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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永在的星星 ...

  •   阴雨连绵,雨连续下了两天。裴澜原以为第三天不会再下了,结果今天刚醒来,就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啧……天空怎么这么爱哭……爱哭鬼来的。”裴澜随口吐槽了一句,翻身起床换衣服。

      今天因为韩许那句“没事”——那不需要多解释的话——生活又变回了原来无趣的样子。裴澜开始重复起之前一系列机械的动作:顶着毛毛躁躁的头发叼着根牙刷站在镜子前刷牙,眼睛半睁半闭,困得想死。

      刚洗完脸,手机突然响起了提示音。裴澜没注意是谁发的消息,随口骂了句:“哪个傻逼……一大早发信息……有病?”

      等看清楚备注,他立刻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微信提示显示的备注名是“崽崽”。裴澜连忙打开微信看消息。

      “醒了没?”

      “怎么了?”

      “没事。”

      裴澜盯着这个“没事”看了半天,就差看出花来。过了会儿,韩许又发来信息。

      “上午雨应该就会停了。汀宇和林沉问我要不要和他们晚上去看星星,让我再来问问你。”

      “去。”

      裴澜看见这条消息后,一秒都没思考就回了过去。

      ---

      裴澜来到班级,就看见汀宇和林沉两个人在那儿调情,羡慕得不得了,开始小声嘀咕:“凭什么他们两个就没被调开,还能坐一起?”

      早自习开始了十分钟左右,韩许才大摇大摆地走进班级。

      “报告。”

      老师都没眼看,直接让韩许去外面罚站。裴澜看了看韩许,但韩许看都没看裴澜一眼,丢下书包就出去了。

      一天过得很快,快到根本抓不住——但这对裴澜来说是件好事。

      晚自习时,裴澜、韩许跟着林沉和汀宇去了学校教学楼的天台。四个人坐在台子上,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放松过了。

      没过几分钟,林悦和谭温两个人也跑到了楼顶,韩许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找来的?”

      谭温搂着林悦挑了挑眉:“哎呦,不说也知道你们几个什么德行。知道今晚有星星来看星星是吧?也不知道叫我们两个,孤立我们,不把我们当人是吧?”

      至此,六个人全到齐了。大家坐在天台上,聊天聊地聊未来。

      林沉突然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很迷茫的问题:“你们没想过高三的时候,高考要考去哪儿吗?”

      大家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茫然——除了裴澜。裴澜的人生早就被规划好了,连每分每秒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现在他的一切行为,不过是对这个规划无声的反抗。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都笑了出来,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六个人这么一坐,就是一整个晚自习。晚自习结束后,六个人背着书包走在路上。韩许走在最前面,裴澜在后面刚打算追上去,就看见身边一个影子飞了过去。

      “韩哥!”

      汀宇抢在裴澜前一步,搂住韩许走在前面聊天。林沉在后面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还提着汀宇的书包,走在裴澜身旁。

      “汀宇你们小心点,别摔着了!”

      “滚!又不是不会走路。”

      谭温和林悦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走到学校门口,谭温和林悦两个人一起朝北边走去,和其他四人分别。六人故事的齿轮停止了转动。只剩裴澜、韩许、汀宇和林沉后,四个人故事的齿轮好像又开始走动起来。

      韩许和汀宇走在前面,汀宇开始问起裴澜和韩许表白、谈恋爱的细节。而裴澜和林沉两个人走在后面,一句话也没有。

      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气息,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裴澜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耳边是汀宇在前面叽叽喳喳的声音。

      “韩哥,你就说说嘛!当初到底是谁先表白的?是不是你?”汀宇搂着韩许的脖子,整个人快挂上去了。

      韩许没吭声,只是抬手把汀宇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扒下来,动作说不上温柔,但也不粗暴,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躲避。汀宇也不恼,又贴上去,嬉皮笑脸地追问:“哎呀,你别不说话啊。澜哥在后面听着呢,你让人家心里怎么想?”

