人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跑这么远的？
在成为哈士奇咖啡馆的熟客之后，她还同英格丽德吐槽过这件事。店主女士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偷偷告诉她自己其实也有过相同的疑问，只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气得葵那天狠狠多揉了两把拿铁的狗头。
拿铁：？
也就是在那之后，店长女士才放心地让她点酒精饮料。
“……总之，你之前心心念念的北极熊也看到了，”英格丽德说，“接下来，在离开斯瓦尔巴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唔，看鲸鱼？”
“诶呀，那要海面上的冰化掉才行了……看完鲸鱼呢？”
“还有夏候鸟。”
“那应该到四月底就能结束了？”
“……那个，英格丽德。”
“嗯？怎么了，我亲爱的小葵？”
英格丽德用日语罗马音喊她的名字时，咬字掺杂浓浓的瑞典口音，听起来像什么抑扬顿挫的咏叹调，听得葵忍不住笑：
“好奇怪啊，店长女士。为什么听你的口吻，总像是预判了我在结束观光之后肯定会很快离开一样？安德斯今天也问了我相似的问题——明明我都在这里住了小半年了诶，看起来也不像是很急着走的样子吧。”
“哎呀……这很难说，大概因为小葵的身上有那种，随时会飘走的气氛？算是奇妙的第六感预测吧，当然也有一点经验因素存在啦。”
英格丽德一面同她调侃，一面将擦干水渍的茶杯放进壁橱：“我在斯瓦尔巴住了二十多年，的确很少见过有外地人会在这里呆这么久——天呐，一想到竟然已经和小葵认识了半年多，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半年算很久吗？”
“对于其他地方而言或许不长，但是这里毕竟是斯瓦尔巴。”
店长女士抬头看了一眼葵，眼眸中浮动着了然的微笑：“你知道的，没有人能够在这里永驻——我们已经习惯了互相告别。”
葵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对方说得没错。
斯瓦尔巴群岛的温度极低，并不适合生存，大部分游客来这里体验完几天极地风光之后便匆匆离开。就算是在这里长住的居民，也都清楚这片土地上“不允许死亡”的特殊政策。
——由于极地为永久冻土层，尸体就算被埋葬后也不会腐烂，体内的细菌也不会被低温杀死。为了避免病人身上携带的病毒在未来有可能被解冻后大量繁殖的灾难性后果，当地使用了各种方式来避免在岛内产生突发死亡。年龄较大的本地老年人通常会被劝离去挪威移居，岛内的孕妇也被要求在临产期前去别的邻近国内生产。
正如英格丽德所说，没有人能一辈子都留在这座岛上。这里的所有人都习惯了分离与告别。
葵眨了眨眼，沉默地低头啜饮一口饮料。
咖啡苦香，酒精浓醇，奶油甜蜜。
刚出炉的软曲奇饼干散发热烘烘的黄油甜香，咬下一口，熔岩巧克力馅心在口腔内流溢，浓郁的甘甜驱散舌根的一点苦味。
“……也正是因为经常告别，所以在这儿的居民眼中，长久的关系才会格外珍贵嘛。”
英格丽德冲她笑了笑，“就像现在的我一样——虽然知道小葵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但是果然一想到还是会有些难过啊。”
“我也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哦？”
葵半真半假地同她嘴硬：“说不定我会一直住在这里，直到英格丽德比我先离开这座岛屿呢？”
“嗯哼，我觉得你不会。”
“这是尊敬的极地女巫英格丽德女士的新预言吗？”
“没错没错，”英格丽德忍不住笑出了声。“女巫大人能看得出来，小葵的心根本就不在这片岛屿上吧？”
“哼。”
“哈哈，你没有否认这一点，看来我的预感没错。”
“……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让我想想……大概是因为，眼神？”
英格丽德歪头思忖着：“你每次坐在窗边，望着对面的海岸发呆的时候，那种眼神……就像是在透过这片水域，看向更遥远的地方一样。”
“英格丽德……你像个真正的女巫。”
“那就让女巫再占卜一下……你看着海岸发呆时在想的那个地方，就是你离开斯瓦尔巴后即将回归的目的地，是不是呀，小葵？”
“……”
“哦豁，看来这一次女巫又成功了。”
“……可是我还没有回去。”
葵再次恶狠狠地灌下一大口酒精饮料，执着地反驳道：“我还没说想回去呢。”
“好好好～那就不回去～”
“…………。”
“所以小葵真的不想回去吗？”
“我……”
想吗？
好像也不是。
那是不想吗？
又好像也不……
葵怔怔地张口，却突然有些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点温热濡湿的质感。
她低下头，与哈士奇的蓝眼睛四目相对。毛茸茸的大型犬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手背，晃着脑袋示意人类别停，继续摸。
原来是刚才胡思乱想的时候，忘了给这个大家伙继续做按摩了。
