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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面 顾衍觉得自 ...

  •   顾衍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从苏州回来以后,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不对,应该说,全是那个女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顾哥哥,你说什么都对。”

      语气甜得像苏州的桂花糖,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你算老几”。

      他活了二十一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有对他投怀送抱的,有对他欲擒故纵的,有对他冷若冰霜等着他去追的。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江月白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你,嘴上说着恭维话,眼睛里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我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这种反差让他失眠了。

      凌晨两点,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打开微信,翻到江月白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头像是一张水墨画的局部,几笔淡墨勾勒出一弯新月,旁边有一行小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点开头像,放大,眯着眼看了半天,勉强辨认出那行小字——“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出自苏轼的《后赤壁赋》。

      他嗤了一声。

      装。

      但不得不承认,装得有品位。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月白色的旗袍,墨兰的绣纹,脊椎像一根线提着,整个人轻盈得像随时会飞走。还有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吻的那一下。那个吻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嘴角到现在还在发烫。

      “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顾母的电话。

      “衍衍,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过两天。”

      “那你回上海之前,再去看看月白。你沈奶奶说月白最近在排练一个舞蹈,挺辛苦的,你去陪陪她。”

      顾衍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看了三秒,然后开始查苏州到上海的高铁时刻表。

      他不是去看她的。

      他只是刚好顺路。

      苏州的夏天,热得让人不想出门。

      但江月白已经在舞蹈教室待了四个小时了。

      苏州大学艺术学院舞蹈系的排练厅在老校区,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凉快。排练厅在三楼,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发烫。

      江月白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用一根皮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正在练一段古典舞的旋转组合,音乐是《春江花月夜》,琵琶声像水一样流淌。

      她的旋转是系里公认最好的。轴心稳,重心低,转起来像陀螺,一圈、两圈、三圈——到第四圈的时候,她的右脚微微偏了一下,落地时多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调整步。

      她停下来,皱了下眉。

      右脚踝有点酸。

      不是疼,是酸。像肌肉用久了的那种疲劳感。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做了几个拉伸,觉得没事,又继续练。

      她不知道的是,排练厅的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顾衍到苏州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没提前告诉江月白,直接开车到了苏大艺术学院。保安拦住了他,他给顾母打了个电话,顾母又给沈家打了电话,沈家又给系里打了电话。一通操作下来,保安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进去。

      他找到排练厅的时候,门关着,但门上有玻璃窗。他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没再动了。

      江月白正在跳舞。

      不是那种表演性质的跳,是排练。重复、枯燥、一遍又一遍地抠动作。但她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是专注。那种专注让他想到她比赛时的样子,眼睛里只有音乐和动作,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光里旋转。

      她做了一串翻身动作,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盈得不像话。然后是一个下腰,脊椎弯成一道弧线,腰部的线条被黑色练功服勾勒得清清楚楚。

      顾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顾哥哥,你说什么都对。”

      现在他觉得,她说什么都对。因为她跳舞的时候,确实什么都对。

      “同学,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顾衍回头,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生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江月白。”他说。

      胖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哦,你是月白的追求者?”

      顾衍想了想,说:“未婚夫。”

      胖女生的眼睛瞪圆了,嘴张成一个O型,水果袋差点没拿稳:“未婚夫?!月白订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有点大,排练厅里的音乐刚好停了,江月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阮棠,你在跟谁说话?”

      胖女生也就是阮棠,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月白,你未婚夫来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顾衍听到江月白说了一句:“谁?”

      阮棠让开身位,顾衍走了进去。

      排练厅很大,四面都是镜子,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白晃晃的。江月白站在房间中央,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脸上没有妆,但皮肤白得发光,锁骨窝里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到顾衍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好奇。她只是歪了歪头,说了一句:“顾哥哥,你怎么来了?”

      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顾衍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路过。”

      “路过?”江月白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嘴角弯了弯,“苏州到上海,高铁半小时,开车一个半小时。顾哥哥,你路过得挺远的。”

      “顺路。”

      “顺路到我的排练厅?”

      “不行吗?”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走向墙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不急不慢,完全不像刚跳了四个小时的人。

      阮棠站在门口,看看顾衍,又看看江月白,小声说:“月白,你未婚夫好高啊。”

      江月白放下水杯:“他不是我未婚夫。只是长辈之间有婚约。”

      阮棠:“那不就是未婚夫吗?”

      江月白没接话,转头对顾衍说:“顾哥哥,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等一下。”

      顾衍站着没动。

      江月白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顾哥哥是想看我换衣服?”

      阮棠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

      顾衍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阮棠在里面的声音:“月白!你刚才说那话也太猛了吧!”

