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第一片雪花   花轿 ...

  •   薛渺渺是被颠醒的。
      脑袋下面垫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得她后脑勺生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响着某种嘈杂的锣鼓声响。唢呐声尤其刺耳,像有人贴着她太阳穴上钻洞。
      她迷迷糊糊地想,完了,一定是昨天晚上看小说睡太晚现在上历史课睡觉被抓包了。
      “县主,快到将军府了,您再忍忍。”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县主?
      薛渺渺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一步有了反应。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晃眼的红。
      红色的绸缎蒙在头顶,垂下来遮住全部视线,只能透过下摆的缝隙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同样鲜红,绣着金线凤凰的宽大衣袍。腿上放着个雕花鎏金的物件,沉甸甸的,她低头辨认了一下,是一柄玉如意。她动了动脖子,发现后脑勺硌着她的东西是一顶冠。金丝编的,缀满了珍珠和宝石,重量压得她颈椎发出无声惨叫。
      “……”薛渺渺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她在哪儿?
      她睡懵了?
      那个女声又响了:“县主,您别紧张,少将军虽是武将,但听说人品端方,陛下亲自赐的婚,错不了的。”
      薛渺渺终于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陛下。赐婚。还是个武将。
      三个词像三块砖,一字一字拍在她脸上。
      有点不太现实。这很不对。
      她抬起手,猛地掀开了头顶的红绸。
      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等视线恢复,她看见自己坐在一顶轿子里。轿厢不大,四壁蒙着红缎,挂着金线流苏,窗外透进来的是落日时分橙红色的天光,隐约能看见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旌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净,十指纤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这不是她的手。
      薛渺渺是个文科生。整天不是写历史小作文就是在写政治主观题。她的右手中指内侧常年被笔杆磨出一层薄茧。但眼前的这只手,光滑细腻并没有茧。
      她的呼吸开始变快。
      “县主?县主您怎么了?”轿子旁边的女声急了,“您千万别掀盖头,不合规矩的啊!”
      薛渺渺没理她。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自己睡着之前在做什么。
      在上历史课。还是高中历史必修三。她趴在课桌上,教室的窗帘拉了一半,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讲台上的历史老师是个乐呵呵的小老头,又在不厌其烦背着个手,讲述者自己的人生经历。同样的事迹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她水灵灵地出现在这里了。
      薛渺渺重新睁开眼睛,盯着轿顶垂下来的红色流苏,脑子里飞速运转。她读过无数的穿越小说。“穿越”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只闪了几秒就被她接受了。比起“我终究是疯了吗”或者“原来这是一个梦”,“我穿越了”反而是最合理最安全的解释。
      合理归合理,她想骂人。
      “今天是几号?”她开口问。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
      轿外的女声愣了一下:“回县主,今日是腊月初八啊。”
      “哪一年?”
      女声沉默了一瞬,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大郦二十八年。”
      郦朝。
      谢渺渺闭上眼睛。
      好了。确认了。她甚至不用问是哪个朝代。这个朝代在她背过的历史课本里出现过,是一个极其强盛的封建王朝,存在了三百年,后来被农民起义推翻。
      也就是说,她穿到了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朝代。
      但她正史部分还没复习到这一节,只记得个大概。
      “可恶!我的课本还摊在桌上。”她喃喃。
      “县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薛渺渺揉了揉太阳穴,凤冠太沉了,她揉太阳穴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轿子晃了一下,速度慢下来。外面的喧闹声更大了,人声、鞭炮声、吹打声混成一片,震得轿厢微微发颤。
      “县主,到了。”
      侍女话里带着喜气,"您把盖头放下吧,将军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薛渺渺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红绸盖头。
      高中历史课本里有讲古代婚礼制度吗?有过,她看到过“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但她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是新娘。
      她深吸一口气,把红绸重新盖回头顶。
      视线再次被遮住,只剩下脚下一小片地面。轿子完全停了,轿帘被掀开的声响传来,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气和人群的热闹味道。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县主,到了。”
      那声音让她愣了一下。太年轻了。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镇北将军该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声音粗砺低沉,像砂石摩擦。但耳边的这个声音却截然相反。干净清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存着一点少年气的余韵。像薄冰覆盖的溪水,听得见底下的流动。
      可那平静里又有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涩,像是嗓子被冷风呛过,或者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开口时声带不太情愿。
      空气安静了一瞬。一只手伸进了轿帘,手心朝上,骨节分明。
      薛渺渺看见了那只手。
      手指修长,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疤,掌心有茧,但这些茧长在一双骨节还未完全定型的手上,却像是少年人的骨架被日复一日的操练硬生生撑大了。
      “县主?”
      他又问了一声。这次尾音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又像是不确定她是否听到了。那个抬起的尾音让他的声音忽然透出一丝属于十九岁少年不明显的迟疑,和他刚才稳重的气场微妙地错位了一拍。
      薛渺渺咬了咬后槽牙。
      来都来了。
      中国女人永不后退。
      她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那只手在她落进来的瞬间微微一僵。不是犹豫,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随即握住了她。力道不重,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他把她从轿子里引出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靴子落在红毡上发出扎实的闷响。但薛渺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不到半寸的距离,随即又收回去。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像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反应。
      她隔着盖头想,看来这人也紧张。
      不是她初到的人生地不熟的紧张,而是面对觥筹交错那种的紧张。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薛渺渺感觉到他的手忽然紧了一点,随即又松开。然后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句话终于不再端着“少将军”的架子了。它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平稳,音色更亮一些,尾音拖了那么一瞬,像在边关的夜里对着月亮说过无数遍的那种语调。
      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问。
      他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薛渺渺被扶进正堂,站定,听见身后传来宾客们山呼般的道贺声。掌礼官的声音嘹亮地响起来:
      “吉时到——新妇入堂——”
      她站在满室喧嚣里,盖头下的脸绷得紧紧的,手指在宽大的喜袖里攥成一团。
      第一个念头:我妈找不到我,会不会报警。
      第二个念头:我靠高考怎么办!