葵一时有些语塞，沉默地抬手，又一次摸了摸小狗覆满柔软毛发的脑袋。
……真的，不论是神态还是气质，都莫名其妙地很像那个家伙啊。
明明自己切断联系、踏上旅程就是为了离开他，不断用新的旅程、新的风景填满记忆，就是为了忘却他。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临近北半球极点的地方，在整个北半球距离故乡最远的地方，却还是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人呢？
在漫长极夜的黑暗里点亮台灯、翻开新书，想要顺手取一支新水笔的时候，会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在打开音响、播放到《爱神垂悯》的乐章时，偶尔会回想起在公寓的沙发上与他接吻的那个夜晚。
天边跃动洒落的曼妙极光，蓝紫色调隐约有几分像那夜里他的眼眸，梦一样璀璨而美丽的紫色华光。
仿佛有人将己身彻底分解、打碎，以某种可怖而隐秘的方式在不知不觉中哺入她的身体。那是沁入血肉一般如影随形不可分割的气息，越是想要忘掉，反而就越是趋之不散。
“英格丽德，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一之濑葵终于再次开口。
酒精缓缓沁入血液，醉意上涌，她的意识轻微迷蒙，竟然将心底一闪而过、不成词句的破碎念头也悉数吐露。
“我是，为了，逃避什么，呃，或者说是和什么东西告别，才到这里……”
“猜到了一些。”
英格丽德温和地点了点头：“这很正常，小葵，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毕竟这里也算是地球最北的尽头，说到想逃离什么的话，会选择来这里也很正常。”
“世界尽头啊……也是呢。”
杯中液体几乎饮尽，残留一点在杯底。店内唯一的客人正单手支着太阳穴，半醉着趴在桌边。
拿铁也有些玩累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蜷缩在女性的怀中，任由对方惫懒地抚摸着自己的脊背。
窗外夕阳已然坠入峡湾，天边泛起冷紫色调的晚霞，恍惚仿佛又看见那双藤色的眼眸。
可恶，为什么又想到他……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岛国的四月份，樱花已经开了吧。
……不不不，不可以再想下去了，一之濑葵。你之所以选择踏上这趟世界尽头之旅，不就是为了让他、让你自己，都重新开始一段正确的新生活吗？
…………。
……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轻纱般柔凉的冷紫色彻底淹没雪原，渐染峡湾，漫过玻璃落地窗，摇曳着轻拂眼底，在心头洒落浅淡的惆怅与寂寥。
寂寞。
一之濑葵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因为那份没来由的思念而感到寂寞。
可是她分明早就习惯了独处。这寂寞却来得如此汹涌而突然，陌生得令人不安。
“……英格丽德。”
她恍然地喃喃道，“我觉得我应该是做了正确的事情，我把一切扭回正轨。但是、但是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呢？是不是其实，我已经做错了什么呢？”
落日余晖在天际残留最后一点尾迹，映亮东方女性颜色偏深的眼瞳。
那对总是有些缺乏表情的眼眸正渐渐褪去平日里的沉静与冷淡，晕着迷蒙半醉的茫然浮光，看起来莫名有些孩子气。
也确实还是个孩子呢。像初生的燕鸥一样，要跌跌撞撞地摔过很多次才能长大呀。
英格丽德忍不住微笑起来。
葵见她开口，说了一段佶屈聱牙的陌生句子。发音陌生，大概是一句……瑞典语？总之不大听得懂。
“——期待美好事物的人，永远不会徒劳地等待。”
英格丽德用英语解释道：“小葵，正是因为这片土地上发生的‘错过’远比‘重逢’更多，我们的祖辈才会留下这样的谚语。如果你想要得到那个问题真正的答案，那可不能一直等待下去哦。”
“不能……等待吗？”
“没错，总是徘徊不前、原地等待的话，谁知道哪一天命运会画上那个名为‘错过’的句号呢？”
店长女士点了点头，“人与人之间的问题，单靠自己乱猜可是猜不出答案的，那个真正而唯一的解答只会藏在对方的心脏里。趁着一切还没结束，要立刻、马上，去当面确认它才行啊——是吧，拿铁？”
“汪！”
一之濑葵缓慢地眨了眨眼。
鼻尖沁落甜蜜的气味，是混杂可可与黄油的曲奇饼干的甜香，搅杂酒精、咖啡与奶油的气息。
醉意醺然，眼角掠过窗外，路灯次第点亮，灯光斑斓，迷离晕眩。
纷乱芜杂的思绪之中，心头恍然涌出一点熟悉的怀念。
……啊，有一点，想吃黑田家的料理了。
……
一之濑葵终究没有看到鲸鱼。
在海面封冻完全解除、鲸群回游极地之前，她已经买好了飞离斯瓦尔巴的机票。
距离回到故乡的那间公寓，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甜曲奇·一之濑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