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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慢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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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澜破天荒地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翻身去够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没有新消息。昨晚那句“晚安”安安静静地挂在对话框底部,像一个已经画好的句号。
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了。
起来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睡眠不足的痕迹挂在眼下,可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想起昨晚那些聊天记录,嘴角又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翘,旋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去——裴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挑了件自己觉得最好看的外套穿上,在校服里面叠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了两遍,又把卫衣的帽子抽绳调到了对称的长度。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裴澜什么时候在穿衣服这件事上花过这么多心思?
手机终于震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点开一看——
“我出门了。”
韩许发的。裴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零点几秒,立刻回了一句“等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玄关的伞架上抽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这才冲出门去。
雨后的清晨有种洗净了一切之后的清澈。路面还是湿的,积水的洼地映着灰蓝色的天光,裴澜跑过的时候踩出一片细碎的水花。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跑到韩许家楼下的时候,他微微喘着气,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就看到单元楼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韩许走出来,穿着校服,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他看见裴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明显没来得及平稳的呼吸上。
“你跑来的?”韩许问。
“没有。”裴澜面不改色地说,“我散步过来的。”
韩许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只是把折叠伞换到左手,右手揣进校服口袋里,迈步往前走。裴澜赶紧跟上去,落后他半步的距离,刚好可以看到他侧脸的轮廓。清晨的光线很好,韩许的皮肤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得很薄,下颌线利落又干净,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裴澜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差点撞上前面的人。韩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今天怎么回事?”韩许问。
“什么怎么回事?”裴澜装傻。
“一直看我。”
裴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想说“谁看你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一直在看。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韩许听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笑意还没成形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裴澜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在他旁边站稳了,犹豫了一瞬,把左手的黑色长柄伞换到右手,这样他的左手边就是韩许的右手。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走了一段,裴澜忽然想起来什么,偏头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
韩许沉默了片刻,幅度很小地摇了一下头。
裴澜皱了下眉头,但没说什么。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在一家包子铺前面停了下来。“你等我一下。”他说完就小跑着过去了,从校服裤兜里掏出手机扫了码,拎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回来,东西递到韩许面前。
韩许看着那袋冒着热气的包子,没有伸手。
“不要。”他说。
“为什么?”
“不饿。”
话音还没落,裴澜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最后还是把那袋包子塞进了韩许手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韩许的手指被迫握住袋口,豆浆的温度隔着纸杯壁传过来,温热的。
“都听到你胃叫了。”裴澜说,语气故意放得很淡,好像这只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韩许垂下眼,看着手里那袋包子,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胃没有叫。他也知道裴澜在说谎。可他没有戳穿,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自己过去十几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他好过——用一种笨拙的、假装不经意的、甚至有点蛮不讲理的方式,把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塞进他手里。
就像淋了雨的时候,有人不是递给你一条毛巾,而是直接撑了一把伞走过来,语气平淡地告诉你:“顺路。”
韩许攥了攥袋子口,指节微微泛白。
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汤汁溢出来,烫得他舌尖一缩,可他没有停下来。裴澜走在他旁边,目视前方,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一直挂在他身上。看到韩许开始吃了,他悄悄松了口气,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你早上一般几点出门?”裴澜问。
“六点四十。”
“这么早?”
韩许没回答。从他们家走到学校要二十五分钟,如果六点四十出门,正好赶上七点零五的早读。他不是没想过坐公交,但公交车要转一趟,一天的交通费加起来快四块钱,够他在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买两个素包子了。
这些他当然不会跟裴澜说。
裴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太聪明的问题,赶紧换了个话题。“昨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你做出来没?”
“做了。”
“答案是多少?”
“三十二。”
裴澜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三十二?”
“嗯。”
“我怎么算出来的是十六?”
