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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名字起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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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这么咳,一直拖着不是个事儿。”
家中宣肺止咳的药丸子吃完了,久不见好转,可见并不对症。
莫大芳把小郎换到左手,右手替他顺了顺后背。
“……咳……嗬……”莫老爹脸色涨红,佝偻的背粗喘两声才直起,他把手随意扬了扬。
“就知道瞎花钱。不过几声咳嗽,老毛病了,哪里需的去县城找郎中。”
莫大芳不放心的又劝,“看个郎中能有多少钱,钱该花就花,搞清楚为甚咳嗽也能安心。”
“七哥你就听孩子的吧。”九叔语气羡慕,“不过几个诊脉钱,你家的家底厚,还怕出那三瓜俩枣?要是我,人参也吃得。”
“那你吃两口人参试试!”莫老爹一双眼硬撅撅的瞪了眼老九。
想起最近的大笔花销,他的好心气儿立马不见了踪影儿。
“回村连个正经进项也没有,银钱是流水一样花出去,等花钱的地儿还排着队,换你指不定早就哭爹喊娘了。”
话不入耳,九叔老眼一嗔的抱怨,“这话说的……不看就不看,咋还拿话撅我。”
“不撅你,你当我是不差钱的土财主?”莫老爹心里后悔,这群人干啥都指着他家要银子,就因了他是族长。
“你看你,怎么尽说不中听的,拿人好意这么糟践。”九叔难堪的数落,一把老脸当着小辈的面挂不住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
二伯出来打住话头,五伯、八叔、十三叔也吭气和稀泥。
“都别较真了,各退一步。”
“今儿是个好日子,莫要动气。”
“咱好好说说字序,从那书字辈算吧,给娃子们都起个好名。”
莫二伯也跟着说,“老七,让三狗子给咱多列些好听的名儿。大家伙儿都选一选,有个正经官名儿,咱八房也算长脸了。”
莫老爹心里不快,一时没言语,绷着脸望莫大芳。
莫大芳颠了颠怀里小郎,沉吟着问:“名字给所有人取还是只给小辈取。”
“小辈就成。”
“咱一把年纪,还起啥名儿。”
“对对对,给小的们起。”
“行。”莫大芳心里有了数,“起名是个大事儿,我回去翻翻书,琢磨琢磨。叔伯们三日后来我家品品。”
“好嘞!三狗子费费心。”
“三狗子辛苦了……”
“三狗子好孩子……”
五个老头好话不要钱儿的往外倒,一声声好话里,莫老大他们一群人过来,说祠堂收拾干净了。
“既干净了,那便回吧。”莫老大伸着脖子,喊了一嗓子“结束”。
三三两两的人散了,莫家祠堂外逐渐平静下来。
两只黑色斑纹的花蝴蝶相互追逐,缠绵起舞的飞过篱笆墙。
莫家烟囱里的烟渐次消散时,幽深的天上出了星子。
莫大芳坐在桌边,检查完五个孩子的练字成果,纠正了错处,打发他们再去练。
拎着一把蒲扇,一个板凳出屋。
今日初一,是个朔日,漫天繁星里看不见月亮。
院子里,莫老爹他们三人围着小几喝茶闲聊。
他凑过去,搁下板凳坐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末子打着旋儿冒泡,莫老二挪着屁股下的板凳过来。
“老三,起名儿先给咱家起啊!有没有啥顶顶好听的,说出来,哥哥选一选。”
莫老二此话一出,吸引了莫老爹、莫老大的注意,两人把目光齐齐聚向莫大芳。
莫大芳胳膊肘撑膝盖,摇着扇说:“闺女们都有现成的名字。寓意也不错,且叫惯了,加个字辈正好。”
父子三人思索一下,莫老爹念出三个名字,“书梅、书菊、书霜……”
莫老二嘴里念叨两遍,“别说,还挺好听。”
莫老大也觉顺口,受那启发,想起儿子曾经的名字,“大郎他娘在时给孩子取了个安字儿。平安的安,大郎叫书安也挺好。”
“莫书安,静里有稳,稳里有雅。是个好的,合大郎的稳劲儿。”莫大芳赞赏有加。
惬意摇扇间,一个近义的字儿忽的入了心。
“安……康……小郎取个康字也不错。”他喃喃自语,“莫书康,书呈文雅,康载福泽,有寓意。”
“爹。”蒲扇一收,他问:“小郎叫书康如何?安康的康。”
莫老爹饮茶的手顿住,“莫书康,嗯……好,平安健康,是个有福的名儿。”
得了一家之主肯定,莫大芳心情不错,端起自己茶杯,一口饮尽,“我去问问孩子他娘。”
推开木门,油灯下的柳秀手持剪刀在裁布。
昏黄的暖光照在她的侧脸,背光的一面模糊不清,莫大芳只能看见一个柔和的剪影。
“不是说了,夜里太暗,不要做费眼的针线活,怎又不听。”
柳秀眼不离剪刀刃口,专注在布料上,缓着声说:“入秋了,提前给孩子做两双暖鞋。孩子长的快,去年的鞋小了些。”
莫大芳在针线箩里捡出纳针,挑长灯芯,光线霎时亮了一截。
“初秋未凉,急什么。”
柳秀最后一剪刀落下,一块小码鞋面裁好,他过去卸下那只剪刀,“行了,白日里再做吧,时间还富裕的很,慢慢来。”
柳秀抿嘴看了他一眼,回了个“好”,把一桌子布料叠好。
“刚才给小郎起了个名儿。莫书康,安康的康,你觉怎样?”