      裴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韩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汀宇不依不饶,“你们俩可是我们这群人里第一对内部消化的,多珍贵啊!我和林沉想内部消化都消化不了,我俩天天在一起都快处成对象了。”

      林沉在后面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本来就是我对象。”

      “你本来就是我对象。”

      林沉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被写进了教科书的事实,不需要任何语气加持,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在裴澜旁边,左手提着自己和汀宇两个人的书包,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前面的汀宇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韩许身上弹开,回过头来瞪了林沉一眼。路灯下他的耳廓红得透亮,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偏偏嘴上还要逞强:“谁、谁是你对象!林沉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林沉的语气依然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上周是谁在操场边上跟我说‘林沉我喜欢你’的?要不要我给你复述一下原话?你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汀宇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来,伸手就去捂林沉的嘴,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林沉身上。林沉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书包晃了晃,却没有松开提着的袋子,反而借着这个姿势微微侧了侧身,让汀宇更稳当地靠在自己怀里。

      裴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偏头去看韩许,韩许走在最前面,离他们有三四步的距离,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单薄,校服被夜风吹得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打闹,也没有催促,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像这条深夜的街道只属于他一个人。

      裴澜加快了脚步想要跟上去,却被林沉叫住了。

      “裴澜。”

      裴澜回过头,林沉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提醒的朋友。汀宇还挂在林沉身上,脸埋在林沉颈窝里,耳朵依然红得不像话,显然已经放弃了挣扎。

      “怎么了?”裴澜问。

      林沉看了一眼韩许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裴澜,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跟他……已经确定关系了对吧?”

      裴澜点了下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沉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跟你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压力?”

      裴澜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们不合适,”林沉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了解他的家庭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裴澜心里那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他当然了解一些——韩许从没主动提起过,但那些碎片式的信息早就散落在日常的缝隙里了:洗得发白的校服、中午的冷炒饭、从来不去小卖部的习惯。还有那天在梧桐树下,韩许说的那句“你不用这样对我好”。

      裴澜沉默了。

      林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泼你冷水。就是……韩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你要是真的想跟他好好在一起,可能得多花点心思。不是那种‘我想对你好’就行了的,而是你得让他觉得,他值得被你这样对待。”

      裴澜攥了攥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指腹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没有接话。汀宇从林沉颈窝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变得认真了:“裴澜,林沉说话向来不好听,但他说的没错。韩哥那个人……我跟他在一个班那么久,我能感觉到他有很多事情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开心了一点,但也不多。你得多主动点。”

      “我主动了啊。”裴澜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以前绝不会做的事情——早上接他上学、给他带早餐、中午端着餐盘满学校找人、把伞让给他然后自己淋着雨回家。

      汀宇摇了摇头:“不是这种主动。”

      裴澜皱了下眉,没太明白。

      林沉拍了拍汀宇的肩,示意他别说了,然后对裴澜笑了笑:“慢慢来吧,你自己体会。反正……我们都挺看好你俩的。韩许这个人,你要是真能把他从那个壳里拉出来,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前面韩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了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夜风把话送得很清楚。

      “说你帅!”汀宇立刻接话,从林沉身上弹开,笑嘻嘻地跑到韩许身边,又搂住了他的肩膀,“韩哥你不知道你走路的时候那个背影有多好看,我跟林沉在后面都快看呆了。”

      韩许面无表情地把汀宇的胳膊从肩膀上拿下来,动作依然是那种不温不火的、带着点嫌弃又不至于翻脸的感觉。他的目光越过汀宇,落在后面的裴澜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裴澜却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对视。

      他觉得韩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是想要说出来的。但韩许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到了岔路口,四个人停下来。

      “我们往那边走了。”汀宇朝右边那条巷子指了指,林沉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棵栽在那里的树。汀宇冲裴澜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裴澜,加油啊。”

      裴澜被他说得耳根一热,还没来得及回嘴,汀宇已经拽着林沉跑了。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在深夜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街道突然安静了下来。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地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洼,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裴澜和韩许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裴澜在想林沉刚才说的那些话。“压力”“了解他的家庭吗”“值得被你这样对待”——每一句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他侧过头去看韩许,韩许正低着头看路,避开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走得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一只在浅滩上踩水的苍鹭。