韩许又咬了一口包子,咀嚼了两下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检查一下辅助线。”
裴澜皱了皱眉,把昨晚那道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辅助线、相似三角形、比例关系——他忽然一拍大腿:“我靠,我中点找错了。”
韩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的,可裴澜总觉得里面藏了一点点笑意。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韩许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垂着眼喝豆浆,睫毛微微颤动着,在清晨的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数时候是裴澜在说,韩许偶尔回一两句,声音不大,但裴澜每次都能听得很清楚。快到学校的时候,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同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有几个跟他们认识,打了声招呼就过去了,倒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毕竟两个男生一起上学,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可裴澜的心跳不太正常。
他注意到自己和韩许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三十厘米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两个人的书包带子几乎挨在一起。他甚至能闻到韩许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就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洗衣粉,可在这个雨后的清晨,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走进校门的时候,裴澜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故意的。他猛地侧过头去看韩许,韩许正低着头翻书包找校园卡,表情没有任何异样。裴澜盯着他看了两秒,心跳快到有点发晕,最后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可能是不小心的吧,书包带子晃了一下碰到了,仅此而已。
可他的小指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似的,一直在发烫。
早读课的时候,裴澜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第三单元的课文上,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他知道自己这样特别不像话——他是裴澜,年级第一,三好学生,各种竞赛的常胜将军,现在居然因为一个可能只是意外的手指触碰就魂不守舍了整整一节早读课。
老赵站在讲台后面,锐利的目光扫过全班,在裴澜身上停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看他面前的书翻开着,表情也算专注,就没说什么。
裴澜感觉到老赵的目光移开了,暗暗松了口气,可心跳还是没降下来。他鬼使神差地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靠窗最后一排的韩许身上。
韩许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从裴澜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和微微翘起的发尾。他在睡觉。这在班里不是什么稀奇事,韩许几乎每节课都在睡觉,老师们刚开始还会叫他,后来发现他成绩不差,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干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裴澜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梅。可能是因为两人刚成为同桌没多久,结果又被分开了吧。
他想起了昨晚韩许在雨里的那句话——“淋雨淋多了会秃头。”那时候他以为韩许只是在开玩笑,可后来躺在床上回想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韩许说那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调侃他,更像是……在说自己。
淋雨淋多了。怎么会有人淋很多次雨呢?除非他经常不带伞。为什么经常不带伞?可能是因为家里没有一把像样的伞,也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提醒过他出门记得带伞。
裴澜想到这里,放在课本下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起韩许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的线头起了毛边。想起他书包上的拉链坏了一个,用一根回形针别着。想起他中午很少去食堂,总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馒头或者一盒凉透了的炒饭。想起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都在小卖部买饮料,只有韩许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喝自己带的水,那水瓶是旧的,标签都磨没了。
这些细节他以前都看到过,但从来没有把它们连在一起想过。或者说,他以前没有那个立场去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得他胸口闷闷地疼。
下课铃响的时候,裴澜终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有一条新消息,祁旭发的。
“怎么样怎么样?今天上学见到了吗?说话了吗?”
裴澜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飞快地回了一个字。
“嗯。”
“就嗯?????”
裴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要怎么跟祁旭描述今天早上的事情。他想说韩许碰了他一下,但那可能只是意外,说出来显得他很蠢。他想说韩许吃了他买的包子,可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最后他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今天跟我说数学题了。”
“????就这?”
“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中午要不要我去给你送饭?”
裴澜想了想,回了个“不用”,又补了一句:“中午我可能不在教室。”
“去哪儿?”
裴澜没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觉得今天中午应该找个理由和韩许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坐在他旁边也好。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裴澜终于找到机会走到韩许座位旁边。韩许刚睡醒的样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黏在一起,脸上还有校服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他抬头看了裴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迷茫,像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猫。
“怎么了?”韩许的声音有点哑。
裴澜本来想了好几个开场白,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自然更随意,可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忘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看似从容,实际大脑一片空白。
“中午,”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赶紧清了清嗓子,“中午你吃什么?”
