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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跨年礼物 在一起之后 ...

  •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有太大的不同。

      顾衍还是经常来苏州,江月白还是经常排练、上课、看书。但有一些细小的变化,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地长出来。

      比如顾衍开始在她排练的时候给她送饭。不是让助理送,不是叫外卖,是他自己做的。他的厨艺很一般,第一次做的番茄炒蛋咸得发苦,第二次做的炒青菜油太多,第三次做的红烧肉糊了锅底。

      江月白每次都吃完,然后说“下次少放点盐”“下次油少一点”“下次火小一点”。顾衍每次都点头,下次还是做不好,但下次的下次会好一点。

      有一次她问:“你为什么要自己做饭?你完全可以请个厨师。”

      顾衍说:“请的厨师是给别人做的。我做的,是给你做的。”

      江月白看着他系着围裙、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有病。但她喜欢这种病。

      比如顾衍开始在她的宿舍里放一些东西。一条围巾“你上次说冷”;一盒润喉糖“你排练的时候嗓子容易干”;一本书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你上次说想看”。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有理由。

      阮棠看着顾衍放在江月白桌上的东西,感叹道:“月白,你未婚夫真的太会了。”

      “他不是未婚夫,是男朋友。”

      “哦,男朋友。有什么区别?”

      “未婚夫是要嫁的,男朋友可以不嫁。”

      “那你嫁不嫁?”

      江月白想了想,说:“看心情。”

      阮棠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还在想。”

      “你想什么?”

      “想他是不是真的。”

      阮棠看着她,忽然说:“月白,你是不是害怕?”

      江月白的手指顿了一下:“怕什么?”

      “怕他是假的。怕他现在对你好,以后就不对了。怕他走了,你又剩一个人。”

      江月白没有回答。

      因为她确实怕。

      江月白怕的东西很多。她怕失败,怕失望,怕被抛弃。这些怕不是凭空来的,是有原因的。

      她六岁的时候,父母大吵了一架。她躲在楼梯上,听到父亲说“你总是往娘家跑,像什么话”,母亲说“你家规矩太多,我受不了”。她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和好的,但她记住了那种害怕的感觉,怕家散了,怕妈妈不要她了,怕爸爸再也不笑了。

      她十岁的时候,外婆生了一场大病。她在医院里看到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她哭着说“外婆你不要死”,外婆笑着说“外婆不会死,外婆还要看你跳舞呢”。外婆后来好了,但那种害怕,怕失去最重要的人,刻在了她的骨头里。

      她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是舞蹈系的师兄,长得好看,跳舞也好。她偷偷写了一封信,放在他的书包里。第二天,信被贴在了舞蹈教室的公告栏上,全班都看到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走过去把信撕下来,然后继续练舞。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喜欢过任何人。

      她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层一层的壳里。最外面是温柔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错的壳。中间是冷静的、锋利的、保护自己的壳。最里面是一个小女孩,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顾衍是第一个让她想从壳里走出来的人。

      但她怕。怕走出来以后,发现外面是空的。怕她把心掏出来了,对方说“我不要了”。怕她信了,然后被辜负了。

      所以她总是笑着说“看心情”,总是说“你不要太认真”,总是用温柔的语气说扎人的话。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怕。怕自己太认真了,收不回来。

      这些事,她没有告诉顾衍。

      但顾衍好像知道。

      因为有一次,她问他:“顾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衍想了想,说:“因为你不相信有人会对你好。”

      江月白愣住了。

      “你每次都笑着说‘看心情’,但你心里在想‘他会不会一直这样’,”顾衍说,“你每次都说‘你不要太认真’,但你比谁都认真。你不说,但我知道。”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顾衍,”她说,“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没有自作聪明,”他说,“我只是在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为什么总是笑着推开别人。”

      江月白没有说话。

      顾衍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桂花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顾衍,”江月白终于开口,“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太喜欢你了,然后你走了,我会受不了。”

      顾衍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到她的手指不想松开。

      “江月白,”他说,“我不会走的。”

      “你说了不算。”

      “那什么算?”