      “韩许。”裴澜开口了。

      韩许没有抬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算是回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韩许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抬起头来看裴澜,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是一种刻意的克制。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裴澜斟酌着用词,心里其实没什么底,只是觉得刚才林沉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你家的情况,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每天中午吃那些冷饭,你从来不在学校食堂买任何东西,你的书包拉链坏了用回形针别着——”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些事情我都看到了,你从来没跟我解释过。”

      韩许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澜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土壤和腐烂落叶混合的味道,把韩许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没什么好解释的。”

      “韩许——”

      “你想听什么?”韩许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裴澜。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淡漠的、事不关己的样子,而是多了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你想听我说我爸赌钱把家里输光了,我妈受不了跑了,我现在跟我爸住在一个月租六百块的出租屋里,他每次输钱了就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你想听这些吗?”

      裴澜愣住了。

      韩许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可他说完之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把目光转向了旁边那堵长满青苔的旧墙。

      街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形状。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只野猫的叫声,尖锐的,像是婴儿的啼哭。

      “我不是要听这个。”裴澜说,声音有些哑。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韩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告诉你,你会同情我?还是觉得我不适合跟你谈恋爱,趁早分手比较好?”

      裴澜听到“分手”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韩许眼睑下面那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在学校里被刘海遮着,离近了才看得分明。

      “你觉得我会这样想?”裴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韩许,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人?”

      韩许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不管你爸是谁、你家什么样、你有没有钱,”裴澜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怕韩许听不清,“我要是因为这些东西就不跟你在一起了,我那天晚上在单元楼下就不会停下来。”

      韩许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裴澜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心疼——心疼到了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程度。他想起了很多以前不曾细想过的细节:韩许冬天从来不戴手套,手背冻得通红,但从来不把手插进口袋里,而是攥成拳头塞在校服袖子里;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看书,不是因为不想跟大家玩,而是因为穿的那双球鞋底子快磨平了,跑起来打滑;上次班里组织春游要交一百二十块钱,韩许迟了整整一周才交上来,跟班主任说是自己忘了带,可裴澜后来看到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他之前从来不敢细想的答案。

      “你下午在天台上,林沉问以后想去哪儿,你没说话,”裴澜说,“是因为你没想过,还是因为你觉得想了也没用?”

      韩许的眼眶红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但他的眼眶红了,在路灯下看得一清二楚。他偏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吞咽声。

      “都有。”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

      裴澜伸手拉住了韩许的手腕。韩许的手腕很细,细到裴澜的拇指和中指几乎可以环住一圈,腕骨突出,像一块没被磨圆的石头。韩许僵了一下,想要抽回去,但裴澜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韩许,你听我说。”裴澜的视线有点模糊了,但他没有去擦,就那么盯着韩许的侧脸,“我没法跟你感同身受。我没经历过你经历的那些事情,我不懂你每天晚上回家面对的是什么。但我可以陪你。你不想说的事情你可以不说,你想哭的时候可以不让我看到,你觉得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可以不告诉我——但你不要推开我。”

      韩许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六月初的夜风还没凉到那个程度。他是因为别的什么在发抖,裴澜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颤抖从手腕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在徒劳地扑动。

      “我不是想推开你。”韩许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裴澜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看到有人朝他走过来,却又不敢相信那个人是真的。“我只是怕……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裴澜看着韩许那张在路灯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忽然就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一点倔强的笑。他没有说“我不会后悔”,因为他知道这种话韩许不会信。他只是松开了韩许的手腕,然后把手往下滑了一点,握住了他的手。

      韩许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写字写出来的,也可能是做别的事情磨出来的,裴澜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嵌进韩许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走吧,送你回家。”裴澜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走路时不小心踩到的水洼,溅起了一点水花,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许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任由裴澜牵着他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两个人挨得更近了一些。

      快到韩许家楼下的时候,裴澜松了手。他不想让韩许在单元楼门口被什么人看到,尤其是他那个喝了酒之后会砸东西的父亲。韩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感激,淡到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进去吧。”裴澜说。

      韩许转过身,走到玻璃门前,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裴澜站着,声音透过夜风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裴澜。”

      “嗯。”

      “谢谢你今天问了我那些话。”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裴澜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被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照亮,又在一盏一盏的熄灭中暗下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夜行车辆都过去了好几辆,久到那只不知躲在哪里的野猫又连着叫了好几声。他掏出手机,看到微信里有祁旭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没找我?晚上去看星星了?韩许去了没?”