“莫书康,莫书康。”柳秀咬着那三个字,有所思的眼神逐渐清明,“我觉着很好,爹怎么说。”
“爹也说好。”莫大芳帮着把针线收好,神情彻底松下来,“都觉不错,那小郎的名字就这么定下吧。”
“嗯。”
桌上收拾干净,两人面对面相坐,一时无言,屋里瞬时静的呼吸可闻。
柳秀一双眼默默看过来,莫大芳下意识捏紧袖角,嗓子里一丝痒意上来。
“咳!”他清了清嗓子,撇头朝油灯望去。
火焰微微跳动,一股手足无措袭上心,只得嘴里训了个由头,“小郎刚才又认了两个字,也不知记踏实没,我过去瞧瞧。”
说完,他快步走到门口,临出门时没忍住回了头,只见柳秀眼神还在他身上。
嘴角扯出个弧度,略一颔首,去了隔壁莫老爹屋里。
几个孩子提笔写字,莫大芳手扶门框舒了口气,额上有了汗泽。
怪异的摸了摸“砰砰砰”的心脏,他暗道邪门。
柳秀那个眼神柔的像水,直往他心里流,让他四肢都在发慌,呼吸也上不来。
抹了把脸,走进屋。
几个孩子学的认真,从大到小,字迹一个比一个丑。
抽出一页纸铺在床边的柜子,他搜寻脑中适合人名儿的字眼,提笔一一写下。
三页大纸填满,都是莫大芳三日来精挑细选的字儿。
五个叔伯眼瞅那摊开的三大页,一个也不认识。
二伯点了个笔画少的,问是个什么字。
“玉。”莫大芳解释,“玉佩、宝玉的玉,莫书玉。”
“哟,捡了个好字。”二伯老眼眯起,当即拍板,“玉字儿我家要了,三狗子,给二伯记下来。”
莫大芳笑着记在纸上,问:“可还有其他字儿,我给大家念念。”
一页纸念了一半,九叔看上一个,“这是冬天的东?合我家大孙女,她就是冬天的生辰。”
“三狗子,磊给我留着。”十三叔拿手指圈了“磊”字,“小二出生时,叔找了算命先生。先生说他命里缺土,这土里出来的石头,正正合适。”
“叔伯们眼光都好。”莫大芳拿出新纸条记下,防止记混。
一个时辰过去,总共选出二十一个字儿,秋日的风吹进窗户,把那纸条吹卷。
几个老头心满意足,临走时又提到“祠堂没有称号,挂匾额也不知写啥。”
莫老爹也不知取个什么好,“老三,你可有合适的?”
“咱不有现成的吗?”莫大芳念诵出字序,“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仰山堂或勤径堂如何?”
几人思忖半晌,有说“仰山堂”好,有说“勤径堂”好,难以达成一致。
莫大芳委婉提醒,“堂号是全族大事,合该过问所有人。不如问问大家的意见,看族人选哪个多,咱就定下哪个。”
“是这么个理!”
堂号有了方向,几个老头儿收下纸条,心满意足的回了。
莫家人把他们送出院,直到人拐了弯不见人影才回。
院门将将一合,外头有个焦急男音不断催促,由远及近传回院里。
“婶子,您快些,再快些,哎呦!快呀!”
一家人生了好奇,关门的莫二嫂转身,一把又开了门。
只见一个胖大娘嘶哑的大喘气,胳膊被个年轻男子扯在手里。
男子拖着那大娘,两人脚步匆匆,几近奔跑过他家门口。
大娘喘的像个破风扇,满头大汗腾不出手擦,断断续续道:“张……林子……你……你再快,……再快……我先死路上……”
那话还没落在地上,两人已是留下个背影眨眼也拐了弯。
莫二嫂收回眼,搭在门上的手放下,扭头问柳秀,“秀儿,那不是赵稳婆吗?我记得春丫头就是她接生的。”
“呀……”意识到话里不妥,她指尖捂上嘴,眼神在莫大芳、柳秀身上扫过,再开口语气里有了忐忑,“二嫂这嘴没个把门的,该打!该打!你别往心里去。”
莫大芳先是一脸莫名,触到柳秀黯然的神色,猛的意识到,春丫头就是他们这房那个闺女。
无怪乎气氛不对了。
他犹豫伸手,压上柳秀单薄的肩膀,五指微微用力,想要安慰她。
柳秀垂下眼,唇色发白,声音里带着颤抖说:“我知二嫂不是故意,无事……”
莫二嫂心里也难过,好在他们会越来越好,不能停留在过去。
她拉过柳秀的手拍了拍,宽慰着说:“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