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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 苏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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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丫头回来,神色畏缩,低着头,攒着手帕,“夫人,老爷他去苏姨娘那里去了。”
魏氏眉头一紧,咬着牙抬手扫落手边的茶盏,“今早那私生女没来,他说要晚上来我院子里,现下又拐去了贱人那窝,苏顼,你真是够好的!”
魏氏站起身,探头问道:“你可说了是宝珠生病?”
丫头跪下来,惊慌地解释道:“说过了,奴婢去请老爷的时候,跟老爷身边人说二娘子身体抱恙,夫人请老爷早些过去瞧,老爷出来问,可曾用了药?奴婢便跟老爷说,已经用了,但人还不能下地,老爷噢了一声,就和侍从转去了苏小娘的院子。”
魏氏眸子蓄了怒火,指着丫头道:“连话都不会说——在我院子里当差,都不晓得该说什么!”
魏氏身边的廖妈妈连忙踢了丫头一脚,颐指气使道:“以后别在屋子里侍候,滚去院子外头,夫人见了你就心烦!”
丫头哭哭啼啼地连忙往外躲了去,魏氏按按额角,只觉得心烦得紧。
廖妈妈极有脸色地扶住魏氏,再度让她坐回软榻上,一边帮魏氏顺气,一边道:“二娘子是老爷的女儿,不管怎么样,老爷都是在乎的,今早说了会来夫人这里,却去了苏氏那里,明显是对夫人有气。”
魏氏攥紧手帕,狠狠朝地上一甩,“气?我不该生气?过这么多年日子,他平日宠得苏氏免了晨昏定省,薛氏、安氏哪个不得来伺候我,偏苏氏可以不来,我可是府上的主母,府上有了什么好东西,那苏氏必得一份,甚至以往老爷外出就任知州也要带着苏氏来来回回,一个无子女的官伎出身,来了府上我都没见过几面,分明是模糊了主仆名分!”
“我忍了,又生出一个旁的私生女来,长到这么大,他还要接回府来做小姐!他做男人倒是真逍遥快活,官伎、歌伎,这么多的女人上赶着,他拿我的面子放在地上,任那些下贱的骚女人踩来踩去,又要我好好对待私生女,想得美!”
魏氏脸上的怨愤之色愈发明显,廖妈妈急忙握紧魏氏的胳膊,规劝道:“夫人,老爷毕竟是老爷,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他年轻时候就是这般风流,咱们犯不着了和那些下等人计较,您还有大公子,为大公子好好择一门称心亲事才是重要的,既然老爷说要您好好待那个私生女,明面上还得过的去,私下里,她不是还在您的手掌心里。”
魏氏似乎惊醒过来,喃喃道:“今日的确是心急了,想借着定王过来给私生女下下眼药,却没顾及到家中的颜面,定王可是最受宠的王弟,薛氏那个贱人出的主意果然是上不了台面。”
廖妈妈点点头,“夫人日后可不能对薛氏这个贱婢太过相信——”
魏氏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你何时有这样的脑袋了?”
廖妈妈当即谄笑道:“在夫人身边见得多,全赖夫人影响了奴婢,这榆木脑袋也渐渐生了眼,开了窍——”
魏氏终于露出笑容,“你啊,不过明日由你去请老爷过来,今日去苏氏院子是为了气我,但宝珠是老爷的女儿,明日总不会不过来——”
廖妈妈原本怔住的眼珠又活动过来,连连点头,“是,奴婢遵命。”
魏氏转而掀开帘子去了里屋,屏风后的浴桶热气氤氲,苏宝珠趴在浴桶的横板上,被挠伤的背部肩头不能沾水,几个丫鬟只能拿着一瓢又一瓢的热水浇洗她发上的泥灰,凝固的石灰泥与头皮沾在一起,苏宝珠被拽得头疼,不时呲哇乱叫,“轻点,贱婢——”
魏氏走到浴桶边,几个丫鬟慌忙俯身行礼,“夫人——”
魏氏抬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只剩魏氏还在,苏宝珠眼泪汪汪地哭,“母亲,你要为我报仇——”
魏氏心疼地拿起水瓢给苏宝珠的头发清洗,看见苏宝珠的头发被拽断几根落在地面,头皮上隐隐有血迹,魏氏抱着苏宝珠的脖颈,“好好,母亲绝不饶过那个欺辱你的贱人——”
苏宝珠听了,泪水流得更汹涌了些。
魏氏拿着巾帕给苏宝珠的头发擦干,苏宝珠坐起身,魏氏转而出去,招呼被赶出来的丫头服侍小姐更衣。
夜里屏风上,露出丫鬟给苏宝珠穿衣的身影,浴桶被几个丫头搬了出去,水迹也被清理干净,屋内恢复如新。
魏氏绕进屏风,苏宝珠一头乌发垂湿在肩头,穿着雪白的中衣同色抹胸微露,坐在榻边抱脚哭泣。
魏氏心疼至极,坐在苏宝珠身边,抱着女儿,轻拍道:“宝珠,你可是嫡女,同一个歌伎生的女儿置气做什么,你祖母让你抄女戒,你反倒去她那里,你哪里知道人心险恶?”
苏宝珠松开魏氏,擦了擦眼上的泪,“母亲,我就是不甘心,那个私生女凭什么一回来就遇上定王,定王还送她太妃遗物作礼物,而我身为侍郎嫡女,却还是第一回见到定王的真容——”
魏氏目光变得泠冽,攥住苏宝珠的肩头,“宝珠,所以、你是因为在定王殿下那里丢丑,对私生女产生了嫉妒之心,才想着捉弄她?”
