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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舅舅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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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老爹腰背瞬间坨了下来,沉闷的说了句“关门吧”,留下一大家子,背过身离开。
大人们各怀心事,三个小的直觉不对,不敢如往常嬉闹。
秋风刮过,些许寂寥染了莫家小院,不久又让婴儿的啼哭打破。
哭声一日比一日嘹亮,附近里也多了两分鲜活。
三石村第一个新生儿到来,乃是可喜可贺的事儿,康里正亲自去了一趟。
满月那日,因孝期不能办酒席,各家邻居只带了份礼物拜访。
莫家妯娌二人揣了十个鸡蛋,去张林子家看了一眼那新生的婴孩。
旦出暮落,入了白露时节。
秋雨纷纷,天气日凉。
晚粟茎杆半枯,颗颗垂头,饱满的粟穗成了灿黄。
莫家人手持镰刀下地。
五亩地的晚粟捆作一把把小束,用牛车拉到晾晒场,摊开了晒。
荒地贫瘠,莫家侍弄的用心,施肥、浇水、捉虫的勤快。粗粗一算,一亩地不过二百多斤的产量。
这日,莫大芳把晾晒的晚粟逐一翻了个面,菊丫头跑来找他。
“爹,爷叫你回家,说有舅舅来了。”
莫大芳翻粟的动作放缓,舅舅这个词陌生的紧,“爹的舅舅?”
“哎呀,不是。”菊丫头纠正,“是我舅舅。”
柳秀的娘家兄弟来了?
扔下未翻完的晚粟,莫大芳牵起菊丫头的手回家。
场子里的其他村民见此,好心问候,“三狗子,这么早就回呐?”
他解释说:“家里来了亲戚。”
“那是该回去的……”
“哟,农忙时来亲戚呐……”
半路插进来的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莫大芳只当无意,照旧温和的点头。
可你不理他,他总觉你没有听懂,继续道:“现今谁家不是忙着收粮,哪里功夫闲逛。你家亲戚,怕不是揣着好事儿来走亲戚吧?”
莫大芳听懂了,这是意在笑话他家被人占便宜呢。
他也不恼,两手一拍,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说:“你说的有理,那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可别是什么大事儿。”硬是不给对方嚼舌根的机会。
晾晒场平坦宽阔,正是使用的时候,父女二人走了半晌才出来。
此处是村里特意划分出来的晒粮地,每到收粮节点,到处都是粮草。
出来晾晒场,穿过两条村巷,是个长坡路。
坡下住了两排人家,莫家在第一排中间。
回到家,东屋的门大开,叙话声飘进耳。
莫大芳在院里洗了手进屋。
屋里莫老爹和两妯娌外,还有个毛发二色的黑脸汉子,正拘谨的坐在柳秀边上。
那汉子衣裳破旧,一块块补丁盖过衣服原来的布料,补丁上还补了补丁。
两人互打招呼,莫大芳听他们东拉西扯聊闲话,偶尔插两句嘴。
这也才知道,柳秀哥哥叫柳江,在杨家渡见了三石村的熟人,通过那人知道了他家住址。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去给族人拉粟的莫老大、莫老二进了院子,两人两牛沾了一身残枝杂叶,狼狈的很。
柳江看着日头,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犹犹豫豫的提出告辞。
适逢饭时,哪能让亲戚空肚儿离开。
一家子热情挽留,莫老爹架了柳江胳膊,把人按上饭桌 ,塞上筷子。
饭后,莫大芳见柳秀兄妹似有话聊,识趣的去了牛棚喂牛。
闷臭的草棚里,两头牛咀嚼青草,尾巴“啪啪”甩在背上驱赶蚊虫。
清洗石槽时,眼前光影一暗,柳秀站在槽前,那欲言又休的模样跟她哥一个样。
“这是怎么了?”扫帚用力涮在槽底,水一点点变混沌,莫大芳没等来回答,疑惑抬头。
柳秀逆在光里,半撇着头,手垂在两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手撑石槽边缘,问出猜测,“大哥想借牛还是借钱?”
“借钱,三两。”
牛棚的苍蝇蚊子“嗡嗡”的围着人转,柳秀似感觉不到,直愣愣的站在那里。
莫大芳好笑的放下扫帚。
兄妹俩的别扭性子,在借钱这件事儿上,还真是出奇的一致。
几只蚊子趴在柳秀裸露的脖子上,一股痒意让他骨头缝里都难受,伸出胳膊,探手就去拍。
“啊!”