韩许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带了。”
“带的什么?”
“……炒饭。”
“凉的吧?”裴澜脱口而出。
韩许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怎么知道的?裴澜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这个饭盒,它不保温,到中午肯定凉了。”
韩许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情。过了两秒,他淡淡地说:“没事,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裴澜的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攥了攥拳头,把校服裤兜的内衬攥得发皱,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去食堂给你带一份。”
“不用——”
“我说了带就带。”
裴澜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好像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在韩许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他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薄雾里显得模糊,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团闷闷的钝痛感才慢慢散开。
为什么?为什么韩许要“习惯”这种事情?为什么有人可以那样平淡地说出“习惯了”三个字,好像吃冷掉的炒饭是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裴澜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个塞满了各种食材的双开门冰箱,想起他爸每次出差回来都会从各个地方带一堆根本吃不完的特产,想起自己之前因为不想吃阿姨做的饭而叫外卖,被他爸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别惯着自己”,他当时还觉得委屈。
别惯着自己。
他韩许从来就没有被惯过哪怕一次吧。
裴澜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韩许又趴下了,侧脸枕在手臂上,阖着眼睛,呼吸很浅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几乎是一种透明的质感,好像随时都会碎掉一样。
裴澜站在过道里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打开数学卷子,在昨晚那道算错了的题目旁边重新画了一条辅助线。
答案果然是三十二。
中午,食堂。
裴澜端着两份饭从打饭窗口走出来,一份是红烧排骨套餐,一份是番茄鸡蛋面——他在教室里问过祁旭韩许喜欢吃什么,祁旭说他也不确定,但上次看到韩许在食堂点的番茄鸡蛋面。裴澜端着餐盘穿过食堂的时候,好几个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在找韩许的身影。
他没有在食堂里找到韩许。
裴澜愣了一下,把餐盘放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掏出手机给韩许发消息。
“你在哪儿?”
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裴澜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不是说好了我给你带饭吗?”
还是没回复。他想了想,把餐盘端起来,走出了食堂。他先回了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只有两三个同学趴在桌上睡觉。韩许的座位是空的,书包也不在。
裴澜站在原地想了两秒,转身往操场方向走。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体育特长生在跑步。他沿着跑道走了半圈,忽然停住了脚步。操场东边的那排梧桐树后面,有一小片很少有人去的角落,几棵老梧桐长得枝叶交错,树冠遮蔽出一大片荫凉,地上落满了去年的枯叶。
韩许就坐在那里。
他坐在最靠里的那棵梧桐树下面,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饭盒里的炒饭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米粒有些发干,夹着几粒零星的火腿肠丁和玉米粒。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裴澜站在远处看了三秒,然后走了过去。
韩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裴澜,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了。那东西太快了,快到裴澜还没来得及辨认就已经消失,韩许的脸上只剩下一贯的平淡。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韩许问。
“你怎么不在教室?”裴澜反问。
韩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落到裴澜手里端着的餐盘上,顿了一下。两份饭,红烧排骨和番茄鸡蛋面。
裴澜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餐盘放在落叶上,抽出那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塞进韩许手里,然后把那个装着冷炒饭的饭盒从他膝盖上拿走。整个过程中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一次性筷子被掰开时发出的细微的“啪”的一声。
韩许低头看着手里那双筷子,没有动。
“吃。”裴澜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韩许还是没有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对我好。”
裴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韩许。韩许没有看他,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裴澜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着那双筷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裴澜忽然就明白了。
韩许不是不领情。他是不知道怎么接住别人的好意。因为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所以他不知道收到一份热乎的午饭时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对待。这种不确定不是矫情,不是矜持,而是一种长年累月被忽视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一种“我不值得”的本能。
裴澜觉得自己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用一种听起来非常不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对你好又不是因为你值不值得。”
韩许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那个瞬间,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裴澜的肩上、脸上、眼睫毛上。他蹲在那里,表情看起来松散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亮到韩许几乎不敢直视。
“我乐意。”裴澜又补了一句,然后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赶紧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快吃吧,面要坨了。”
韩许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久到裴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他正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心跳加速的沉默,忽然听到韩许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裴澜。”
“嗯?”