      “时间。”

      顾衍笑了:“那我们就用时间证明。”

      江月白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觉得也许——也许这次可以不一样。也许这个人,值得她从壳里走出来。

      十二月下旬,江月白期末考试结束,准备回苏州过年。

      顾衍说送她,她说不用。顾衍说“我坚持”,她说“你坚持你的,我拒绝我的”。最后顾衍还是来了,开着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宿舍楼下,等她收拾行李。

      她收拾了半个小时,他就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催,没有打电话,就靠在车门上,看手机。

      阮棠从窗口看到,对江月白说:“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

      “我知道。”

      “你不快点?”

      “让他等。”

      “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他又不冷。”

      阮棠看了看窗外,顾衍穿着风衣,围着围巾,看起来确实不冷。但她还是觉得江月白有点过分。

      “月白,”阮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他等的?”

      江月白笑了笑,没有否认。

      她确实是故意的。因为她想知道,他能等多久。能等十分钟,就能等一小时。能等一小时,就能等一天。能等一天,就能等一辈子。

      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在测试他。测试他的耐心,测试他的诚意,测试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不会走”。

      半个小时零七分钟后,她下楼了。

      顾衍看到她,收起手机,打开后备箱,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去。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

      “半个小时零七分钟。”

      顾衍看了她一眼:“你计时了?”

      “嗯。”

      “为什么?”

      “想看看你会不会催我。”

      “结果呢?”

      “你没催。”

      “所以呢?”

      “所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你通过了。”

      顾衍站在车外,看着她的侧脸,笑了。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

      “江月白,”他说,“你下次想测试我,直接说。不用让我在风里站半个小时。”

      “我说了就不准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在测试你,你就会刻意表现。我要看的是你真实的样子,不是演出来的样子。”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

      “不管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她系上安全带,“开车吧,我饿了。”

      顾衍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江月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回到苏州,江月白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陪外婆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书房看书,晚上在院子里散步。偶尔去观前街吃生煎包,偶尔去拙政园看风景,偶尔去平江路听评弹。

      顾衍隔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糕。他来的时候,外婆总是很高兴,拉着他喝茶、吃点心、聊天。顾衍在外婆面前很乖,会叫“外婆”,会帮忙洗碗,会陪外婆下棋——虽然他每次都输,因为他不会下围棋,外婆教了他好几次他还是不会。

      有一次外婆问他:“小衍,你喜欢月白什么?”

      顾衍想了想,说:“喜欢她什么都藏在心里,但我会慢慢挖出来。”

      外婆笑了:“你挖得出来吗?”

      “挖得出来。”

      “挖不出来呢?”

      “那就一直挖。”

      外婆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说:“你比你爸强。你爸当年追你妈的时候,只知道送花送包,不懂人心。”

      顾衍笑了:“外婆,我爸要是听到您这么说,会伤心的。”

      “伤心就伤心,我说的是实话。”外婆顿了顿,“月白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心里软。你要是对她好,她会对你更好。但你要是伤了她,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外婆端起茶杯,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桂花树,说了一句:“江南的冬天冷,但有盼头。盼着春天,盼着花开,盼着天暖。你们年轻人也一样,有盼头就好。”

      顾衍看着外婆,忽然觉得江月白身上那种“温柔但锋利”的气质,是从外婆这里来的。不是学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

      跨年夜,顾衍来苏州接江月白去上海看烟花。

      外滩人山人海,两个人挤在人群里,手牵着手,像两片被潮水推着走的叶子。江月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她喜欢顾衍牵着她的时候,那种“他不会松开”的安全感。

      倒计时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喊:“十、九、八、七——”

      顾衍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被烟花的火光照亮了,里面倒映着整个天空的光。

      “三、二、一”

      新年快乐。

      周围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江月白抬起头,看着顾衍。他的眼睛里也有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熄灭。

      “顾衍,”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

      江月白看着他,笑了:“你是不是许了‘希望江月白嫁给我’?”