急促的惊叫声里,柳秀瞳孔紧缩,下意识的抱头。往常沉默的脸上此刻惊恐畏惧,失了颜色的嘴唇都在颤抖。
莫大芳手掌一僵,缓缓放下。
望着自己的手掌。肌肉紧实,骨节粗壮,这是一双长期劳作的手。
他忽然的明了,原来这就是柳秀在这个家只会埋头苦干、沉默寡言的源头。
自盖了茅草屋子,他一家入夜睡觉时,柳秀总是抱着孩子去另一头睡。
一开始他是松了一口气的,后来逐渐习惯,却原来是在害怕。
这个时代,女人在婆家的底气一是来源于父亲,二是来源于丈夫,晚年则来源于儿子。
轻脚靠近,把手慢慢搭上柳秀后背。
手下的背紧绷着,柳秀瑟缩的往后退。
莫大芳心里叹了口气,一点点半环上她单薄的肩,放缓语气柔声问:“好端端的,吓我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手下的人似觉察到不会受到伤害,慢慢放松下来。
他重重的抚摸了两把柳秀的头发,目光落在她脖子一侧,“怎这么没出息,任由蚊子咬了这么多包,也不知道拍死它们。”
柳秀摸上脖子,指腹下几个大包凹凸不平,后知后觉的才发觉搔痒。
牛棚外响起脚步声,莫老二人未到声先来,“老三,咋叫的那么吓人,牛棚怎么了?”
“唷……”莫老二及时停下脚,里面两人半搂半抱,他没好意再看,把眼撇到棚顶。
“真是……这……哎呦……”晴天白日里没个羞燥,咋不知道回屋呢!
柳秀挣脱肩上手,后退一步。
莫大芳顺势松手,解释道:“牛没事儿,二哥下晌还出去不?”
“不了。”牛没事儿,莫老二放下心往回走,留下句,“族里的晚粟都拉去晾晒场了。”
外头没了人影,莫大芳在怀里摸出三两银子。
“大哥来一趟不容易。咱那些草纸多装一些给他带回去,箱子里还有一包酥糖,也让他带走吧。”
柳秀发愣的捏紧银子,他又抽出十两银票。
“拿着吧……倒是我的疏忽。家里花销都需朝爹伸手,你想买个东西也不得自在。”
莫大芳塞进她手里,“有那想要的就去买,没了再开口。”也省的这样一件小事还惴惴不安。
两口子出了牛棚,屋里等待的柳江见他们齐齐进来,慌的站起来。
“妹丈……”
“大哥坐。”莫大芳请他坐下,“前些时日家里做了许多草纸,你带上一些回去用。”
柳江面有惭愧,屁股挨着椅子不见踏实,“那金贵的纸,咱也用不上,就不带了……不带了……”
“嘎吱”打开柜门,一摞摞褐色草纸满满一柜子。
莫大芳回头,“怎会用不上,回去放茅房拭秽,干净还好用。”
柳江听了,更不敢要,大好的纸怎么能那么用,连道“用不上用不上”。
“大哥,”柳秀把三两银子递给他,“家里纸多,你便拿回去些,别推辞。”
妹子开了口,柳江讪讪收下银子,没有再推辞,带着东西去找莫老爹辞行。
清凉的风刮过桑树,深绿的锯齿树叶飘飘荡荡落地,一条牛舌头凑上去卷入嘴里。
莫大芳手牵鼻绳,回头嘱咐柳江“坐好”,这才扬鞭吆喝。
黄牛牛慢吞吞的重新拉车,走出后巷,一阵尖锐的骂声刺穿方圆一里地界。
莫大芳朝那家院子去看,正是新添丁的张林子家。
两人不需侧耳,老太太的咒骂声一字不落的传出。
竟是在骂那儿媳一声不吭把满月礼送了娘家。
那骂声句句冲下三路去,问候的都是儿媳娘家人,里面的恶毒颈儿听的柳江面红耳赤。
莫大芳往后一瞥,目光定在他捂怀里的手,刹那懂了他的心绪。
“大哥放宽心。家里没银子不会借给你,既借了,你便放心拿。”
“那家儿媳私下给娘家才有这番事端,柳秀是经了我同意,不必过意不去。”
柳江蜷缩在板车后抬不起头,结结巴巴的说:“葬爹娘那会儿没银子,去镇上质库典了地……秋收不如意……这才……这才……”
莫大芳静静听他说完,不放心问:“那三两银钱可够?”
“够了!够了!”
“那便好……”
“哞……哞……”的牛叫声落在村道上,两人逐渐没了话说。
莫大芳驾车路过一下座座村子,入目皆是简陋的茅屋,粗鄙的蓬巷。
困苦的气息笼罩在头顶,挥之不去。
他心里憋了一口气,怜悯普通百姓的生活,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时代有太多掣肘。
若他家攒下一些富裕积蓄,生活艰难的亲戚故旧求上门,周济一两次尚可。
若常年累月都来倚仗,长此以往又该如何自处。
他脑子里攒了许多点子,条条都可领着莫家发家致富。
可那随之而来的富贵,又该拿什么守住。
财帛动人,乍然富贵远近瞩目,骤然起来的家业,没有守护的根基,最后不过是有心人的囊中之物。
小富难安,大富难守。
在这乡野间,他该拿什么才能稳稳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