“谢谢你。”
裴澜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他平时对别人那种漫不经心的勾嘴角,而是真真切切地、发自内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小孩。
“谢什么谢,”他说,声音有一点点哑,“快吃。”
韩许低下头,开始吃那碗番茄鸡蛋面。
面条果然已经有点坨了,可他还是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认真地记住这个味道。裴澜坐在他旁边,吃自己的那份红烧排骨套餐,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梧桐树冠在他们头顶撑开一把巨大的绿色伞盖,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午饭,谁都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裴澜偶尔讲两句学校里发生的无聊事,韩许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可裴澜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裴澜难得的走了神。老师在上面讲电磁感应,他在下面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圈。下课的时候,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看到自己无意识写下的一行字——“他吃饭的样子好安静。”
裴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默默地把那一角撕了下来,揉成团,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了一把面粉。裴澜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撑伞,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把折叠伞递到他面前。
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韩许。
“你不是说要来接我吗?”韩许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裴澜看着那把伞,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早上带伞了?”他问。
“嗯。”
“那早上你为什么——”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今天早上,韩许从单元楼里走出来的画面。那时候他看到韩许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下意识以为那是韩许准备自己用的。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如果韩许带了伞,为什么还需要他来接?
除非韩许那把伞,从一开始就是准备给他的。
裴澜张了张嘴,有很多问题想问——那你早上是怎么走到学校的?你的伞给了谁?你是不是淋雨了?可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大概都知道。他想起韩许早上出现在单元楼门口时,校服肩膀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你早上淋雨了。”裴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韩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那把折叠伞又往前递了递,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裴澜看着他那只手,忽然伸手握住了伞柄,然后连着伞柄一起握住了韩许的手。
韩许的身体僵了一瞬。
裴澜的手比韩许的大一些,也暖很多,干燥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指节,那种温差让两个人都同时顿了一下。裴澜没有松手,他甚至微微收紧了手指,像是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多传过去一些。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
门廊下面还有其他陆续出来的同学,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手在伞柄上交叠在一起,因为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看起来只是两个人在交接一把伞而已。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不是。
裴澜先松了手,接过那把折叠伞,把自己的黑色长柄伞塞到韩许手里。他的耳根又红了,红得很彻底,但他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一贯的漫不经心。
“用我的。”他说,“你的太小了。”
韩许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黑色长柄伞,沉默了很久。裴澜以为他会拒绝,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百种说服他的理由,可韩许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把伞撑开了,黑伞在他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天空。
裴澜也撑开了那把折叠伞,果然很小,一个人用都嫌挤,可他心情好得离谱,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踩出水花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一大一小两把伞,一黑一蓝,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是两个平行的音符。裴澜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伞太小了,韩许给他的那把折叠伞根本遮不住什么,他的右边肩膀整个露在外面,雨水顺着校服袖子淌下来,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韩许注意到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裴澜湿透的肩膀,脚步迟疑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走上来,将自己手中的长柄伞倾向裴澜的方向。
就像昨晚一样。
裴澜感觉到头顶那片黑色伞面覆盖过来的瞬间,心脏猛烈地撞了一下胸腔。他转过头去看韩许,韩许的左边肩膀已经暴露在雨里了,校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淋到了。”裴澜说。
“我知道。”韩许说。
裴澜想说“不用给我打”,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韩许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客气,也不是什么礼貌,这是一种本能——就像他昨天在雨里不由自主地把伞倾向裴澜一样,今天的韩许也只是在做同一件事而已。
裴澜忽然停下了脚步。