      然后是江月白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意:“怕什么,他又不敢。”

      顾衍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但他确实出来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爬山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这个女人,嘴上叫他“顾哥哥”,语气甜得像蜜糖,但每一句话都在扎他。扎完还不忘笑盈盈地看着你,让你觉得疼了是自己的问题,不是她的。

      他想,他大概真的疯了。因为他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十分钟后,江月白换好衣服出来了。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上的汗擦干净了,皮肤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顾衍的目光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顾哥哥,”她拎起包,从他身边走过,“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嗯,感谢你顺路来看我。”

      她说“顺路”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嘴角带着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顾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的姿态。脊背挺直,步伐轻盈,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精准。舞者的体态,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不会松懈。他想起他母亲说过的话:“月白这孩子的体态是真的好,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现在他觉得,他母亲说得对。

      不,他母亲说得太轻了。这不只是“好”,这是他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优雅?不够。精致?太轻。像一件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雕琢过,但雕琢的痕迹全被藏起来了,你看到的只有浑然天成的美。

      江月白带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做的是苏州本帮菜,门面不大,但味道正宗。她点了松鼠桂鱼、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和一碟桂花糖藕。

      点菜的时候她没问他吃什么,直接报了菜名。服务员走了以后,顾衍说:“你不问我吃什么?”

      江月白给他倒了一杯茶:“顾哥哥,你这种人不会在小馆子里吃饭,所以你不知道什么好吃。我替你点了,省得你看着菜单发呆。”

      顾衍看着茶杯里浮沉的碧螺春,沉默了两秒。她说得对,他确实不会在这种馆子吃饭。但他不会承认。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好吃?”

      “我猜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猜对了吗?”

      他没回答。

      菜上得很快。松鼠桂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油还在鱼身上滋滋作响,糖醋的香味扑鼻而来。顾衍夹了一筷子,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适中,比他吃过的很多高档餐厅做得都好。

      他看了江月白一眼。她正在喝莼菜银鱼羹,低垂着眼睫,喝汤的时候没有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看什么?”她忽然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看你。”他说。

      江月白放下勺子,笑了:“顾哥哥,你这样盯着人看,会把人吓跑的。”

      “你会跑吗?”

      “不会,”她说,“我还没吃饱。”

      顾衍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吃完饭,江月白说她要回宿舍拿东西,顾衍说送她。两个人走在苏大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江月白停下来,转身看着顾衍。

      “顾哥哥,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衍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淡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但嘴角依然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让人分不清她是在问问题还是在逗你。

      “我说了,路过。”

      “顾哥哥,”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看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你知道吗?”

      顾衍皱眉:“什么意思?”

      “你的眼睛在说,”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你对这场联姻很好奇,你想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不想承认,因为你觉得承认了就输了。”

      顾衍的瞳孔微缩。

      江月白收回手,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顾哥哥,你不用那么紧张。联姻而已,各玩各的,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你好奇你的,我好奇我的。不冲突。”

      她说“各玩各的”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顾衍看着她,忽然说:“江月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联姻对象啊,”她眨眨眼,“你不是说了吗,联姻对象。”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哪个?”

      顾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能笑得这么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你为什么明明在笑,眼睛却像隔着一层纱,让人看不透?你为什么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这场联姻,也不在乎我?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问出来,就等于承认他在乎。

      江月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说:“顾哥哥,你不用想太多。我们之间很简单——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我们都不想让长辈失望,所以演好这出戏就行。你回上海做你的顾家大少,我在苏州跳我的舞。偶尔见个面,吃个饭,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让长辈们高兴高兴。等时机成熟了,找个理由解除婚约,各走各的路。你觉得呢?”

      她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像在做一份商业计划书。

      顾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计划得很周全。”

      “我这个人,喜欢把事情想清楚再做。”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如果我不想解除婚约呢?”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夕阳在她眼底投下两簇细碎的光,像猫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顾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会想的。”

      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他想,他大概真的疯了。

      因为他发现,他不想解除婚约。

      不是因为婚约,是因为她。

      接下来的两周,顾衍找各种理由去苏州。

      顾母觉得儿子开窍了,高兴得不行,每次他出门都叮嘱“给月白带点好吃的”。顾衍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想的是他根本不需要带,因为江月白每次都会拒绝。

      他带过进口巧克力,她说“我在控制体重,不吃甜的”。他带过Hermès的丝巾,她说“太贵重了,不敢收”。他带过一束白玫瑰,她收下了,说“谢谢顾哥哥”,然后把花插在宿舍的花瓶里,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天的花”。

      他给她点赞了。

      她没回。

      他不甘心,又去了一次。这次他没带礼物,直接出现在排练厅门口。江月白正在练舞,看到他,说了一句“顾哥哥又路过了”,然后继续练,没有停下来。

      他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她练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她停下来喝水,他走过去说:“你跳得很好。”

      “我知道。”她说。

      “你不谦虚一下?”

      “为什么要谦虚?”她拧上水杯盖,看着他,“我说的是事实。我确实跳得很好。”

      顾衍被噎了一下。

      江月白笑了一下,说:“顾哥哥,你是不是觉得女生都应该谦虚,被人夸了要说‘哪里哪里’?”

      “不是。”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谦虚?”

      顾衍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不是因为他口才不好,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她从来不跟你吵,她笑着问你问题,问得你哑口无言,然后她还是一脸温柔,让你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换了个话题:“周末有空吗?我带你去看个展。”

      “什么展?”