      顾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对了。”

      江月白笑出了声:“顾衍,你真的很不会藏。”

      “在你面前,藏不住。”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天空照亮了。江月白靠在顾衍的肩膀上,看着满天的烟火,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跨年夜。

      因为春天的时候,一切都会变。
      烟花放完了。

      最后一朵金色的牡丹在夜空中绽开,碎成千万点星光,缓缓坠入黄浦江的黑暗里。人群开始散去,欢呼声变成了嘈杂的交谈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

      顾衍还牵着江月白的手。

      他没有松开的打算,她也没有抽回的念头。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被刚才的拥挤和寒冷捂出了薄汗,但谁都没有先放开。

      “走吧,”顾衍低头看她,“送你回去。”

      “回哪?”

      “苏州。或者你想回我公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眉压着眼,目光比平时更深,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笑——带着一点挑衅,一点试探,一点“你猜我要做什么”的神秘。

      “去你公寓。”她说。

      顾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你问第二遍了。”

      “我要确认。”

      “确定。”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冬夜冷得刺骨,但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发烫。他牵着她的手,穿过散场的人群,走向停在外滩附近的车。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车开到顾衍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静安寺附近的高层公寓,顶楼,一整层都是他的。江月白来过一次,上次下雪的时候。但那一次她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连卧室都没进过。

      这一次,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对面的镜面上,看着顾衍的侧脸。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骨的阴影不再凌厉,反而有一种安静的美感。

      “你看什么?”他忽然转头。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地方很多,”她说,“但我不告诉你。”

      电梯到了。顾衍刷卡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光洒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条温柔的路。

      江月白换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暖开着,大理石是温的,脚底传来的温度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

      “你饿不饿?”顾衍问,“我给你煮点东西。”

      “跨年夜你让我吃你煮的东西?”

      “我煮面进步了。”

      “上次的番茄炒蛋咸得发苦。”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江月白看着他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毛衣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宽肩窄腰,像一幅素描。她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顾衍,”她说,“我不想吃面。”

      “那你想吃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她穿着平底鞋,他188的身高让她需要仰很大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那里有一道很淡的胡茬,摸起来有点扎手。

      “你。”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呼吸。

      顾衍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江月白,”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质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确定?”

      “你问第三遍了。”

      顾衍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说,“你喝了酒?”

      “喝了一杯香槟。”

      “那不够让你说这种话。”

      “所以不是酒的原因,”她踮起脚尖,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是因为我想。”

      顾衍的手指攥紧了。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腰线,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的腰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几乎能环住。舞者的腰,柔韧而有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弓。

      “江月白,”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要后悔。”

      “我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顾衍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赤着脚,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妆,皮肤白得发光。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锋利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明亮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的眼睛会告诉你,我有多喜欢跳舞。”

      现在她的眼睛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式的吻,是真正的、深入的、带着侵略性的吻。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

      江月白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毛衣领口,指节泛白。她回应着他的吻,不躲避,不退缩,像一个舞者在舞台上完成一个高难度的托举。信任他,也信任自己。

      客厅的灯光很暖。窗外是静安寺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倒过来的星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

      顾衍的嘴唇离开她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月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确定?”

      “你问第四遍了。”

      “我要听到你说。”

      她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眉骨的阴影投在他的眼窝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再滑到颧骨,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顾衍,”她说,“我要你。”

      三个字,清清楚楚。

      顾衍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江月白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毛衣有冷杉木的味道,混着冬夜的风的凉意,还有一种只属于他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抱着她穿过客厅,走向卧室。

      卧室没有开灯,但落地窗外面的城市灯火把房间照得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顾衍把她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锋利的光,而是一种她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光。柔软的、明亮的、毫无防备的,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盔甲的战士,露出了最柔软的内里。

      “顾衍,”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你不要让我失望。”

      顾衍看着她,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不会。”他说。

      “你说过不会让我后悔。”

      “我不会让你后悔。”

      “你保证?”