韩许也跟着停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裴澜把自己的折叠伞收了起来,钻进了韩许的长柄伞底下。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韩许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人就已经站在了同一把伞下面。伞不大,两个少年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才勉强不被雨淋到。裴澜能感觉到韩许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透过两层湿漉漉的校服布料,有一种微妙的温度在传递。
韩许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干嘛?”韩许的声音有一丝紧绷。
“伞太小了,一起打。”裴澜面不改色地说,语气自然得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韩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垂下眼,把伞又往裴澜那边倾了倾,然后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伞底下,慢慢地往前走。
雨声被伞面隔开,变成一个绵密的白噪音,把他们两个人包裹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裴澜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积水倒映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条回家的路应该再长一点,长到走不完才好。
走到韩许家楼下的时候,裴澜才发现自己左边的校服全湿了,右边因为韩许一直把伞倾向他所以是干的。韩许也好不到哪去,右边的校服也在往下滴水。
他们在单元楼的雨檐下站定,两个人都在微微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挤在同一把伞下面走路,需要小心翼翼地调整步伐和重心,全程几乎是在用一种别扭的默契在配合。
裴澜先笑出了声。
“这也太蠢了,”他说,“两个人谁都没干着。”
韩许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裴澜看到了,并且觉得那是他今天看到的最好看的东西。
“明天别来接我了。”韩许说。
裴澜刚要说什么,韩许已经转身推开了单元楼的玻璃门。他走进去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身,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看着雨檐下的裴澜。
“明天我自己带伞。”韩许说。
然后门关上了。
裴澜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把折叠伞,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上自己湿漉漉的倒影,忽然咧嘴笑了。他把折叠伞撑开,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比刚才大了一些,伞面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什么,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甚至觉得,被雨淋着也挺好的。
回到家的时候,裴澜浑身湿透了。他换了鞋,正要往浴室走,余光瞥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他拿起来一看,是他爸的字迹,留了几行字。
“澜澜,临时飞深圳,三天后回。钱转你卡上了,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找你祁旭哥。对了,月考成绩我看了,英语作文扣了两分,下次注意。”
裴澜看着那张纸条,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放回茶几上,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在单元楼门口,韩许侧过身来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欢喜,不是羞涩,甚至不是什么甜蜜的情绪。那更像是一种……犹豫。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犹豫,像是想要靠近,又怕靠近之后会把什么东西弄坏。
裴澜在水声里站了很久,久到热水器的水温都开始下降。他关掉水,拿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祁旭发了条消息。
“祁旭哥,我问你个事。”
祁旭回得很快:“说。”
“如果一个人……就是……他好像不太习惯别人对他好,怎么办?”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裴澜点开,祁旭的声音没有了平时那种调侃的语气,变得正经了许多。
“你慢慢来就行了。别一下子给太多,会吓着他。你就每天给一点,像往存钱罐里扔硬币一样,今天扔一个,明天扔一个。他总有一天会发现,那个罐子已经满了。”
裴澜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在了浴室的瓷砖墙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哗哗地敲着窗户,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拍打一扇紧闭的门。裴澜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可他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知道韩许不是不想要那些好。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要,怎么接,怎么不让自己显得像个需要被可怜的人。
没关系,裴澜想。他可以等。他可以慢慢来。他可以把那些关心、那些在乎、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意,一天一天地,像往存钱罐里扔硬币一样,慢慢地、悄悄地,塞进韩许空荡荡的手心里。
总有一天,那个罐子会满的。
裴澜想到这里,低头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韩许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到家了没?”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到了。”
“衣服湿了吧,去洗澡。”
裴澜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他认认真真地打了两个字,点击发送。
“遵命。”
这一次,对面没有再秒回。但裴澜看到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足足闪了有半分钟,最后归于沉寂。
什么都没发过来。
裴澜看着那个沉默了下来的对话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韩许在那半分钟里一定打了很多很多字,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删掉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不疼,但是很酸,酸得他差点没忍住。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小声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韩许,你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