      裴澜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单手打了几个字:“去了。六个人一起。”

      “热闹啊。那你俩有进展吗?”

      裴澜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几秒,打了一句“有”,又觉得不对,删掉重打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还是觉得不对,最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没有回复。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路过白天那家包子铺的时候,门板已经上锁了,蒸笼摞在门口用塑料布盖着。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包子铺前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老板说“豆浆还没好要再等等”,他就在那儿等着,一直等到豆浆打好、装杯、封口,然后小跑着去韩许家楼下。

      这些他从来没跟韩许说过。就像韩许也从来没跟他说过,那把折叠伞从一开始就是准备给他的。

      他们两个人,本质上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能给的、能给得起的,小心翼翼地递到对方面前,却又假装这一切都只是顺便。

      裴澜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他爸出差还没回来,阿姨每周来三次打扫卫生、准备食材,今天不是阿姨来的日子。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锁,进门,换鞋,开灯,一气呵成。

      客厅空空荡荡的,茶几上那张纸条还放在原处,他爸走的时候留的,说三天后回,今天才是第二天。

      裴澜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去管它。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地喝,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很多事情。他想给韩许发消息,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了,韩许应该已经睡了,或者还没睡,但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还没睡。

      他最后还是发了,就一句:“到家了,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震了。

      “嗯。你也是。”

      裴澜看着那个“嗯”,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翻了翻和韩许的聊天记录,从最上面开始往下翻,发现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韩许从来没有先说过“晚安”。每次都是裴澜说了“晚安”之后,韩许回一个“嗯”或者“你也是”,或者什么都不回。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是觉得“晚安”这种词太亲密了,亲密到他不好意思主动说出来,好像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在想另一个人。

      裴澜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打了两个字:“晚安。”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澜以为韩许已经睡着了,正准备关掉手机去洗澡,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晚安。”

      两个字,隔了很久才发出来的。裴澜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到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程度。他截了图,存进那个叫“韩许”的相册里,然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去洗澡了。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想,林沉说得对,他得慢慢来。韩许不是不想要那些好,他只是需要时间去相信,那些好是真的,是不会突然消失的,是不需要他用什么东西来交换的。

      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早上,裴澜又是在闹钟响之前醒的。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终于放晴了,雨停了之后的天蓝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拿了一整桶蓝色颜料泼上去的,干净得让人想深吸一口气。

      他挑了件和昨天不一样的外套,照例在校服里面叠了一件卫衣,然后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什么。阿姨昨天来过,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牛奶、鸡蛋、吐司、火腿、生菜,还有一瓶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草莓酱。他想了想,决定不做早餐,还是去那家包子铺买。不是因为包子铺的包子多好吃,而是因为昨天他在那家包子铺等了二十分钟,豆浆装杯的时候老板笑眯眯地跟他说了一句“小伙子,给女朋友买的吧”,裴澜内心却在暗暗想着“什么女朋友…男朋友才对。”但裴澜只是尴尬笑笑没有说话,但也因为这句话裴澜开始每天期待那张脸。
      他出了门,包子铺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老板看见他就笑了:“来了?今天豆浆有了,不用等了。”

      “来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裴澜说。

      “又是给那个小朋友带的?你自己不吃?”

      “我也吃,我吃三个肉包一杯豆浆。”

      老板利索地给他装好,递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了句:“昨天那个小朋友,今天还来接你?”

