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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城 ...
拂晓前的朔州城外,寒雾如纱。
五百头犍牛被赶到营后的空地上,牛角上绑着打磨锋利的尖刀,牛尾系着浸透油脂的麻绳。浮诛亲自检查每一头牛,拍了拍一头最健壮的黑牛脖颈:“好伙计,今夜就看你们的了。”
韩冲拄着拐杖走来:“都准备好了。水性好的弟兄挑了三十个,已经在护城河里潜伏了两个时辰。”
“城西水门外的障碍清除了吗?”浮诛问。
“清了。”陈霸低声道,“昨夜趁雾,派了十几个身手利落的,把水门外的木桩、铁丝都剪断了。王振的人没发现。”
浮诛点点头,望向东方的天际线。启明星还挂在那里,冷冷清清。
“陈将军,”他转身,“佯攻东门的任务交给你了。记住,声势要大,但不要真的强攻。把王振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少将军放心。”陈霸拱手,“我保证东门打得热闹。”
“韩叔,”浮诛看向韩冲,“南门那边...”
“一千弟兄已经在树林里藏好了,只等信号。”韩冲道,“少将军,你自己千万小心。火牛阵一旦发动,场面混乱,刀箭无眼。”
浮诛咧嘴一笑:“放心,我命硬着呢。”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竹节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传来,仿佛能感受到送玉之人的温度。
沈舟序...你此刻在雁门关,是否也在望着这片天空?
“少将军,”亲兵李勇快步走来,“时辰到了。”
浮诛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小心收回怀中,翻身上马:“传令,按计划行事!”
东门,辰时初刻。
战鼓擂响,喊杀声震天。
陈霸率领三千云州军,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潮水般涌向东门。城墙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但云州军攻势不减,一波接一波地冲锋。
“将军!东门告急!”传令兵飞奔上城楼。
王振站在城楼中央,冷笑道:“慌什么?浮诛小儿,也就这点本事。传令,调西门、北门各五百人增援东门!”
“将军,”李敢犹豫,“万一其他门有诈...”
“其他门?”王振嗤笑,“南门外是开阔地,北门外是悬崖,西门外是水门,他能从哪里攻?就凭他那七千人,还想玩围魏救赵的把戏?”
李敢不敢再多言,只得传令调兵。
东门的战斗越来越激烈。陈霸亲自督战,不断派出新的队伍冲锋,但始终控制在城墙百步之外,并不真的架梯登城。
“将军,”副将低声道,“咱们这么打,伤亡虽然不大,但士气...”
“按计划行事。”陈霸盯着城楼上的王字大旗,“我们的任务,就是把王振钉在这里。”
西门水门外,午时。
浮诛带着五百精锐,潜伏在护城河外的芦苇丛中。五百头犍牛已经准备就绪,牛尾上的麻绳都浸透了火油。
“少将军,”李勇低声道,“东门打了一个多时辰了,王振至少调了一千人过去。现在西门守军不足三百。”
浮诛点点头,望向城墙上的水门。那是一个仅容小船通过的铁栅门,此刻紧闭着,栅后隐约可见守卫的身影。
“发信号。”浮诛下令。
三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三朵绿色烟花。
几乎同时,东门的佯攻突然加强。陈霸命令弓箭手齐射,压制城墙上的守军,做出要总攻的架势。
王振果然中计,又调了五百人增援东门。
“就是现在!”浮诛翻身上马,“点火!”
士兵们点燃牛尾上的麻绳。火焰瞬间蹿起,受惊的牛群发出震天的吼叫,在疼痛和恐惧的驱使下,朝着水门方向疯狂冲去!
五百头火牛,角绑利刃,尾拖火焰,如地狱中冲出的怪兽,踏碎芦苇,冲垮栅栏,直扑水门!
城墙上的守军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时间竟忘了放箭。
“放箭!快放箭!”守将反应过来,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火牛群冲入护城河,河水只到牛腹,无法阻挡它们的冲锋。最前面的十几头牛狠狠撞在水门铁栅上!
“哐——!”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城墙都在颤抖。铁栅门在蛮力的冲击下扭曲变形,固定铁栅的石块开始松动。
第二波、第三波火牛接连撞上!
“轰隆——!”
铁栅门终于不堪重负,连同一大块城墙轰然倒塌!水流携带着碎石、木屑涌入城中,水门洞开!
“杀——!”浮诛拔出长剑,一马当先冲入水中。
潜伏在护城河中的三十名士兵此刻也浮出水面,他们早已剪断了水门内的第二道栅栏,为大军开辟了通道。
浮诛冲过水门,眼前是朔州城西的街巷。守军惊慌失措,还未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控制城门!”浮诛大喊,“李勇,带两百人去开西门!其余人,随我杀向城楼!”
城楼上,王振听到西门方向的巨响,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将军!西门水门被攻破!浮诛...浮诛杀进来了!”传令兵连滚爬爬地跑来。
“什么?!”王振一脚踹翻传令兵,“不可能!水门有铁栅,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南门外也传来喊杀声。韩冲率领的一千伏兵见信号,从树林中杀出,开始猛攻南门。
王振这才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东门的佯攻,南门的伏兵,都是为了掩护西门的奇袭。
“将军!东门守军请求支援!”又一个传令兵跑来。
“支援个屁!”王振暴怒,“浮诛已经进城了!传令,所有兵马退守将军府!快!”