苏宝珠一噎,嘴巴微张,意欲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魏氏严肃道:“能做定王王妃的人,哪怕是侧妃,得是功臣之后,二品大员以上,或是皇室宗亲,更何况,你早有婚约,是义安伯家的嫡公子,你的表兄,你做什么馋定王去,那岂可是你能宵想?”
苏宝珠泪珠翻出眼地下,跟蹦雪花一眼,又轻又亮,呜呜作声,“表哥他同哥哥一样眠花宿柳,有相好的歌伎,甚至还不如哥哥,哥哥好歹有功名在身,表哥他庸才一个——我不喜欢他,定王殿下,是人中龙凤,他只有一个王妃,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病秧子,他不好女色,又得官家看中,若能嫁他,那便是死也值了——”
魏氏轻扇在她脸颊上,苏宝珠被打得从幻想中脱离,她捂着脸,眼带质询,委屈道:“母亲——”
魏氏的手轻碰在她捂脸的手上,眼中是后悔自责,但说出的话不改坚定,“荒谬!你是侍郎府的嫡女,你表哥再差也是义安伯家的嫡子,好歹有爵位在,只要嫁过去,你就是义安伯夫人,爵禄之家总比定王侍妾强罢,定王现在年轻不晓事,王妃也是个无能的,眼下他是有个不近女色、体恤王妃的贤德名声,但日后总有女人源源不断进去,若有人比你生下儿子,或和你一样生下儿子,百年后定王的王位传给谁都要看定王的心偏向谁,傻女儿,你脑子清醒些!”
苏宝珠呜咽抽泣,头靠在魏氏的肩头,“万一、万一我又能给定王殿下生下男嗣,偏偏他又爱我呢,这样,我不就过得比当义安伯夫人好多了。”
魏氏抱着苏宝珠,却语气严厉,“以后不许这么想!定王,不是你能宵想,宝珠,听娘的,只有你的婚约,你的兄长,才是你日后站稳脚跟的底气,娘会在你出嫁前好好护着你,你的嫁妆、夫君,也是娘能帮你的,答应娘,你不许在出嫁之前对定王有绮念!”
苏宝珠心头拧作一团,定王,他生得比表哥好看太多了。
迫于母亲的强求,她只能不甘心地弱弱回答,“嗯。”
魏氏皱眉,再一次道:“答应娘,不许对定王有绮念!大点声——”
苏宝珠哭着拔高声音,“嗯,嗯,女儿明白,定王不是女儿能宵想的——”
她离开魏氏的怀抱,大哭着对魏氏吼道:“现在母亲满意了吗?女儿要睡了,请母亲离开——”
苏宝珠一把捞起被子,裹紧身体,往里头滚了滚,魏氏不在乎苏宝珠此刻的难过,她更高兴,女儿能承诺下这句话,专心等待出嫁。
至于私生女对她做的事,她这个当娘的会为她好好出气,不会放过那个私生女。
*
深夜一轮明月高高挂在树顶,苏缦推开房门,四下无声静寂,一袭素衣,脂粉不沾,原本总不见情绪波动的眼眸里露出一丝感伤,她拿着一把锄头来回踱步几次,最终停下其中一颗树下,她比了比距离,找准一个地方开挖。
由于是深夜,早已没有灯亮,苏缦只能借着月光去挖,挖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小瓷圆瓶,上面还系了一圈红绳,沾了淤泥,字迹腐坏,依稀可以辨别——鹊娘亲启。
苏缦解开红绳,开始填土时,打开瓶子,啜饮一口,慢慢地,酒喝尽,土填平。
苏缦将酒盅藏在袖子里,往屋子里去,拿出铜盆,点一支蜡烛,将红带燃尽成灰,最终把酒盅放进隐秘的床底,这酒不醉人,量也不大,不过时间太久,所以也变得醇厚了些。
苏缦躺在床头,脸颊稍红,她闭着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边滑落在瓷枕上,抬起手衣袖轻轻擦拭过眼边的泪痕,原来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她还以为她不会再真地哭泣,没想到,她还是哭了。
苏缦脑海中仿佛浮现过往的画面,母亲在树下刺绣,父亲下朝归来,抱起她,在母亲腿边玩风车的弟弟,见父亲回来,也跑到父亲的腿边伸手要他抱,爹爹笑眯眯道:“大男孩要抱作什么,自然是抱你姐姐,我的乖女儿宜淑——”
弟弟也不生气,而是跳着伸手去探她的鞋底,希望把自己也挂上去,小姑娘的鞋掉了,就成了挠脚心,猛地蹬弟弟的手背,弟弟转头跑到母亲腿边哭,母亲拿出一把糖给弟弟,傻弟弟很快就不哭了,小跑过去小姑娘脚边给她递糖,小姑娘见到糖挣扎着要下去,父亲只能把她放下来。
姐弟两个一起分糖吃,父亲和母亲坐到一处去,“宜淑比上个月重了一点——”
母亲尤其慎重道:“哪里是一点,一个女孩家吃那么多零嘴,活泼跳腾得很,我看以后哪家能娶了她去?”
父亲笑着抚了抚胡须,“听说也有的姑娘家一辈子不用嫁人,前朝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母亲不认同道:“难不成要让女儿当老姑娘?叫人贬低她?”
父亲摇摇头,“非也,听说前朝一位太师家的四女儿,到了婚嫁之年反倒进去宫里做了几十年的女尚书,最后荣休回家,受人尊重,这样也不错么——”
母亲点点头,“倘若宜淑长大后也是这样的心性,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
欢声笑语散去,睁开眼,眼前是海棠缠菊的帐子,雕海棠的床柱,转过身,是微亮摇曳的烛灯,寂寥无人。
渐渐地,冷意渗入心底,苏缦朝里翻了个身,抱紧自己,一动不动。