      裴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板说的是韩许。他昨天跟老板说“帮我也装一份,我朋友还没来”,老板大概以为韩许是他的同学,两个人约好了一起上学,韩许在另一个地方等他。他没纠正老板的说法,笑着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走到韩许家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发消息,而是站在单元楼对面那棵法桐下面等着。法桐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晨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滴水珠,有几滴落在裴澜的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等了几分钟,单元楼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韩许走了出来。今天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拿在手里。裴澜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缝补痕迹,针脚很细,应该是他自己缝的。他的书包还是那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拉链上那根回形针在晨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但韩许今天看起来和昨天不太一样。

      裴澜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灰色淡了一点,整个人好像被昨夜的雨水洗过了一样,干净、清瘦,像一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竹子,明明生存条件很恶劣,但还是倔强地往上长。

      韩许看到裴澜站在法桐下面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晨风把他的白色短袖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间清瘦的线条。裴澜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零点几秒,赶紧移开了。

      “今天到得挺早。”韩许说。

      “睡醒了就过来了。”裴澜把包子和豆浆递过去,“吃。”

      韩许这一次没有拒绝,接过去之后低头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但比昨天自然了很多。裴澜走在他旁边,也啃着自己那个包子,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前走,节奏很一致,步幅很合拍,像是在跳一支不需要排练的双人舞。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课听不懂的?”裴澜问。

      韩许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他想了想说:“英语。”

      裴澜差点被包子噎住:“英语?你英语听不懂?”

      “语法搞不明白。”

      裴澜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豆浆顺了顺,忍着笑说:“那中午我给你讲讲?你中午别带饭了,我帮你带一份去食堂,然后我们找个地方,我给你补补英语。”

      韩许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裴澜已经不紧张了,因为他发现韩许的犹豫从来不是因为不想接受,而是因为不知道接受了之后该怎么回报。这种犹豫不会让裴澜退缩,只会让他想给得更多。

      “行。”韩许最后说。

      裴澜弯了弯嘴角,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但脚步又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

      快到学校的时候,他们碰到了汀宇和林沉。汀宇今天穿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每一步都像在走秀,恨不得把脚抬到九十度。林沉走在他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但在汀宇差点踩到一个水坑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把人拉了回来。

      “看路。”林沉说。

      “我看了!”汀宇不服气。

      “看的是你鞋吧。”

      汀宇被拆穿了也不恼,笑嘻嘻地搂住林沉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林沉你真好,你要是没拽我我这新鞋就完了。”

      裴澜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转头去看韩许。韩许也在看前面那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澜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很像那种……”裴澜斟酌了一下用词,“那种谈恋爱谈了十年的老夫老妻?”

      韩许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裴澜这句话。过了两秒,他开口了:“我们才两天。”

      裴澜被这句“我们才两天”砸得心跳漏了一拍。韩许说的是“我们”,不是“他们”,是“我们”。他在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好像这个词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多天,只是今天才第一次说出口。

      “两天怎么了?”裴澜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两天也可以像两个月的。”

      韩许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裴澜不确定那是晨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他选择相信是前者,因为他不确定韩许能不能承受被他看出来自己脸红了。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们四个人一起。汀宇走在最前面,裴澜和韩许并排在中间,林沉走在最后面,像一只不紧不慢的牧羊犬,把前面三只羊看得好好的。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裴澜坐在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忽然想到中午要给韩许补英语这件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几条语法笔记,写了一行觉得字太丑又划掉重写,反复了好几次,最后那页纸上留下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涂改痕迹。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撕掉那一页,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了一遍。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偏头去看最后一排的韩许。韩许今天没有趴着睡觉,而是坐在那里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裴澜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他在笔记本扉页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给韩许的英语笔记。”

      写完觉得太直白了,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语法重点。”

      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开心。”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赶紧拿修正带涂掉了。可修正带下面的字迹还是能隐约看出来,就像他对韩许的那些心思,再怎么掩饰,总有些痕迹是盖不住的。

      他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目光重新落到英语课本上。窗外阳光正好,雨后的第一个晴天,整个世界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连空气都是甜的。

      裴澜想,今天也会是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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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写了 拜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