然而已经太迟了。
浮诛率领的精锐如一把尖刀,直插朔州城心脏。他们迅速控制了西门,打开城门,城外待命的两千雁门关军如潮水般涌入。
城内守军本就军心不稳,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只有王振的亲兵还在负隅顽抗。
“将军!顶不住了!弟兄们...弟兄们都在投降!”李敢浑身是血地跑来。
王振站在将军府门前,望着四处燃起的烽火,眼中闪过绝望。他忽然狞笑:“好!好一个浮诛!不愧是浮远山的儿子!”
他转身冲进府中,片刻后,竟押着十几个人出来——都是朔州官员的家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浮诛!”王振站在台阶上,刀架在一个老妇人颈上,“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们!”
浮诛勒马停住,身后将士也停下脚步。
“王振,你已经输了。”浮诛沉声道,“放开他们,我给你一个体面。”
“体面?”王振狂笑,“老子从造反那天起,就没想过体面!浮诛,你听着!立刻退兵,否则我先杀一个!”
他手中刀一动,老妇人颈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妇人的孙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吓得大哭。
浮诛握紧缰绳,指节发白。他身后,将士们也都握紧了兵器。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王将军,何必为难妇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从人群中走出。此人正是朔州长史,张文远。
“张文远?”王振眯起眼睛,“你想干什么?”
张文远不慌不忙地走到两军之间,朝浮诛拱手:“浮将军,在下朔州长史张文远,愿为将军说降王振。”
“你说降?”王振冷笑,“就凭你?”
“就凭这个。”张文远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这是陛下的密旨,王将军要不要看看?”
王振脸色一变:“密旨?什么密旨?”
“陛下早已察觉王将军有异心,特命下官暗中监视。”张文远展开黄帛,“密旨有言:若王振悬崖勒马,交出同党,可免一死,只削职为民。若负隅顽抗,满门抄斩!”
王振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卷黄帛。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明黄的色泽、玉玺的印记,确是圣旨无疑。
“你...你为何不早拿出来?”王振声音发颤。
“早拿出来,将军会信吗?”张文远淡淡道,“如今将军已无路可退,这密旨,是将军最后的生机。”
王振的刀微微颤抖。他看了看手中的老妇人,又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敌军,最后看向那卷黄帛。
“当啷——”
刀落地。
王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臣...臣罪该万死...”
浮诛松了口气,挥手让士兵上前将王振擒住。那些被挟持的人质也赶紧逃离,扑向各自的亲人。
张文远走到浮诛马前,躬身行礼:“将军神勇,一日破城,保全了朔州万千百姓。”
浮诛下马扶起他:“张长史深明大义,功不可没。”
“不敢。”张文远低声道,“其实并无密旨,那黄帛...是下官伪造的。”
浮诛一愣:“什么?”
“事急从权。”张文远苦笑,“下官观王振已露败相,只是困兽犹斗。若不用此法,恐伤及无辜。伪造圣旨是大罪,下官愿领罚。”
浮诛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张长史救了一城百姓,何罪之有?此事,本将军就当不知道。”
张文远愕然,随即深深一躬:“谢将军!”
当夜,朔州将军府。
浮诛坐在原本属于王振的位置上,听取各处的战报。
“此战,我军阵亡三百二十一人,伤五百余。”韩冲汇报,“俘虏敌军三千七百人,其余或逃或散。王振及其党羽三十七人已押入大牢。”
“百姓伤亡呢?”浮诛问。
“不多。”陈霸道,“火牛阵主要冲击水门,城内战斗集中在将军府一带,平民区未受波及。只是水门附近的房屋损毁了一些,已安排修缮。”
浮诛点点头:“阵亡将士的抚恤,伤员的救治,都要妥善处理。俘虏中,凡是被迫从贼的,查清后可以释放。王振的心腹,押送京城。”
“是。”
诸将退下后,浮诛独坐厅中,终于松了口气。一日破城,伤亡不大,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取出那枚竹节玉佩,轻轻摩挲。沈舟序,我这边赢了,你那边...如何了?
“少将军,”李勇走进来,“京城的飞鸽传书。”
浮诛精神一振,接过信展开。信是柳文清所写,内容却让他脸色大变。
“私自调用国库黄金三万两...与北漠谈判...这...”浮诛猛地站起,“沈舟序他疯了吗?!”
私自调用国库是死罪,与北漠私下谈判更是通敌大罪!一旦事发,纵是亲王也难逃一死!
“备马!”浮诛抓起披风,“我要回雁门关!”
“少将军,”韩冲闻讯赶来,“朔州刚定,诸多事务...”
“交给陈霸和你处理!”浮诛已经冲出厅外,“我有急事必须回去!”
“可是...”
“这是军令!”