      “我用我的一切保证。”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不是逗人的坏笑,而是一种释然的、信任的、像终于等到了答案的笑。

      “好,”她说,“我信你。”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的嘴唇。每一个吻都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但每一个吻都很慢,慢到像是在刻字,一笔一划,刻在她身上,也刻在他心上。

      窗帘被风吹动,月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水底。

      江月白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游走,像画家的笔在宣纸上晕染。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签合同签出来的茧,和她的舞者之茧不同,但触感相似。

      她的身体像一把古琴,他的手指是弹琴的人。每一个音节都精准,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她弓起身体,像月牙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满人间。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他停下来,看着她。

      “江月白,”他说,“你睁开眼睛看我。”

      她睁开眼。

      月光下,他的脸离她很近。眉骨、眼窝、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被精心雕琢过,但雕琢的痕迹全被藏起来了,你看到的只有浑然天成的英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是一种虔诚的、敬畏的、像信徒仰望神祇的光。

      “你很好看。”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好看。”

      “你不知道的是”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你在我眼里,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一万倍。”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在打开她心里一扇又一扇锁着的门。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有力而稳定,像一座钟在计时。

      “顾衍,”她闷闷地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习惯。”

      “那就习惯。”

      “习惯了以后你要是变了,我会很难过。”

      “我不会变。”

      “你说了不算。”

      “那什么算?”

      “时间。”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她的耳膜。

      “那我们就用时间证明。”他说。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夜深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江月白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她的指尖很凉,画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温热的痕迹。

      “顾衍,”她说,“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比收到生日礼物还开心?”

      “比收到生日礼物开心一万倍。”

      “你夸张了。”

      “没有夸张,”他握住她画圈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摸。”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想飞出来。

      “跳得很快。”她说。

      “因为你。”

      “我以前不在的时候呢?”

      “也快。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生理的。现在是你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所以跳得快。”

      江月白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每一次都能说出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不是因为他会说话,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觉得是真的。

      “顾衍,”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说过。”

      “什么时候?”

      “你生日那天。在车上。”

      “哦,对。”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说“我也是”。

      “你想再说一次?”他问。

      “不想。”

      “为什么?”

      “因为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对我来说,你说多少次都值钱。”

      江月白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顾衍,我喜欢你。”

      他的心跳又快了。

      “听到了。”他说。

      “值钱吗?”

      “无价。”

      她笑了,笑声闷在他的胸口,像一只满足的猫在发出呼噜声。

      夜深了,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走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江月白窝在顾衍怀里,眼皮越来越重。

      “顾衍。”

      “嗯。”

      “跨年快乐。”

      “跨年快乐。”

      “明年跨年,我们还在一起吗?”

      顾衍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不只是明年,”他说,“每一年。”

      她没有回答,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静安寺的钟声在零点的时候已经敲过了,此刻只有风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上海的冬夜很冷,但顾衍的公寓里很暖。

      不是因为地暖。

      是因为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体温会翻倍。

      江月白在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外婆说得对,江南的冬天冷,但有盼头。盼着春天,盼着花开,盼着天暖。

      她的盼头,此刻就躺在身边。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而平稳,已经睡着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描摹他的眉骨。月光重新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睡颜比醒着的时候更柔和,眉骨的阴影不再凌厉,像一座被月光抚平的山。

      “顾衍,”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没有回答。

      但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梦里也在回应她。

      她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梦里,苏州在下雨。她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听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身边坐着一个人,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到她的手指不想松开。

      她转头看那个人。

      是顾衍。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眉压着眼,但眼睛里没有锋利的光,只有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

      “月白,”他说,“我不会走的。”

      她笑了。

      梦里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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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江南明月,后来才知,你不过是场过境台风。台风会再来,但明月,只照今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