      第三个念头……这个少将军,听起来年纪好像跟我差不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掌礼官已经高唱出声——
      “一拜天地——”
      身侧传来甲叶子轻碰的声响。少年在她旁边跪了下来,动作利落。膝盖落地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她盖头下摆微微掀动。
      薛渺渺虽然不适应跪拜,但也跟着跪了下去。凤冠太沉,她磕头的时候差点没稳住重心,袖子扫在地上,发出绸缎摩擦的窸窣声。他忽然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只一瞬,又收回去。那一瞬她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和掌心滚烫的体温截然不同的。或许这个人全身上下只有手心是热的,其余地方都被边关的风吹透了。
      薛渺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凉丝丝的红毡,脑子终于从“我穿越了”的震惊里缓过一口气。
      她是个文科生。
      她背过无数朝代的兴衰更替,背过历代帝王年号,但没有任何一个知识点告诉她,大郦二十八年年,腊月初八,一个叫薛渺渺的高中生只因为睡了一觉就穿越成了父母双亡的县主,正跪在地上拜一个声音听起来只有十九岁的将军。
      她抬起头。
      二拜,三拜,直至礼成。
      掌礼官高唱送入洞房时,他站起来,伸手来扶她。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迟疑,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他开口说:“小心门槛。”
      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那声音离她耳朵很近,近到她忽然分辨出藏在底色下的清冽。
      他被她牵着走过回廊,穿过庭院。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盖头飘动,露出一瞬间的视线,她看见一角灰蓝的天空,一道飞檐翘角,和几盏高高挂起的红灯笼。
      薛渺渺收回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慌。她对自己说。
      因为实在没招了。
      别人穿越有金手指有空间,轮到自己穿越直接带着空空的脑袋来了。
      哦,还有正在饥饿的肚子。
      洞房的门被推开,暖黄的光涌出来。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到了。”
      薛渺渺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手,直接自己掀开了盖头。
      烛光涌过来,刺得她微微眯眼。等视线聚焦,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很高,肩宽,但骨架还在抽条的阶段。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袖口绣着暗金虎纹。皮肤却为白皙,一点也不像个边关武将,但脸颊的线条还不够凌厉,带着十九岁特有的柔和。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此刻正看着她。嘴唇抿着,唇线紧绷,下颌线有棱角但不够锋利。
      他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但薛渺渺忽然读懂了藏在最底下的那一层意思。
      是紧张。
      他比她紧张。
      她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桌子上。
      桌子上铺着红缎,摆着一对龙凤花烛,两杯酒。还有一碟枣泥糕,一碟杏仁酥,一碟桂花糖藕,旁边还搁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她的肚子发出了清晰的、毫不客气的“咕——”。
      少年:“……”
      薛渺渺:“……”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举起右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小声说:“那个……我能不能先吃点东西?”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侧开身,往旁边让了一步,“请便。”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冽干净。但这一次薛渺渺听清楚了。他嗓子发紧,最后那个“便”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短促地断掉了,像是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自己截了胡。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起一块杏仁酥就往嘴里塞。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幸福得差点哭出来。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谢谢,我中午只吃了一碗泡面……”
      还是她偷偷在学校楼道角落吃呜呜呜。该死的学校校规居然设置不准带泡面。
      不过她不是身穿,居然也感受到饥饿吗。还没来得及她解释,便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毫无形象地把杏仁酥塞满两腮,像一只囤食的仓鼠。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泡面?”他问。这次声音没那么紧了,恢复了底色里的清冽,但那个上扬的尾音出卖了他的好奇。
      薛渺渺噎住了。
      她假装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回头看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看着她,依然努力维持着少年的沉稳,但薛渺渺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就面条呗。”她含糊其辞。
      “哦。”他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桌边替她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
      “慢点吃。”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烛花的噼啪声盖过。但薛渺渺听见了。那语调里的温度和他端着的冷面孔不太匹配,像他身体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号冷脸个想当威严的镇北将军,二号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郎君。
      薛渺渺沉思。薛渺渺评价。
      竟然还是个冷脸萌!
      她接过茶杯,发现茶水温度刚好。她一口气喝了半杯茶,又抓起一块杏仁酥。“你不吃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前院还有宾客。”他顿了顿,“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薛渺渺看见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你先休息。”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玄色的袍摆扫过门槛,他跨出去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终于撑完了什么艰难的任务。
      走到门口时,薛渺渺忽然从后面喊了一声:
      “喂——”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安静了那么两秒。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这一次,那个声音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十九岁少年人本来的样子。清冽的,带着一点儿软的、还没来得及被边关的风彻底吹硬的底色,像一把被磨得极锋利的刀,刀柄上却缠着褪了色的红绳。
      “沈钓雪。”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在安静的夜里拖了一瞬,像是不确定这个名字值不值得被记住。
      门关上了。
      薛渺渺坐在满室红烛里,嘴里塞着半块杏仁酥,脑子里疯狂思考。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算了。
      她摘下凤冠,松散着头发。又把婚服脱下扔在一边。脚一蹬脱了鞋,爬上床。
      先睡觉。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腊月初八的月亮冷冰冰地挂在飞檐角上。前院传来少年将军敬酒时压低的笑声。那笑声太短促了,像是他自己都没准备好就漏出来的。
      薛渺渺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沾着杏仁酥碎屑,在红烛噼啪声里闭上了眼。
      晚安,玛卡巴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片雪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