浮诛翻身上马,只带了二十名亲卫,连夜出城,朝雁门关疾驰。
寒风如刀,月冷如霜。马匹在官道上狂奔,浮诛的心却比这北境的夜更冷。
沈舟序...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了北境,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同一夜,雁门关外,北漠大营。
沈舟序的马车在营门前停下。他一身亲王冠服,外披黑色貂裘,面色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恭亲王到——!”守卫高声通报。
沈舟序下车,沈青紧随其后。两人在数十名北漠武士的“护送”下,走向赫连雄的大帐。
帐中,赫连雄高坐主位,乌木尔坐在下首。两侧站着北漠将领,个个虎视眈眈。
“恭亲王,”赫连雄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请坐。”
沈舟序在客位坐下,神色平静:“大王子,三日之约已到,本王如约而来。”
“黄金呢?”赫连雄直截了当。
沈舟序示意沈青。沈青捧上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金票。
“大周通宝钱庄的金票,每张一千两,共三十张。”沈舟序道,“凭此票,可在北境任何一家钱庄兑换黄金。”
赫连雄接过金票,看了看,递给乌木尔。乌木尔仔细查验后,点头确认。
“好!”赫连雄大笑,“恭亲王果然是信人!既然如此,本王就再等十日。十日内,若朝廷平定朔州之乱,本王退兵;若不能,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沈舟序淡淡道:“十日足够了。不过,本王还有一个条件。”
“哦?”赫连雄眯起眼睛,“说来听听。”
“这十万两黄金,不是白给的。”沈舟序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大王子需立下字据,五年之内,不得南下犯境。”
赫连雄脸色一沉:“五年?恭亲王,你这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吗?”沈舟序放下茶杯,“十万两黄金,买北境五年太平,对大王子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毕竟,打仗也是要花钱的。”
乌木尔忽然开口:“王爷,若我们不同意呢?”
“那本王现在就告辞。”沈舟序起身,“黄金你们已经收了,若不愿立字据,本王也无话可说。只是,这背信弃义的名声传出去,不知北漠各部会如何看待大王子?”
赫连雄眼中闪过杀意。帐中将领也都握住了刀柄。
沈青上前一步,挡在沈舟序身前。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良久,赫连雄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恭亲王!有胆色!本王答应你!”
他挥手让人取来纸笔,当场写下字据,盖上王印。
沈舟序接过字据,查验无误,收入袖中:“既如此,本王告辞。”
“不送。”
走出北漠大营,沈舟序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赫连雄会翻脸。
“王爷,”沈青低声道,“咱们快回去吧。”
“嗯。”
马车驶离北漠大营,朝雁门关方向而去。行至半路,忽见前方火光点点,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停车!”沈舟序掀开车帘。
那队骑兵在马车前停下,为首一人银甲白袍,正是浮诛。
“沈舟序!”浮诛跳下马,冲到车前,“你...你去北漠大营了?”
沈舟序看着他焦急的脸,心中一暖:“你怎么来了?朔州那边...”
“朔州已定,王振被擒。”浮诛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你是不是私自调用国库黄金,去贿赂赫连雄?”
沈舟序沉默。
“你说话啊!”浮诛抓住他的肩膀,“你知道这是死罪吗?!一旦被朝中那些人知道,你会死的!”
“我知道。”沈舟序平静道,“但这是唯一能稳住赫连雄的办法。”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浮诛眼睛红了,“沈舟序,你...你究竟在想什么?!”
沈舟序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在想,如何让你平安归来。”
浮诛浑身一震。
“我在想,如何让北境百姓免于战火。”沈舟序轻声道,“我在想,如何守住...我想守住的一切。”
浮诛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安静温柔的兄弟,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让他心疼。
“你这个...笨蛋。”浮诛的声音有些哽咽,“谁要你为我做这些...”
“我自愿的。”沈舟序抬手,想擦去浮诛眼角的湿意,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里冷。”
浮诛抓住他的手,那手冰凉。他用力握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沈舟序,”他低声道,“答应我,不要再做这种傻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沈舟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化为温柔的笑意:“好。”
两人同乘一车,返回雁门关。车内,浮诛终于忍不住问:“那十万两黄金...你从哪里弄来的?”
“柳文清从户部调的。”沈舟序淡淡道,“放心,账目已经做平,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
“那以后呢?”
“以后...”沈舟序望向窗外,“等北境真正安定,我会向父皇请罪。”
浮诛心头一紧:“那陛下他...”
“父皇虽然严厉,但并非不明事理。”沈舟序微笑,“况且,不是还有你吗?到时你为我求情,父皇总会给几分面子。”
“我当然会!”浮诛脱口而出,“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保你周全!”
沈舟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
夜色中,雁门关的轮廓渐渐清晰。城楼上,浮远山的身影依稀可见。
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浮诛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私自调用国库,私下与北漠谈判...这些事一旦泄露,将是滔天大祸。
而沈舟序为了他,为了北境,已将自身置于险境。
浮诛握紧拳头,在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如何,他都要护沈舟序周全。
哪怕与整个朝堂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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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里面的内容我都大改了感觉有点不和谐,谢谢你们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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