      “上海当代艺术馆,有一个国际策展展。”

      江月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顾衍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真正的兴趣,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敷衍,是发自内心的“我想去”。

      “好。”她说。

      顾衍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三个理由说服她,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他说。

      “为什么要问?”她拿起毛巾擦汗,“我喜欢看展。你想带我去看展,目标一致,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顾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眉骨的阴影散了,眼尾微微弯起来,像刀开了刃。你以为他要收起来了,其实更危险。

      江月白看到他的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转身去换衣服了。

      周末,上海当代艺术馆。

      这是一个国际策展展,展出的都是国内外新锐艺术家的作品。江月白走得很慢,每一件作品都会停下来看很久。她不说话,只是看,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弯一下嘴角。

      顾衍跟在她身后,发现她看作品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他是走马观花,看一眼就走;她是真的在看,目光从整体到局部,从局部到细节,像在解一道题。

      走到一幅抽象画前面,她停下来,站了整整三分钟。

      顾衍看了一眼那幅画——大面积的蓝色,中间有一道白色的线条,像裂痕,也像闪电。他说:“这画的是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她反问。

      “蓝色。还有一条白线。”

      “然后呢?”

      “没了。”

      江月白转头看着他,笑了:“顾哥哥,你的艺术鉴赏能力,大概和我的金融分析能力差不多。”

      “什么意思?”

      “都不怎么样。”

      顾衍眯了眯眼:“你在说我?”

      “我在说我们,”她笑着转回头,继续看那幅画,“这幅画叫《裂痕》,画家想表达的是——完美的东西碎了以后,裂痕本身也是一种美。蓝色是平静,白色是伤口。平静之下的伤口,比表面的伤口更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顾衍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可能不只是画。

      从美术馆出来,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夏夜闷热,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顾衍说带她去外滩吃晚饭,她说好。

      车开到外滩的时候,江月白忽然说:“顾衍,你停车。”

      她叫的是“顾衍”,不是“顾哥哥”。

      顾衍踩了刹车,转头看她。

      她正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是他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不是温柔,不是锋利,不是调侃,而是一种安静的、柔软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皱了。

      “怎么了?”他说。

      “你看,”她指着窗外,“月亮。”

      顾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黄浦江的上空,挂着一轮圆月,又大又亮,像一枚银币嵌在天鹅绒一样的天幕上。月光落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你的画展好看。”

      顾衍没说话,因为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江月白看了几分钟,收回目光,说:“走吧,我饿了。”

      顾衍重新发动车子,开了一小段,忽然说:“江月白,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可能不只是联姻?”

      车里安静了几秒。

      江月白侧头看着他,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顾哥哥,”她说,“你今天看了我三个小时,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每次问我‘有没有想过’的时候,你的右手会不自觉地摸左手无名指。”她指了指他的左手,“那里,是戴婚戒的位置。”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如果这场联姻真的成了,你戴上婚戒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点坏的笑。

      “顾哥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藏。”

      顾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反驳,但她说得对。他确实想过。想过她穿婚纱的样子,想过她戴婚戒的样子,想过她站在他身边、叫他“老公”的样子。

      他想过很多次。

      但他不会承认。

      “你想多了。”他说。

      江月白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开到了餐厅门口,她下车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衍,”她说,没有叫“顾哥哥”,“你今天带我看的展,我很喜欢。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餐厅。

      顾衍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灯光明亮的大堂,月白色的连衣裙在玻璃门后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那天晚上,顾衍送江月白回苏州。

      车停在她外婆家门口,老宅的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朵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盏盏小灯笼。

      江月白解开安全带,说:“到了,谢谢顾哥哥。”

      “等等。”顾衍叫住她。

      她转头看他。

      顾衍看着她的脸,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温柔的光,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光,像深潭里的水,你知道下面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江月白,”他说,“你说各玩各的,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今天跟我看展、吃饭、看月亮,也是在‘各玩各的’的范畴里?”

      江月白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顾哥哥,你请我看展,我陪你吃饭,公平交易。看月亮是附赠的,不收钱。”

      顾衍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倾身过去,一只手撑在她座椅靠背上,将她半圈在怀里。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汗味,干净得像夏天的风。

      “江月白,”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质感,“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越想”

      他没有说完,因为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跳舞的人,指尖都是茧。

      “顾哥哥,”她说,眼睛弯成月牙,“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只炸毛的狼狗。”

      顾衍的表情僵住了。

      “头发炸了,”她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这里,压不下去。”

      她收回手,打开车门,下了车。

      “晚安,顾哥哥。”她弯下腰,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笑得眉眼弯弯,“开车小心。”

      然后她转身,推开老宅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扣咬合。

      顾衍坐在车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手还保持着撑在座椅上的姿势。

      炸毛的狼狗?

      他顾衍,顾氏集团的继承人,上海滩多少名媛千金想嫁的黄金单身汉,她叫他炸毛的狼狗?

      他想生气,但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

      他发动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老宅。月光下,青砖黛瓦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安静、深远、看不透。

      就像住在那里面的人。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江月白发来的一条消息。

      “顾哥哥,你今天穿的灰色衬衫,很好看。下次别穿黑色了,显老。”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显老?

      他今年才二十一。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骂了一句“有病”,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她笑起来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场联姻,可能不只是联姻。

      但他不会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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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