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与月光石》原上白鹿

6、谈话 “温晴

　　“温晴，杨勤他们几个约我放学打球，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罗松着急忙慌地收拾着书包，门口几个球友正在催促。
　　“知道了，你快去吧。”温晴微笑着向他挥手。
　　其实有人时刻惦记的感觉还不错。
　　“温晴，放学我们一起逛街吧？”刚低头整理书包，就听见林薇热情地邀请她，但眼神却并不友好地上下打量着温晴简单的马尾和素净的校服。
　　岑楠溪坐在不远处自己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书桌，没往这边看。
　　“谢谢，但一会司机来接，没办法和你们一起走。”
　　“别呀，明天周末，不用着急回家。你让司机回去，我们几个带你熟悉一下附近。”另一个女生附和，“而且楠溪姐请客哦。”
　　正想再次拒绝，身后突然响起椅子拖拉的刺耳声音。
　　许沐阳站起来，几步走过来，一把抓起温晴的书包顺势背在身上，又顺手拎起她胳膊。
　　“我找她有事。”他对那几个女生扔下五个字，拽着温晴就往外走。
　　“许沐阳你干什么！”温晴被他扯得踉跄。
　　他没理，一路把她拉到教学楼后方的老槐树下才松手。
　　这里很安静，放学后更没什么人了。
　　“你搞什么？”温晴揉着手腕，有些恼火。
　　许沐阳把书包塞回她手里，自己靠在对面的墙上，拿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却没点。
　　“那几个女的，”他咬着烟含糊道，“离远点。”
　　“为什么听你的？”
　　“岑楠溪看你不顺眼，她们就找你麻烦，懂？”他拿下烟，目光有点嘲弄，“好学生不是最会看脸色？不是说要开诚布公地谈谈吗？谈吧。”
　　“现在…？”温晴没想过他会同意，显然没做好准备。
　　“不然呢？不说我就走了。”许沐阳作势要离开，温晴赶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许沐阳看了眼胳膊，又快速移开了目光，不自然地望向别处。
　　温晴松开他的胳膊，抿紧唇，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想了想才开口：“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许沐阳像是被问住，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她，又别开视线：“谁知道。”
　　沉默片刻。
　　“哥，谢谢你刚才帮我，还有，之前给我的那袋物品是你自己准备的吧，周姨都告诉我了，她夸你很细心。”
　　许沐阳抬手揉了揉鼻子，没承认也没否认。
　　见他态度柔和了不少，温晴继续说：“哥，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很清楚，你并不是什么坏孩子，你只是在用一身刺来保护自己，你只是希望引起别人的关注，现在，我来关注你好不好？”
　　她伸出手，一颗琉璃色的玻璃珠正躺在她手心里。
　　许沐阳有些不可置信，“你…还留着？”
　　“嗯，七岁的许沐阳说这个是他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幸运玻璃珠，他想把所有好运都给妹妹。哥，这些我都没忘，这颗玻璃珠我不论去哪，都会带着。”
　　许沐阳看着她手心里的玻璃珠，半天都没说话。过一会儿他朝大槐树走了过去，坐在巨大的树根上，呆呆地望着远方，似是陷入了回忆中……
　　温晴挨着他坐下，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光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爸他……”温晴犹豫着开口，“经常不回家？”
　　许沐阳回过神来，“忙呗。”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一直一个人住？”
　　“有周姨。”
　　“……哦。”
　　又一阵沉默。只有风吹树叶声和远处操场隐约的喧哗。
　　“妈她……”温晴轻声说，“其实挺想你。”
　　许沐阳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那支一直叼着的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想我？”他笑了一声，烟雾缭绕侧脸，“想我什么？想我怎么没出息？想我不如你乖，不如你成绩好？”
　　“不是的！”温晴转头看他，“她只是……她也有苦衷。”
　　“苦衷……”许沐阳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扔下我只带你走是苦衷？十年不来看我一眼、甚至完全不联系我是苦衷？现在又把你扔回来也是苦衷？”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却比任何愤怒都让温晴窒息。
　　“哥……”温晴声音发涩，“妈有了自己的新家庭，我们也要多体谅她……”
　　“你自己去体谅吧，我做不到。”许沐阳恨爸爸的漠视，恨妈妈、妹妹的无情。
　　温晴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过得好吗？”安静的空气被一句突如其来的关心打破，这让温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离开生活七年的地方，她跟着妈妈来到北方，她失去了自己熟悉的朋友，亲密的家人。本以为到一个新地方也会有全新的开始，但是“妈妈已经不爱她了”这个事实每天都在刺痛她。
　　温晴明白，这一切痛苦的来源都是那个男人，让妈妈每天活在自我怀疑中，她没办法怪妈妈。温晴只能逼自己变得更优秀，这样妈妈就会露出笑容。
　　后来她的妈妈收获了幸福，她也成了那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我过得还行。”
　　许沐阳一眼便识出她在撒谎，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学会撒谎，但也没打算拆穿她。
　　“有想我吗？”这十年来这个问题一直都藏在他的心底。
　　“有。”她没有撒谎，一开始每天都在想，只是后来没有精力再去想他了。
　　许沐阳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烟。一支烟燃尽，他摁灭烟头，站起身。
　　他伸手拉她起来。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在温晴起身后，随即松开。
　　“不早了，回家吧，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